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If之兩個世界的月亮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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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精市自認為是一個相信愛情、但並不相信愛情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人。

  原因無他,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冷淡的本質。他向來是個缺乏冗餘耐心的人,網球和立海大已經占據了他年少時全部的精力,他實在抽不出多餘的心神,去在一段黏稠的關係里小心翼翼地試探、拉扯、乃至互相打磨。

  更何況,他從來不信這世上會有天生就嚴絲合縫的靈魂。所謂的契合,不過是妥協與算計後的產物,而他最討厭麻煩。

  然而在這個世界裡,有些東西卻在無聲地顛覆他的認知。

  清晨,薄霧未散,幸村如往常一樣在陽台獨自侍弄著花草。修剪枝葉的剪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在靜謐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而月見總是在這個時候悄悄跟過來。小青年也不說話,只是搬了個巴掌大的矮木凳坐在陽台一角。他本就生得清瘦,這麼一縮,整個人看起來和小小的一隻,幾乎像是蹲在地上。月見雙手撐著下巴,那雙乾淨的琥珀色眼睛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隨著幸村修剪花枝的手指來迴轉動。

  幸村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葉片,眼角的餘光掠過那抹金髮,心底隱隱生出一種十分微妙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與眼前的青年原本就是如此合拍,還是另一個時空的幸村精市,在無數個他錯過的日夜裡,用耐心一點點磨合出來的結果。

  除了陪他,月見對客廳生態缸里的那兩隻烏龜也十分上心。幾乎每天清晨或傍晚,他都會蹲在缸前,拿著小鑷子餵食,嘴裡還小聲咕噥著一些聽不清的碎碎念,跟兩隻慢吞吞的烏龜玩得不亦樂乎。

  而每當這時,幸村也會破天荒地放下手裡的畫冊,就這麼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無聲地看著他。

  幸村是職業運動員,高強度的比賽和訓練之外,他在私底下極度喜靜。

  而他後來才通過書房裡的手記和工作日誌得知,月見在這個世界從事的職業其實需要極高的專注度,工作時需要極度的嚴謹和冷靜。可相反的是,一旦脫離了工作,私底下的月見卻是一個極其閒不住的活躍性格。

  他不喜歡長時間把自己悶在房間裡,總是喜歡在傍晚時分出去走一走,踩一踩落日餘暉的尾巴。

  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兩天,出於那點恪守的分寸,幸村並沒有在傍晚時分和月見一起出去散步。

  可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為什麼,每到太陽落山、天色漸暗的差不多時間裡,他就會鬼使神差地坐在靠陽台最近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一頁半天沒翻過去的網球雜誌,視線時不時越過窗欞,望向樓下那條灑滿夕陽餘暉的小路。

  到了第三天,幸村精市便不再做這種毫無意義的自欺欺人。當青年換好鞋準備出門時,他合上書,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拿上了外套。

  並肩走在晚風裡的時候,看著身側那個因為他的加入而眼睛亮晶晶、連步伐都變得輕快雀躍的小青年,幸村心頭微微一動。

  牽掛。羈絆。

  原來,這就是被另一個人拉進人間紅塵里的感覺。

  其實……也並不麻煩。幸村在心底默默地想。

  這股無聲的力量,在幾天後的一場俱樂部公開賽里,徹底露出了它溫柔的獠牙。

  那是一場算不上輕鬆、卻也毫無懸念的勝利。當幸村利落地拿下最後一分,在全場的歡呼聲中握手下場時,他的內心一如既往的平靜。

  可就在他擦乾汗水、換好衣服,拎著網球包推開休息室大門,準備驅車回家的一瞬間——他的腦海中突然毫無預兆地浮現出深夜廚房裡,那個縮著脖子、聽話地放下冰果汁的彆扭身影。

  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的家裡,此刻正有一個人,在滿心歡喜地等待著他回去。

  幾乎是一瞬間,一抹極其陌生、卻又過分溫軟的情緒,如同春日裡破土的嫩芽,悄無聲息地在他荒蕪冷清的心尖上蔓延開來。

  真的很陌生。

  卻讓他在這個微涼的傍晚,迫不及待地想要踩下回程的油門。

  他是幸村精市,但在這短短几天裡,完整地體驗了另一個幸村精市的人生。

  如此圓滿,如此幸福。

  在得知另一個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正被這樣熱烈、純粹地愛著,生活得如此幸福時,幸村那顆沉寂多年的內心,莫名蔓延開一種無聲的安慰。

  他想,他來到這個世界想要尋找的答案,應該已經找到了。


  其實,命運讓他來到這裡時,並沒有拋下具體的問題,這世上也沒有任何關於人生的標準答案。可就在此時此刻,幸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裡那塊因為當年的遺憾而一直空落落的荒原,如今已經開滿了鮮花,生機盎然。

