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If之兩個世界的月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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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沒有說話。那雙狹長而深邃的鳶紫色眸子沉沉地鎖著眼前的青年,面上不見絲毫波瀾。

  月見迎著他的審視,眼神里沒有高高在上的悲憫,反倒是一種完全的接納。

  「但是強大如你,很多時候其實並不覺得孤獨,反而很享受那種掌控一切的狀態。你覺得那樣的人生最安全,對嗎?」

  青年淺淺地勾了勾唇角,視線微微偏了偏,看向客廳里那兩隻在曬背燈下慢吞吞爬行的烏龜:「只是這兩天,你看見了不同的可能性。你看到了另一個你,原來也可以卸下防備去愛一個人。」

  說到這裡,月見重新轉回目光,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幸村那張完美卻緊繃的面容,聲音清亮而篤定: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既然命運安排你來到這裡,那麼你在原本的世界裡,應該是遇到了什麼無法解開的困惑,或者正有什麼問題想要尋找答案。既然如此,接下來的時間,就請盡情去探索這裡的一切吧。我想,另一個精市如果知道了,他也一定會理解的。」

  客廳里靜悄悄的。

  幸村長睫微顫。這個金髮青年這兩天忍受著愛人靈魂被掉包的焦慮與失落,可到了這一刻,他竟然能反過來溫柔地安慰他、開導他。

  哪怕只有短短兩天的接觸,幸村在此刻也真正地了解到了,面對這樣的一個人,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確實很難不愛上。

  似乎無論他露出怎樣的尖銳與冷漠,對方都會全然接納,永遠站在他的角度去設身處地地為他思考。更重要的是,這個青年本身就是一個強大、溫柔且極度自洽的獨立靈魂。

  幾乎是一瞬間的失控,幸村喉結滾了滾,一個極其危險的惡劣念頭不可自抑地破土而出,他甚至想惡作劇般地開口反問一句:

  ——那個可以隨意探索的可能性,包括你嗎?

  但這個極具侵略性的念頭也僅僅只是一閃而過。下一秒,近乎嚴苛的理智瞬間重新奪回了大腦的控制權,將這抹不該屬於他的越界欲望生生壓了下去。

  幸村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隨後徹底放鬆了緊繃的脊背。

  他決定聽從青年的建議,放下這兩日來心底隱隱的歉疚。在時空修正之前,去認真地、不帶預設地去感受另一種人生的可能。

  ————

  關於兩人的過去,月見沒有主動提起,幸村當然也不會追問。他並非是一個不在意來時路的人,只是這畢竟不是他的人生。無論身處哪個時空,幸村精市的分寸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只是在看見書房的書架上放著立海大關東十六連霸與全國三連霸的優勝合照時,他微微有點驚訝,對著一旁正在書架前找書的金髮青年說道:「看來這個世界的你們願望達成了。」

  月見停下手中的動作,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張合照。儘管已經時隔多年,但登頂那刻的炙熱與感動,在每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還是泛起一抹漣漪。

  「是啊。」月見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幸村,問得格外坦然,「你們……沒有嗎?」

  幸村看著青年那雙過分乾淨的琥珀色眼眸,平靜地笑著搖了搖頭:「因為種種因素,最後失之交臂了。」

  月見微微垂眸,沒有接話,只是斂去眼底的情緒,轉過身繼續低頭在書架上漫無目的地翻找著書籍。

  幸村向來是一個極善於捕捉他人情緒的人。只是在原本的世界裡,很少有人值得他耗費心神去關照,大多數時候他都選擇視而不見,維持著禮貌而疏離的旁觀。

  可此刻,看著眼前那個明顯有些消沉的背影,以及書房裡陡然冷下去的氣壓,幸村破天荒地沒有選擇忽略。他微微挑眉,溫聲問道:「怎麼了?」

  「沒事。」小青年依舊不肯抬頭看他,只是一味地將手裡的書頁翻得嘩嘩作響。

  幸村靠在書桌旁,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彆扭的舉動。他在腦海中將前後的因果飛快地推導了一番,心下瞭然,試探性地猜測道:「因為另一個世界的幸村精市輸掉了比賽,所以……你在生我的氣?」

  月見指尖一頓,猛地抬起頭,驚訝之餘眼底又浮現出幾分無奈。

  他怎麼忘了,為什麼不管哪個時空的幸村精市,那雙眼睛都毒辣得讓人無處遁形?

