第二百九十三章 破壁對弈
谷地之中，焦土上的玄冰尚未完全融化，龍蜥那龐大的屍身還橫陳在石池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與硫磺混雜的氣味。
陳九書說完那番話，便坦然地站在原地，既沒有再往袖中摸符籙，也沒有去看身側陳青霜的臉色。
那張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誠懇，幾分審慎。
以退為進，既探季夜的底，也給了雙方一個台階。
季夜沒有立刻回應。
他負手立在石池邊緣，那株失了龍鱗果的灌木在他身後微微晃動。
壯漢喘著粗氣，將兩柄戰錘往地上一頓，鐵灰的錘頭砸進焦土，濺起幾粒碎石。
他抬頭看向陳九書，瓮聲瓮氣地開口：「姓陳的，你方才那話，是替你們自己說的，還是連我們哥仨一塊兒包了？」
陳九書微微側身，對壯漢拱了拱手：「這位道友，在下並非有意越俎代庖。只是這位前輩的手段你們也見了，再打下去不過是徒增傷亡。」
「我等與你們雖有龍鱗果之爭，如今果子已不在你我手上，再拼個你死我活，又有何意義？」
壯漢盯著陳九書看了片刻，又轉頭看了看負劍男子。
負劍男子沒有作聲，只將手中的斷劍插回劍鞘，劍尖已折，鞘口露出一截參差不齊的斷茬。
他握劍握了大半輩子，從靈台握到天圖六重，這是第一次被人赤手空拳斷了劍。
讓他心底發寒的是，對方連劍都沒拔。
壯漢見他這般模樣，又將目光投向綠袍女子。
綠袍女子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那盞滅了燈芯的墨蓮盞，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她察覺到壯漢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她是三人中唯一正面吃了季夜一劍指的人，比誰都清楚那一指的恐怖。
彷佛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擋住哪一指。
壯漢沉默了片刻，抬起那隻尚能視物的右眼，重新望向季夜。
他臉上的寒霜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被凍得發紫的皮肉。
他將戰錘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地開口：「我師兄的劍是你斷的，我師妹的燈是你滅的，我也挨了你一腿。技不如人，我認。」
「龍鱗果，我們不要了。」
他回頭瞥了一眼負劍男子與綠袍女子，「至於氣運，道友若是要，拿去便是。」
負劍男子的手按在斷劍劍柄上好一陣子，終於鬆開。
他緩步上前，將一枚暗沉沉的青色令牌從腰間解下，托在掌心，伸向季夜。
那是一枚太初令，是他從無數同門中殺出來才奪到手的憑證。
此刻需要他自己雙手奉上，懸在空中的手腕穩得像一塊石頭。
綠袍女子也將自己的太初令取出，與負劍男子的令牌並排放在一處。
她的動作很輕，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季夜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從兩枚太初令上掃過，轉而看向另一側的陳青霜與陳九書。
陳九書迎上季夜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前輩不必這般看我。實不相瞞，我二人趕路得急，至今還未有暇去看自己的氣運排在第幾。不過想來，應當也不算太少。」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自己那枚太初令。
陳青霜略一遲疑，也將令牌從腰間摘下，卻不急著遞出去，只是反手握住槍桿，冷冷地看著季夜。
兩枚令牌並排擱在陳九書掌心，一枚背面刻著一百一十三，一枚一百零六。
季夜沒有去數那些數字，只是右手隨意一划，五道纖細的戰氣從指尖飛出，無聲無息地沒入五人令牌。
五縷氣運被剝離下來，每一縷恰好是令牌上數字的三分之一。
既奪了幾分氣運，又給每人留了一半，不至於將他們逼上絕路。
陳青霜低頭看著自己令牌上新跳出來的數字，微微一怔。
她本以為對方至少會取走大半，甚至將氣運全部吞掉也毫不稀奇。
在這萬族戰場裡，獵殺與被獵殺，從來都是如此赤裸直接。
她抬起頭，那雙凌厲的鳳眸望向季夜，眼底翻湧著難以言明的困惑。
壯漢也看到了自己的氣運變化，瞪大了那隻尚能視物的右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負劍男子抬手按住了肩膀。
後者對壯漢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
負劍男子收回手，看著季夜，眼底同樣掠過一絲疑惑。
這等手段，這份克制，眼前這黑衣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季夜右手一翻，將五縷氣運之光盡數沒入令牌，這才淡淡開口：「葬仙地，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
負劍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措辭，終是開口道：「這情報本是我用半條命從一處遺府里挖出來的。那片古圖，如今在這萬族戰場裡流出去多少份，只怕連它原先的主人都不曉得。」
「葬仙地是上一次萬族戰場開啟時，幾個僥倖活著出去的修士帶回的名號。它在戰場極深處，被一道天然生成的大裂谷隔開。」
「裂谷北岸，常年有太古遺種盤踞，尋常修士莫說渡過去，便是靠近裂谷十丈之內，都要脫一層皮。而裂谷南岸，也就是道友你手上那張圖標註的位置，從未有人真正進去過。」
負劍男子的聲音低沉嘶啞，卻字字清晰。
「那扇門裡面有什麼。」季夜道。
