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畫像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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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課餘時間幾乎全泡在了圖書館的故紙堆與城堡幽深的走廊里,試圖拼湊出一個名為艾琳·普林斯的女人模糊的一生。

  他們依舊謹慎,沒有驚動他人,連莉莉和掠奪者們也只以為他們在攻關某個複雜的聯合魔法項目。

  但這次,他們的目標不是咒語或魔藥,而是時光掩埋下的秘密。

  斯拉格霍恩教授對西弗勒斯的賞識是顯而易見的。

  當西弗勒斯以「研究二十世紀中葉英國魔藥世家傳承」為名,請教關於普林斯家族的情況時,這位前斯萊特林院長顯得格外健談。

  「啊,普林斯,一個非常、非常古老的姓氏。」斯拉格霍恩坐在他堆滿糖果罐和紀念品的辦公室里,手指輕輕敲打著椅背,圓臉上流露出追憶的神色,「血脈可以追溯到好幾個著名的魔藥大師,尤其在毒藥與解毒劑的領域,曾有獨步一時的秘傳。不過,就像很多古老的純血家族一樣,到了近現代,不免有些……固步自封。」

  他嘆了口氣,拿起一塊菠蘿蜜餞,「過於強調血統純淨,排斥新思想,甚至有些排外。家族內部氣氛,據我所知,也頗為保守和……壓抑。」

  「那當時在霍格沃茨就讀的普林斯家族成員呢?」西弗勒斯適時追問,語氣儘量顯得只是學術好奇,「比如,一位叫艾琳·普林斯的學姐?我好像在舊校報上看到過她的名字。」

  聽到「艾琳·普林斯」這個名字,斯拉格霍恩咀嚼蜜餞的動作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小口,眼神有些飄忽。

  「艾琳……是的,我記得她。一個斯萊特林,大概……二十多年前畢業?」

  他努力回憶著,「魔藥天賦是有的,普林斯家的底子嘛。但性格……相當內向,甚至可以說是陰鬱,不太合群,總是獨來獨往。我記得她好像參加了高布石隊?大概是那種不需要太多言語交流的活動。」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她……沒有被邀請加入鼻涕蟲俱樂部。」

  斯拉格霍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或者說是某種未達標的不認可,「當時的普林斯家族雖然古老,但已顯頹勢,影響力有限。而艾琳本人缺乏那種,嗯,閃光的特質,或者必要的……社交意願。在斯萊特林,那樣的性格和家庭背景,並不容易。」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在看重野心、血統和交際能力的斯萊特林,一個陰鬱、孤僻的女孩,處於邊緣。

  西弗勒斯的心沉了沉。

  照片上那個試圖擠出一絲笑容的陰鬱少女,在斯拉格霍恩的描述中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獨。

  「那她畢業後呢?教授您有聽說過她的去向嗎?」湯姆在一旁平靜地發問,仿佛只是隨口補充資料。

  斯拉格霍恩搖了搖頭,眉頭微皺:「畢業後?似乎很快就斷了聯繫。聽說……和家族鬧得很不愉快,具體原因就不清楚了。純血家族內部的事務,有時很複雜。」

  他擺擺手,顯然不願多談學生畢業後的私事,尤其是涉及家族紛爭的,「可惜了那點魔藥天賦。如果她能更開朗些,或者家族更支持些,或許能有一番作為。」

  離開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西弗勒斯沉默不語。

  湯姆則低聲分析:「和家族鬧得很不愉快,結合普林斯家族的純血理念,以及她後來嫁給麻瓜的事實,矛盾很可能源於此。」

  城堡的畫像們是移動的檔案館,尤其那些年代久遠、見識過無數學生的。

  但讓他們開口談論一個幾十年前並不出眾的女生,需要技巧和耐心。

  西弗勒斯和湯姆分頭行動,帶著從廚房交換來的、對畫像的油彩有保養奇效的上光劑,和從佐科笑話店買來的、能讓畫像暫時體驗微醺感覺的魔法噴霧,在各條走廊「不經意」地徘徊、搭訕。

  經過幾天的旁敲側擊、零食賄賂和偶爾的技術輔助,他們從幾位資深畫像那裡拼湊出一些碎片:

  一位曾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附近站崗的、穿著十六世紀宮廷服飾的男爵夫人畫像,撇著嘴回憶:「那個普林斯家的小姑娘?哦,記得,總是低著頭,貼著牆根走,像怕影子嚇到自己。休息室里也總是坐在最角落,有人談論血統或家族榮耀時,她會把臉埋得更低。有幾次,我聽到幾個激進的男孩用很難聽的話議論什麼『血脈不堅的叛徒』,她聽見了,肩膀抖得厲害,但從不反駁,只是攥緊了拳頭,我猜指甲都掐進手心了吧。」