  「我是生氣,但不是生你的氣。」

  月見抿了抿唇,終於放棄了自欺欺人的翻書動作。他看著眼前這個帶著探究笑意的另一個世界的幸村精市,輕輕嘆了口氣,坦白道:


  「我只是不喜歡輸。關於這個執念,精……他以前也因為這個勸過我很多次。」

  聽到這個答案,幸村眼底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驚訝。

  真看不出來,眼前這個脾氣溫和、甚至待人有些過分溫柔的小青年,勝負欲竟然這麼強。

  他目光移向合照里那個穿著立海大網球服握著球拍的少年,忽然問:「現在還打網球嗎?」

  月見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照片,又轉回來看著他。「打。」

  儘管他沒有走職業網球這條路,但是一閒下來還是會和幸村一起打網球,畢竟那本就是他們糾纏在一起的起點。

  「既然如此,要不要來一局?」幸村微笑著發出邀請。

  月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幸村,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知道,另一個世界的幸村為什麼會輸。

  兩雙同樣熾熱且不服輸的眼睛在空氣中撞在一起。

  「好。」月見揚起唇角。

  各懷心思的兩個人,在這一刻一拍即合。

  ————

  兩個同樣穿著寬鬆睡衣的青年,就這麼在深夜靜謐的廚房裡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畢竟剛剛在私人球場上毫無保留地大戰過一場,那種球拍擊碎空氣的戰慄感與酣暢淋漓的疲憊至今還殘留在肌肉里。回來後,他們一個在主臥的浴室,一個去了公共浴室,各自洗去了滿身的汗水與熱氣。

  幸村踩著柔軟的拖鞋走進廚房時,月見正站在敞開的冰箱前。瞧見幸村進門,小青年的動作突兀地頓了一下,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不自在。

  向來注重身體管理的幸村是個標準的養生達人。在他的觀念里,高強度運動過後以及剛洗完熱水澡時,是絕對不應該立刻飲用冰鎮冷飲的。

  不過,他一向有著極好的邊界感,並沒有隨意干涉旁人生活習慣的嗜好。

  於是,幸村只是神色自若地走到台前,為自己倒了一杯溫水。他微微揚起修長的頸項,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涸的嗓子。

  隔著氤氳的微弱燈光,他的視線靜靜地落在月見手中那盒散發著冷氣的果汁上。

  「放一放再喝呢?」幸村擱下水杯,毫無預兆地緩聲開口。

  月見顯然猝不及防。

  他單手握著那盒剛剛拉開封口的蘋果汁,整個人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琥珀色的瞳孔里寫滿了迷茫與錯愕。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那股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月見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停滯,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不是他的那個精市終於回來了。

  可當他真正對上那雙雖然溫和、內里卻始終帶著一絲冷清的鳶紫色眸子時,那種短暫的錯覺便如潮水般褪去。

  「……哦。」

  那聲習慣性的軟糯回應在舌尖轉了半圈,最終變成了一句帶著些許失落的順從。月見訕訕地收回目光,順手把那盒冰涼的蘋果汁放在了桌上,指尖在浸出水珠的包裝盒上下意識的摳了摳。

  幸村將青年的這一連串反應盡收眼底。

  他對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有著比誰都清醒的認知。他骨子裡是個強勢且極具掌控欲的人。只是在原本的世界裡,他的自律與教養讓他恪守分寸,加之他向來是個討厭麻煩的人,所以他把那股鋒芒隱藏在溫和有禮的表象之下,很少會越界去干涉旁人的私生活。