  夕陽將最後一抹餘暉灑進客廳。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輕響,金髮小青年踩著落日下班回家。

  幸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隔著半個客廳的溫柔光影,迎著月見的視線,唇角揚起一抹和平日裡有些不同徹底釋然的微笑。

  他說:「如果有機會,再去打一次網球吧。」

  月見換鞋的動作微怔。

  聰慧如他,在對上那雙清透卻隱隱帶著告別之意的鳶紫色眸子的一瞬間,就預感到了什麼。虛空中的時空引力似乎已經開始拉扯,周圍的空氣泛起細小的漣漪。

  月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放下背包,一步步走到沙發前。

  他在幸村面前站了一會兒,隨後,在周圍靜謐的空氣中,青年緩緩彎下腰,伸出雙臂,給了眼前這個向來清冷、克制、且始終與他保持著安全分寸的異界幸村,一個毫無保留的、溫暖的擁抱。

  這個擁抱很輕,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是告別,是感謝,也是月見兔對另一個世界那個孤獨了很久的幸村精市,跨越時空送達的、最深重的祝福。

  ————

  幸村睜開眼,四周是一片虛無而純粹的白,時間的流動在這裡都失去了意義。

  而在他的正對面,站著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像是照鏡子一樣。

  儘管兩人擁有一模一樣的皮囊,卻因為經歷的不同,靈魂的底色也有了細微的差距。

  一個冷淡克制。

  一個溫柔坦蕩。

  兩個幸村靜靜地對視著。

  最後,是溫柔的幸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神色緊繃的自己,唇角微揚,語氣裡帶著一抹調侃般的笑意:

  「看來,這幾天你在我那裡,過得還算精彩。」

  冷淡的幸村看著他身上那股近乎奢侈的鬆弛感,有些無奈地淡淡一笑:「確實。我也沒想到,世界上會有月見這樣的人。」

  「月見是個很敏銳的人。」溫柔的幸村聽到這個名字時,眼底的愛意幾乎要溢出來,「你沒有冷落他吧?」

  「恰恰相反,是他一直在包容我的冷清。」冷淡的幸村垂下眸子,腦海中閃過陽台上的坐著矮木凳的月見、以及深夜廚房裡那個紅了眼眶的月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他很愛你。應該說,你們真的很幸福。」

  溫柔的幸村微微一笑。這段時間,他其實也同樣去往了另一個世界,過了一段屬於冷淡幸村的生活。那些冷清與克制,他早就從曾經的夢境中窺見過,如今能親身經歷並看到另一個自己,於他而言,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幸運。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風霜的自己,輕聲問:「沒有打成三連霸,真的很遺憾吧?」

  「失之交臂,怎麼可能不遺憾。」冷淡的幸村坦然承認,眼神里卻少了幾分先前的尖銳與孤傲,「但在這個世界,我已經看過那張合照,也體驗過那種圓滿了。這就足夠了。」

  聽到這個回答,溫柔的幸村徹底放下了心。他知道,眼前的這個自己,已經真的放下了執念,達成了和解。

  周圍的白色虛無開始泛起劇烈的漣漪,時空的通道爆發出柔和的光芒,正在強行將錯位的靈魂各歸各位。

  「時間到了。」溫柔的幸村伸出手,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告別,「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別再把自己逼得那麼緊了,偶爾……也試著依賴一下身邊的人吧。」

  冷淡幸村看著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的另一個自己,徹底放鬆了脊背。他轉過身,向著屬於自己的那片冷清卻真實的世界走去。

  在靈魂徹底分離的剎那,他輕聲留下了一句話,隨風散在虛無里:

  「啊,我知道了。謝謝你……也代我謝謝月見。」

  ————

  現實世界的時間,似乎僅僅只流逝了短短几秒。

  沙發上,剛剛回到這個世界的幸村精市驀然睜開眼。長睫微顫間,他還沒來得及適應眼前的光線,便感覺到一個熟悉的懷抱。

  溫暖、純粹、友好,不帶任何情慾。


  但他也同時感覺到了另一個自己的克制與分寸。

  原本虛搭在沙發扶手上的修長手指微微一動,幸村無聲地勾起唇角。他順從心意地抬起手臂,反手將懷裡的金髮青年用力地按進自己懷中。

  「趁我不在的時候,就這樣隨隨便便去擁抱另外一個男人……」

  幸村微微偏過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月見的耳廓:「哪怕那個男人是我自己,我也會吃醋的哦,月見。」

  月見整個人愣了一下,他緩緩直起身子,近距離地望進眼前這雙亮起的鳶紫色眸子裡。

  不再是那股揮之不去的冷清與疏離。此刻,這雙眼睛裡盛滿了對他的溫柔與愛意,廣袤無垠,像是能容納下他一切。

  月見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歡迎回來,精市。」

  幸村抬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金髮,指尖在青年的耳垂上輕輕捏了捏,眼神專注得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低沉而繾綣,「很想你。」