  一幅掛在三樓走廊、喜歡編織魔法毛線的夫人的畫像,一邊織著一條會變色的圍巾,一邊絮叨:「艾琳?那孩子魔藥課教室外的走廊我常待。她有時下課會獨自待一會兒,看著窗外的黑湖,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一回,好像是她五年級的時候?我聽見她和另一個女孩——不記得是誰了——在角落裡小聲爭吵,說什麼我受夠了那些陳腐的教條、魔法不該是用來劃分等級的工具。後來那個女孩氣呼呼地走了,艾琳一個人在那兒站了很久,肩膀垮著,看著……挺難過的。」


  最關鍵的線索來自一幅位於圖書館附近、據說曾屬於某位熱愛八卦的拉文克勞學者的畫像。

  這位戴著厚眼鏡的老先生,在享受了雙份微醺噴霧後,話匣子大開:

  「艾琳·普林斯?啊,我想起來了!她畢業前那一年,好像發生過一件事……跟當時一個風頭正勁的男生有關,那個姓里德爾的,湯姆·里德爾。」

  畫像壓低了聲音,儘管周圍並無他人,「我記得不太真切了,好像是里德爾當時正在積極拉攏一些有古老姓氏但處境一般的純血家族子弟,擴大他的影響力?他找過艾琳·普林斯談話,不止一次。在偏僻的走廊或者空教室。我碰巧……嗯,學術觀察,聽到過一兩次片段。」

  西弗勒斯和湯姆立刻屏住呼吸。

  畫像回憶著,語速很慢:「里德爾說話總是很有說服力,讚美她的血統,惋惜她家族的沒落,暗示如果跟隨『正確的理念』,普林斯家族或許能重獲榮光……但那個女孩,艾琳,她反應很奇怪。她看起來很緊張,甚至害怕,但並不是因為仰慕或激動。有一次,我聽到她聲音發抖但很清晰地說:『我……我不認同那些。魔法是天賦,不是特權的藉口。傷害別人來獲取力量……那是錯的。』里德爾當時的語氣冷了下來,但還是帶著那種虛偽的溫和,說什麼『你會明白的,在現實面前,天真和軟弱一文不值』。後來他們就散了。再後來,好像就沒見過里德爾再找她了。沒多久,艾琳就畢業了。」

  湯姆·里德爾找過艾琳·普林斯!試圖拉攏她,但被她拒絕了!理由是她不認同純血至上和黑魔法!

  這個信息讓西弗勒斯和湯姆心中劇震。

  這解釋了為什麼湯姆·里德爾這個名字會出現在針對艾琳的詛咒上——一個拒絕了他招攬、並質疑其核心理念的純血女巫,在年輕而高傲、且已經開始崇尚暴力的里德爾眼中,或許就是一種需要「處理」的冒犯和潛在的不穩定因素。

  有了大致方向,他們在禁書區邊緣和普通藏書區深處,開始有目的地搜尋關於普林斯家族以及上世紀四五十年代英國魔法界社會氛圍的資料。

  他們找到了一本泛黃的《近代純血家族譜系與興衰考》,裡面用冷靜甚至略帶批判的筆觸提到了普林斯家族:「……該家族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達到影響力頂峰後,因固守極端純血理念,排斥與麻瓜出身者乃至混血巫師的任何合作,在魔藥創新與商業領域逐漸落後。家族內部管理僵化,對成員控制嚴格,尤以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繼任的家主埃拉朵拉·普林斯夫人為甚,其保守與嚴苛加劇了家族內部矛盾與人才流失……」

  另一本《霍格沃茨校園生活紀實(1938-1955)》的「學生社團與思潮」章節中,隱晦地提到了戰後初期斯萊特林內部的一些分化:「……部分深受傳統純血觀念影響的學生,對戰後魔法部試圖推動的有限平等政策感到不滿,私下形成小團體,交流激進觀點。亦有少數出身純血家庭但對此持懷疑或反對態度的學生,往往感到孤立與壓抑……」

  他們還翻到了一些更早的《預言家日報》社會版簡訊,其中一條不起眼的啟事引起了注意:「普林斯家族聲明:艾琳·普林斯,因個人行為嚴重違背家族傳統與價值觀,經家族會議決定,自即日起不再被視為普林斯家族成員,其所行所為與普林斯家族無關。——族長埃拉朵拉·普林斯,1953年7月。」

  1953年7月。艾琳大約在1952年夏天畢業。

  這意味著,在她畢業一年後,就因為「嚴重違背家族傳統與價值觀」——無疑是指嫁給麻瓜——而被正式除名,徹底斷絕了與魔法界最後一點依靠。

  拼圖逐漸清晰,勾勒出一個令人窒息的輪廓:

  艾琳·普林斯,成長於一個壓抑、保守、崇尚純血至上的沒落古老家族,天生性格內向陰鬱。

  在霍格沃茨,她身處信奉同樣理念的斯萊特林,卻內心排斥這種狹隘的優越感和對黑魔法的追捧,因此更加孤獨。

  她可能曾試圖尋找同道或微弱反抗,但收效甚微。

  畢業後,或許是為了逃離窒息的環境,或許是真切地愛上了托比亞·斯內普,她做出了極端選擇——嫁給麻瓜,脫離魔法界。

  這選擇徹底激怒了家族,導致被除名。

  她切斷了自己在巫師社會的根基,搬到了完全陌生的麻瓜世界,住在閉塞貧困的蜘蛛尾巷。

  為了維繫愛情或婚姻,她可能主動或被迫隱藏魔法,甚至壓抑自己的巫師本性,努力扮演一個「普通」妻子。

  然而,托比亞對魔法的厭惡成了新的枷鎖。艾琳開始懷疑自己,否定自己與生俱來的魔法能力,將其視為導致不幸的根源,主動戴上了枷鎖。


  沉沒成本讓她難以抽身:

  為了這段感情,她失去了家族、魔法界的身份、可能的朋友圈,甚至開始否定自我。

  離開,意味著承認過去一切的犧牲都是錯誤,且一無所有。

  於是她留下來,忍受貧困、丈夫的暴躁、鄰里異樣的眼光,用麻木和日漸增長的恐懼與自我厭惡來應對,直到徹底失去反抗的意志和能力,變成西弗勒斯記憶中那個懦弱、痛苦、矛盾的影子。

  而在這個過程中,或許在她畢業前後,她曾因拒絕湯姆·里德爾的拉攏,並表達了對其理念的否定,而引起了這位未來黑魔王的記恨。

  一道隱蔽、惡毒的詛咒,可能在當時或稍後,被悄然種下。

  這詛咒未必直接導致她所有的不幸,但很可能像催化劑和放大器,扭曲她的情緒,侵蝕她的意志,讓她在自我懷疑和外界壓力的泥沼中陷得更深、更絕望,也或許……間接影響了托比亞,讓那個可能原本也有缺陷的男人,變得更加暴戾無常。

  西弗勒斯坐在圖書館角落的陰影里,面前攤開著那些泛黃的資料,指尖冰冷。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陰鬱的少女,如何在層層重壓下,一步步走入蜘蛛尾巷的黑暗,最終失去了所有光彩,也差點將他一起拖入深淵。

  「她不是天生的懦夫。」湯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冷靜地分析,「她有過反抗的念頭,甚至有過拒絕伏地魔的勇氣。但她選擇的反抗方式——逃離到另一個世界並自我壓抑——本身就是一條絕路。外部環境的壓迫,家族的拋棄,丈夫的厭惡,再加上可能的詛咒侵蝕……共同鑄成了那個牢籠。」

  西弗勒斯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條1953年的除名聲明,仿佛能看到簽署它的埃拉朵拉·普林斯夫人冷酷的臉,也能看到母親艾琳在收到這紙聲明時,是怎樣的心如死灰。

  她為了愛情背棄的世界,最終也背棄了她,甚至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落井下石。

  恨嗎?當然。

  恨她的懦弱,恨她將自己置於那樣的境地,恨她沒能保護幼小的他。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悲哀和徹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一個系統性的絞殺——僵化的家族理念、狹隘的學院氛圍、黑暗勢力的威脅、愛人的背叛與壓迫、社會的孤立、經濟的困窘、以及可能存在的惡毒魔法——是如何一點點碾碎一個本就不夠堅強的靈魂。

  而這一切的起點,那個最初投下陰影的名字:湯姆·里德爾。

  西弗勒斯緩緩抬頭,看向身邊的湯姆。

  後者正垂眸看著那份除名聲明,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有對主魂行為的冰冷厭棄,有對這段往事的審慎分析,或許,也有一絲極淡的、物傷其類的凜然。

  「詛咒……」西弗勒斯開口,聲音乾澀,「可能只是其中一環,但很關鍵的一環。我們需要知道它具體做了什麼,怎麼做的。」

  湯姆點頭,目光銳利:「接下來,該想辦法接觸普林斯家族還在世的人了。或者,尋找當年可能了解內情、又並非家族核心的人。斯拉格霍恩提到艾琳曾與人爭吵……那個女孩,或許是個突破口。」

  調查進入了更棘手的階段,涉及仍然存續的純血家族。

  但西弗勒斯心中的火焰,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憤怒或困惑,而是沉澱為一種冰冷、堅定的決心。

  他要撕開這層層包裹的黑暗,看清母親悲劇的全貌,也看清那個將湯姆·里德爾之名刻印在詛咒上的、最初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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