  看似矛盾的特質,在他身上卻融合得詭異而和諧。因此,在旁人眼裡,他永遠是那個可靠、從容卻並不顯得咄咄逼人的完美部長。

  但這個小青年,顯然對他的這一面深有感觸。

  幸村並不打算去動搖另一個自己的專屬特權,於是安慰道:「既然和他約定好了,就乖乖遵守吧。」

  月見微微一愣。他不知道面前這個幸村究竟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精準推測出這個世界的幸村對他的諸多限制與管束的。但不可否認,這個時空的幸村說得對。

  於是他點了點頭。

  可緊接著,月見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裡跳動著方才在球場上未燃盡的戰意與不甘,固執地追問道:

  「你很強,真的很強,幾乎和他一樣強。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會輸?」

  幸村倒水的動作微怔。

  他沒想到,這個小青年竟然還在糾結之前在書房裡提到的那個話題。


  其實,自他成名、甚至走向職業網壇之後,無數的體育媒體都曾翻來覆去地剖析過當年的那場全國大賽。甚至在很多正式的採訪里,記者們都會隱晦地遞出話筒,試圖引導他說出大眾最想聽到的那個真相。

  畢竟當年,他是在做完那樣一場九死一生的大手術後,康復訓練不足一個月,便強行踏上了全國大賽決賽的賽場。

  所有人都想聽神之子親口承認,那是一場因為「身體沒有恢復好」而導致的非戰之罪。

  可是,幸村精市從來都不屑於去尋找任何外因。

  球場是他自己決定站上去的,既然握住了球拍,就代表他默認了當時的自己可以承擔一切後果。輸了,只是因為他低估了對手,錯估了形勢,又或許……是因為當年的自己太想盲目地抓住什麼,以至於在絕境中亂了陣腳。

  他習慣了在深夜裡獨自剖析這些血淋淋的得失,而對外,他的答覆永遠是溫和的一句:輸了就是輸了,沒有別的原因。

  可此時此刻,隔著氤氳的溫水霧氣,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另一個幸村的失敗而純粹地感到難過與憤怒的青年,幸村那層焊死多年的堅硬外殼忽然裂開了一條縫。

  不知是因為剛剛打完一盤球的酣暢淋漓,還是因為這個深夜的廚房太讓人放鬆。

  不自覺地,幸村放下了水杯,迎著月見執著的目光,第一次選擇將那些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剖白,緩緩說了出來:「因為那時候的我,背負著立海大的三連霸,背負著部員們的期盼,……」

  深夜的廚房裡,幸村平靜的聲音緩緩落下。

  聽完他用寥寥數語、近乎冷淡地勾勒完那個世界的慘烈結局後,月見久久沒有說話,只是自始至終垂著頭,死死地盯著廚房乾淨的光滑地板。

  周圍靜得只能聽見冰箱運作的微弱電流聲。

  可即便是這樣微弱的光線,對面的幸村還是在一瞬間便敏銳地捕捉到,眼前的青年微微顫動的長睫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眶正不可抑制地一點點泛起通紅。

  幸村搭在料理台上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其實,距離當年的那場失敗已經過去太久,久到在無數個奮起直追的日夜裡,他自己早就在理智上徹底釋然了。可此時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的陳年舊傷而掉眼淚的青年,幸村才驀然發覺......

  自己釋然了,和世界上有另一個人在真真正正地為他的痛苦而痛苦,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那是一種近乎酸脹的、帶著溫度的拉扯,將他一直飄在雲端的神性,硬生生扯出了一絲人間的血肉感。

  「一個人去經歷那些……一定很孤獨吧。」

  月見只要一閉上眼,想像著眼前的這個人要在沒有他的世界裡,獨自在冰冷的病床上掙扎、獨自背負著搖搖欲墜的王者驕傲、再獨自去吞咽奪冠失敗的苦果,他就難受得連呼吸都覺得發疼。

  孤獨嗎?

  聽到這個詞,幸村微微失神。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去詢問,在這個世界,那段黑暗的時光是如何度過的。

  有眼前這個人在,幸村精市怎麼可能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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