「那扇門，」負劍男子咽了口唾沫,「據說通往這片戰場的核心,一座完整的遠古宗派遺址。」
「有人猜測它是上古時代某個大教的山門，也有人說是鎮壓著某個禁忌存在的牢籠。無論哪一種，裡頭若還有未出世的重寶與傳承，這份機緣足以改變這一次萬族戰場的格局。」
「你們既知道，為何不去尋？」季夜的語調平淡，聽不出起伏。
負劍男子苦笑著搖了搖頭：「知道是一回事，去不去得了又是另一回事。」
「那大裂谷便是第一道坎，沒有天圖後期以上的修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即便僥倖過了裂谷，那張圖上標註的位置，只是大門所在之處，沿途不知還有多少禁制與太古遺種。」
「我們三個折在那裂谷邊上的同門，便不下五人。死了那麼多人，連大門的邊都沒摸著，故再無人敢去。」
季夜沉默片刻，將手中太初令收入袖中。
「裂谷的具體方位。」
負劍男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
季夜接過，神識一掃，是一幅粗略的地圖，山川河谷標註得還算詳盡。
他將玉簡收起，不再多言，轉身朝谷地外走去。
蘇夭夭從藏身的岩柱後探出頭，小跑著跟了上去。
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路過負劍男子身側時，還特意多看了兩眼他手中那柄斷了劍尖的佩劍。
負劍男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將斷劍往身後藏了藏。
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谷地盡頭，陳青霜才將銀杆長槍往肩上一靠，冰藍色的長髮在風中散開。
她低頭瞥了一眼自己太初令上那被生生划走三分之一後剩下的氣運點數，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
「這人倒是有意思。明明可以全要，偏只取三分之一。說是給我們留條活路，又不像是施恩。倒像是在算我們每人該出多少買命錢。」
陳九書將太初令收回袖中，神色平靜，目光卻追著那道墨色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
「他在算的是這萬族戰場的時局。眼下距戰場關閉還有近一年，過早搜刮乾淨，反而容易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負劍男子將那枚太初令掛回腰間，低頭看了一眼鞘中斷劍。
那截參差不齊的斷茬在殘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映在他眼底，久久不散。
「此人絕非無名之輩。只是我想不通，他有這般手段，為何不曾在外界揚名？」
「也許他已經揚名了，只是你們沒聽說過。」
陳九書微微一笑，對著負劍男子拱了拱手，「無論如何，今日多謝各位了。我等後會有期。」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與硫磺混雜的氣味。
陳九書說完那番話，便坦然地站在原地，既沒有再往袖中摸符籙，也沒有去看身側陳青霜的臉色。
那張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誠懇，幾分審慎。
以退為進，既探季夜的底，也給了雙方一個台階。
季夜沒有立刻回應。
他負手立在石池邊緣，那株失了龍鱗果的灌木在他身後微微晃動。
壯漢喘著粗氣，將兩柄戰錘往地上一頓，鐵灰的錘頭砸進焦土，濺起幾粒碎石。
他抬頭看向陳九書，瓮聲瓮氣地開口：「姓陳的，你方才那話，是替你們自己說的，還是連我們哥仨一塊兒包了？」
陳九書微微側身，對壯漢拱了拱手：「這位道友，在下並非有意越俎代庖。只是這位前輩的手段你們也見了，再打下去不過是徒增傷亡。」
「我等與你們雖有龍鱗果之爭，如今果子已不在你我手上，再拼個你死我活，又有何意義？」
壯漢盯著陳九書看了片刻，又轉頭看了看負劍男子。
負劍男子沒有作聲，只將手中的斷劍插回劍鞘，劍尖已折，鞘口露出一截參差不齊的斷茬。
他握劍握了大半輩子，從靈台握到天圖六重，這是第一次被人赤手空拳斷了劍。
讓他心底發寒的是，對方連劍都沒拔。
壯漢見他這般模樣，又將目光投向綠袍女子。
綠袍女子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那盞滅了燈芯的墨蓮盞，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她察覺到壯漢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她是三人中唯一正面吃了季夜一劍指的人，比誰都清楚那一指的恐怖。
彷佛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擋住哪一指。
壯漢沉默了片刻，抬起那隻尚能視物的右眼，重新望向季夜。
他臉上的寒霜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被凍得發紫的皮肉。
他將戰錘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地開口：「我師兄的劍是你斷的，我師妹的燈是你滅的，我也挨了你一腿。技不如人，我認。」
「龍鱗果，我們不要了。」
他回頭瞥了一眼負劍男子與綠袍女子，「至於氣運，道友若是要，拿去便是。」
負劍男子的手按在斷劍劍柄上好一陣子，終於鬆開。
他緩步上前，將一枚暗沉沉的青色令牌從腰間解下，托在掌心，伸向季夜。
那是一枚太初令，是他從無數同門中殺出來才奪到手的憑證。
此刻需要他自己雙手奉上，懸在空中的手腕穩得像一塊石頭。
綠袍女子也將自己的太初令取出，與負劍男子的令牌並排放在一處。
