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管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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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多小時後。

  偏轉線圈嚴嚴實實套在了顯像管管頸上。

  蘇婉寧接上最後一根信號排線,又拿萬用表把阻值從頭到尾測了一遍。

  錶針穩穩停住。

  她這才抬頭看向陳才。

  「物理連接全部完成。」

  「沒有短路。」

  李教授拿白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背上全是細汗珠子。

  「推到測試台上。」

  幾名工人立刻上前。

  誰也不敢大意。

  那架勢不像是在搬機器,倒像是在捧一隻剛出生的金疙瘩。

  半成品骨架被一點點固定到測試架上。

  旁邊那台碩大的穩壓電源,鐵殼子泛著冷光。

  吳教授走到控制面板前。

  手放在紅色合閘按鈕上。

  車間裡一下子靜得嚇人。

  連風淋室外頭機器的低響,都像隔了一層棉花。

  老趙緊張得直搓手。

  蘇婉寧掌心也全是汗。

  陳才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蘇婉寧心裡那根繃緊的弦,才稍稍鬆了一點。

  陳才看向吳教授。

  聲音沉穩。

  「合閘。」

  「咔噠」一聲脆響。

  吳教授用力按下開關。

  電流的嗡鳴聲,瞬間在車間裡響了起來。

  穩壓電源的指針猛地一彈。

  所有人的心也跟著一跳。

  下一秒。

  指針穩穩停在兩百二十伏刻度上。

  顯像管尾部的電子槍亮起一絲暗紅。

  那是燈絲點著了。

  五秒。

  十秒。

  屏幕還是黑的。

  老趙咽了口唾沫,嗓子發乾。

  「咋還沒動靜呢?」

  李教授眼珠子一眨不眨盯著屏幕。

  「別慌。」

  「顯像管預熱要時間。」

  十五秒。

  忽然。

  「滋啦——」

  屏幕上猛地閃過一道刺眼白光。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緊接著,紅、綠、藍三色雪花點鋪滿了整塊二十寸屏幕。

  雪花點密密麻麻跳著。

  電視裡傳出「嘶嘶」的電流聲。

  全場安靜了兩秒。

  吳教授猛地一拍大腿。

  「亮了!」

  「管子沒炸!」

  李教授嗓子都喊劈了。

  「快!」

  「接天線!」

  「引入電視台測試信號!」

  蘇婉寧趕緊把一根粗大的同軸電纜接到高頻頭輸入端。

  她屏住呼吸,慢慢轉動頻道選擇旋鈕。

  屏幕上的雪花點開始扭曲、翻滾。

  所有人眼睛都盯死了那塊屏。

  隨著「啪」的一聲定位脆響。

  雪花點一下子收住。

  一張色彩鮮亮的圓形測試卡,穩穩出現在屏幕中央。

  紅、黃、藍、綠的彩條分得清清楚楚。

  中心網格筆直。

  灰度層一檔一檔往下排。

  圖像穩得像釘在了屏幕上。

  沒有拖影。

  沒有大塊偏色。

  清晰得讓人心口發燙。

  車間裡死一般寂靜。


  沒人說話。

  只有電視機里那道固定音頻的嗡嗡聲。

  一分鐘後。

  李教授摘下眼鏡,抬手捂住了臉。

  眼淚從這個乾瘦老頭的指縫裡滲了出來。

  吳教授靠在操作台邊,大口大口喘氣。

  劉海順那些幹了一輩子鐵活的八級工,一個個紅著眼圈,只知道搓手。

  老趙終於憋不住了。

  他扯著嗓子吼出來。

  「成了!」

  「真他娘成了!」

  這一嗓子像點著了炮仗。

  車間裡轟的一下炸開。

  歡呼聲震得玻璃門都嗡嗡發顫。

  大家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有人把白色防塵帽往半空一扔,帽子飄飄悠悠落下來,砸在劉海順腦袋上。

  劉海順也不惱,咧著嘴直樂。

  這個黑白電視都得憑票排隊買的年頭。

  紅星廠這幫從工具機、鍋爐、鉗工台上磨出來的工人,再加上幾個憋著一口氣的老教授,硬是用外國二手機器和自己改出來的配套件,點亮了紅星廠第一台二十寸大屏幕彩電樣機。

  蘇婉寧眼眶濕了。

  她看著屏幕上鮮艷的色彩,只覺得這幾個月熬過的夜、算過的數據、翻爛的德文資料,全都值了。

  陳才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他看著那張測試卡,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工業這東西,做不了假。

  行就是行。

  不行就是不行。

  今天紅星廠把成品擺在這裡。

  以後誰再想動紅星廠,就得先問問四九城上頭那些領導答不答應。

  陳才清了清嗓子。

  車間裡的歡呼聲慢慢壓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這群激動得臉發紅的人,大聲宣布。

  「今天全廠加餐!」

  「食堂燉三頭大肥豬!」

  「大肉包子管夠!」

  「參與樣機組裝的同志,這個月加發一份勞動獎勵!」

  工人們又是一陣山呼海嘯。

  「陳廠長敞亮!」

  「紅星廠硬氣!」

  「跟著廠長有肉吃!」

  陳才擺擺手。

  「先別光顧著樂。」

  他走到操作台前,拍了拍顯像管厚實的玻璃外殼。

  「樣機亮了,只能說明第一關過了。」

  「後頭還有硬仗。」

  「連續七十二小時疲勞老化測試,必須一秒鐘都不能斷。」

  「溫度、電壓、偏轉、色彩穩定,全都給我盯死。」

  「我要的不是一台擺著好看的樣子貨。」

  「我要的是紅星牌彩電,以後能正兒八經擺進全國老百姓的客廳里。」

  李教授立刻直起腰。

  「廠長放心。」

  「我跟老吳分兩班倒。」

  「就算睡在這兒,也把這台機器盯住。」

  吳教授也點頭。

  「誰敢打盹,我第一個抽他。」

  眾人哄地笑了。

  笑聲里還帶著沒散完的激動。

  陳才點點頭,轉身出了車間。

  剛出風淋室。

  黑子就從外頭步履匆匆趕了過來。

  他滿身都是雪花,棉帽子上都結了一層白霜,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黑子走到陳才身邊,壓低聲音。