  「我也是。」

  窗外,夕陽已經徹底落山,但屋子裡那盞為歸家之人留著的燈,正散發著融融的暖意。

  錯位的時空終歸平靜。

  ————

  幸村還有兩年就三十歲了。

  隨著他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再度斬獲網球大滿貫,媒體長槍短炮的焦點除了賽場內的風捲雲殘,也開始頻繁地探向他的私生活。比如,這位站在網壇巔峰、清冷孤傲的神,究竟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若是換作從前,幸村或許會按照原本的既定人生軌跡,在適當的年紀挑選一個門當戶對、同樣理智的合適人選,相敬如賓地度過平淡的一輩子。

  但此時此刻,幸村卻只想追隨本心。經歷了那個奇妙的時空交錯,見證過另一種極致的圓滿後,婚姻對他而言,有沒有都無所謂了。

  結束了漫長而乏味的採訪,幸村拉開保姆車的車門,坐著經紀人的車一路回到了公司。

  車窗外霓虹閃爍,經紀人一邊翻看著行程表,一邊開口道:「精市,過兩天有一個跨行業的商業友誼賽。雖然本質上只是走個流程的公關活動,但主辦方那邊誠意很大,需要你過去做個開幕剪彩。」

  自從那個世界歸來後,幸村雖然依舊是一副冷淡克制的模樣,但周身那股幾乎要將人推離千里之外的鋒芒卻收斂了許多,反而多了幾分看淡風雲的從容與釋然。

  他微微側頭看著窗外,淡淡地應了一句:「好。」

  幸村向來極度專注於自身的技術與比賽,對於繁瑣的外交和商業活動向來敬而遠之。公司也深知這位大滿貫得主的脾性,若非經紀人實在推不掉,或者該活動對公司的戰略極其重要,一般不會輕易來打擾他。

  直到開幕式當天來到現場,幸村才知道,原來是公司最近高調成立了一個全新的體育板塊——職業拳擊。

  也就是在這一天,他在光影交錯的後台,見到了最近在拳壇風頭正盛的那位天才少年。

  那是個生了一頭利落黑髮、擁有一雙冰冷灰眸的年輕選手。他極高,在拳擊手這個普遍偏向壯碩的行業里,少年的身形甚至稱得上有些過分的清瘦纖細。但幸村只一眼就能看出,那副單薄的皮囊下,隱藏著何等恐怖且精準的爆發力。

  幸村一時之間有些想不起他的名字。

  可奇怪的是,明明在記憶中從未有過交集,在目光落到少年身上的那一瞬間,幸村的心尖竟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極其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熟悉感,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來。

  少年似乎極其敏銳,幾乎是在幸村注視他的剎那,便立刻有所察覺地轉過頭來。在對上幸村視線的瞬間,少年那雙原本清冷陰鬱的灰色眸子,竟猝不及防地微微一亮,宛如夜空中亮起的一燭火光。

  幸村微微挑了挑好看的眉梢,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他對自己這副皮囊在外界有多大的殺傷力,向來有著比誰都清醒的認知。但在今天這個頂級運動員與高層雲集的社交圈層里,人們往往都習慣了戴上面具,將所有的情緒與驚艷都隱藏在得體的客套之下。

  像眼前這位少年一樣,反應如此直白、甚至連眼神里的驚艷與熱烈都懶得掩飾的人,還真是頭一位。

  像是一隻收斂了爪牙,卻在領地里極具侵略性的小狼。


  幸村好整以暇地迎著對方的注視。不得不承認,這個黑髮灰眸的少年確實有著少見的、驚心動魄的英俊。那股仿佛與生俱來的清冷孤傲,在這個充滿權衡與算計的名利場裡,簡直是獨樹一幟的乾淨。

  在周遭嘈雜的人聲與閃爍的鎂光燈中,兩個同樣站在各自領域金字塔尖的佼佼者,就這麼隔著遙遙的距離,無聲地對峙在了一起。

  周遭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間褪去,命運的磁場在無形中收攏。

  不知道究竟是誰先邁出了那一步,在回過神來時,彼此之間隔著的重重人影已被拋在身後。幸村微微站定,看著已經走到自己面前、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黑髮少年。

  迎著那雙近在咫尺、盛滿了赤裸直白的灰色眼眸,幸村優雅地彎了彎唇角。他沒有選擇那些客套的社交辭令,而是順從了心底那抹破土而出的牽引,坦然地伸出了右手:

  「你好,幸村精市。」

  少年看著遞到眼前的那隻修長而帶著薄繭的手。眼底的清冷在這一刻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著的專注。

  少年抬起纏著白色運動繃帶的手腕,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交貼的瞬間,滾燙的溫度順著皮膚一路蔓延。

  「你好,」少年的聲音真誠而清冽,「林宇。」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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