她的動作很輕，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季夜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從兩枚太初令上掃過，轉而看向另一側的陳青霜與陳九書。
陳九書迎上季夜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前輩不必這般看我。實不相瞞，我二人趕路得急，至今還未有暇去看自己的氣運排在第幾。不過想來，應當也不算太少。」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自己那枚太初令。
陳青霜略一遲疑，也將令牌從腰間摘下，卻不急著遞出去，只是反手握住槍桿，冷冷地看著季夜。
兩枚令牌並排擱在陳九書掌心，一枚背面刻著一百一十三，一枚一百零六。
季夜沒有去數那些數字，只是右手隨意一划，五道纖細的戰氣從指尖飛出，無聲無息地沒入五人令牌。
五縷氣運被剝離下來，每一縷恰好是令牌上數字的三分之一。
既奪了幾分氣運，又給每人留了一半，不至於將他們逼上絕路。
陳青霜低頭看著自己令牌上新跳出來的數字，微微一怔。
她本以為對方至少會取走大半，甚至將氣運全部吞掉也毫不稀奇。
在這萬族戰場裡，獵殺與被獵殺，從來都是如此赤裸直接。
她抬起頭，那雙凌厲的鳳眸望向季夜，眼底翻湧著難以言明的困惑。
壯漢也看到了自己的氣運變化，瞪大了那隻尚能視物的右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負劍男子抬手按住了肩膀。
後者對壯漢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
負劍男子收回手，看著季夜，眼底同樣掠過一絲疑惑。
這等手段，這份克制，眼前這黑衣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季夜右手一翻，將五縷氣運之光盡數沒入令牌，這才淡淡開口：「葬仙地，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
負劍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措辭，終是開口道：「這情報本是我用半條命從一處遺府里挖出來的。那片古圖，如今在這萬族戰場裡流出去多少份，只怕連它原先的主人都不曉得。」
「葬仙地是上一次萬族戰場開啟時，幾個僥倖活著出去的修士帶回的名號。它在戰場極深處，被一道天然生成的大裂谷隔開。」
「裂谷北岸，常年有太古遺種盤踞，尋常修士莫說渡過去，便是靠近裂谷十丈之內，都要脫一層皮。而裂谷南岸，也就是道友你手上那張圖標註的位置，從未有人真正進去過。」
負劍男子的聲音低沉嘶啞，卻字字清晰。
「那扇門裡面有什麼。」季夜道。
「那扇門，」負劍男子咽了口唾沫,「據說通往這片戰場的核心,一座完整的遠古宗派遺址。」
「有人猜測它是上古時代某個大教的山門，也有人說是鎮壓著某個禁忌存在的牢籠。無論哪一種，裡頭若還有未出世的重寶與傳承，這份機緣足以改變這一次萬族戰場的格局。」
「你們既知道，為何不去尋？」季夜的語調平淡，聽不出起伏。
負劍男子苦笑著搖了搖頭：「知道是一回事，去不去得了又是另一回事。」
「那大裂谷便是第一道坎，沒有天圖後期以上的修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即便僥倖過了裂谷，那張圖上標註的位置，只是大門所在之處，沿途不知還有多少禁制與太古遺種。」
「我們三個折在那裂谷邊上的同門，便不下五人。死了那麼多人，連大門的邊都沒摸著，故再無人敢去。」
季夜沉默片刻，將手中太初令收入袖中。
「裂谷的具體方位。」
負劍男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
季夜接過，神識一掃，是一幅粗略的地圖，山川河谷標註得還算詳盡。
他將玉簡收起，不再多言，轉身朝谷地外走去。
蘇夭夭從藏身的岩柱後探出頭，小跑著跟了上去。
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路過負劍男子身側時，還特意多看了兩眼他手中那柄斷了劍尖的佩劍。
負劍男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將斷劍往身後藏了藏。
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谷地盡頭，陳青霜才將銀杆長槍往肩上一靠，冰藍色的長髮在風中散開。
她低頭瞥了一眼自己太初令上那被生生划走三分之一後剩下的氣運點數，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
「這人倒是有意思。明明可以全要，偏只取三分之一。說是給我們留條活路，又不像是施恩。倒像是在算我們每人該出多少買命錢。」
陳九書將太初令收回袖中，神色平靜，目光卻追著那道墨色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
「他在算的是這萬族戰場的時局。眼下距戰場關閉還有近一年，過早搜刮乾淨，反而容易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負劍男子將那枚太初令掛回腰間，低頭看了一眼鞘中斷劍。
那截參差不齊的斷茬在殘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映在他眼底，久久不散。
「此人絕非無名之輩。只是我想不通，他有這般手段，為何不曾在外界揚名？」
「也許他已經揚名了，只是你們沒聽說過。」
陳九書微微一笑，對著負劍男子拱了拱手，「無論如何，今日多謝各位了。我等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