  「廠長。」

  「天津那邊來准信了。」

  陳才摸出一支煙點上。

  「抓住了?」


  黑子咧嘴一笑。

  「抓了個現行。」

  「林振國抱著一皮箱現匯,正準備交割。」

  「喬爺那邊剛把那堆廢鐵拉出來,市局經保口和天津那邊的保衛幹事就把院子圍了。」

  「人贓並獲。」

  「連同他在上海廠里貪污截留的那些罪證,喬爺也順手遞上去了。」

  「林振國當場腿就軟了。」

  「這回不扒他一層皮,算他祖墳冒青煙。」

  陳才吐出一口青煙。

  臉上沒什麼波瀾。

  「斬草就得除根。」

  「喬爺那邊按規矩辦。」

  「從空間裡提現的那批糧票里,劃五百斤全國通用票給他。」

  「算他的勞務費。」

  黑子點頭記下。

  陳才把菸頭踩滅,扔進垃圾桶。

  「你去把大順叫來。」

  「下午開兩輛大卡車,跟我走一趟大柵欄。」

  「快過年了。」

  「工人們拼了命幹活,廠里也得發點實實在在的年貨福利。」

  黑子答應一聲,轉身就跑。

  下午三點。

  兩輛蓋著厚厚防雨布的解放卡車,停在紅星廠倉庫後門。

  沒人知道車上裝的是什麼。

  陳才拉開帆布一角。

  裡頭滿滿當當,全是後世機械化養殖場裡出欄的大白條豬。

  肥膘厚,肉色亮。

  上頭原本帶著的檢疫標記,已經被陳才用意念處理乾淨。

  旁邊還有一麻袋一麻袋的新鮮大白菜。

  白菜幫子水靈靈的,外頭還帶著點泥星子。

  這些東西,都是他在廢冰窖那個隱蔽中轉站里,從空間倒騰出來的。

  大順帶人把東西一趟趟卸進廠里冰庫。

  老趙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肥膘足有三指厚的大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廠長。」

  「您這是把哪個肉聯廠給端了?」

  「這年頭副食品公司都未必拿得出這麼好的肉啊!」

  陳才沒接這個茬。

  只是交代他。

  「按人頭分。」

  「每人十斤豬肉。」

  「再加一顆大白菜。」

  「登記清楚,別漏了一個。」

  老趙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得嘞!」

  消息一傳開。

  整個紅星廠徹底沸騰了。

  十斤肉。

  這年頭是什麼分量?

  一家老小能過個嘴角冒油的肥年。

  別的國營大廠,年底頂多發兩塊香皂、一斤帶魚,再好點給幾尺布票。

  紅星廠倒好。

  直接十斤大肥肉外加一顆白菜。

  這福利一拿出去,誰不得眼饞得睡不著覺?

  傍晚下班。

  閻解成背著十斤大肥肉回了四合院。

  那肉用油紙裹著,麻繩一紮,沉甸甸壓在肩膀上。

  他一進大門,就被三大爺閻阜貴攔住了。

  閻阜貴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塊肉,手都哆嗦了。

  「哎喲喂,我的親娘。」

  「這肉皮亮得都能照見人影。」

  「這得熬出多少大油啊!」

  閻解成得意得下巴都快翹起來。

  「我們陳廠長今天在廠廣播裡說了。」

  「彩電樣機弄出來了。」

  「這是廠里發的階段性福利。」

  三大爺聽得直咂嘴。


  「十斤?」

  「真十斤?」

  閻解成拍了拍肉包。

  「少一兩都不叫紅星廠。」

  中院。

  賈張氏趴在窗戶後頭看見這一幕,嫉妒得差點把手裡的破碗捏碎。

  她低頭看了眼自家的玉米面糊糊。

  再聞著前院飄過來的豬肉腥氣,肚子裡的火騰一下就躥了上來。

  她一巴掌拍在棒梗後腦勺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啥時候也能進紅星廠,給家裡背十斤肉回來?」

  棒梗被打得哇哇大叫。

  「奶!我還沒長大呢!」

  「沒長大也得有出息!」

  賈張氏越想越氣。

  憑啥閻家能吃肉?

  憑啥陳才家日子越過越紅火?

  這不是要把人眼饞死嗎?

  後院。

  陳才推著自行車,帶著蘇婉寧回到家。

  屋裡火爐燒得很旺。

  爐蓋上坐著一隻搪瓷壺,壺嘴裡冒著白氣。

  桌上擺著幾本翻破了邊的高中數理化課本。

  陳才脫下大衣,洗了把手。

  「肉分下去了。」

  「廠里人心也穩了。」

  「明年開春設備量產,這台戲就算徹底唱起來了。」

  蘇婉寧坐在縫紉機前,手裡拿著一塊碎花布。

  腳下一踩。

  縫紉機噠噠噠響了起來。

  「我看李教授他們今天高興壞了。」

  「不過我聽他們私下說,國家可能真要恢復高考。」

  她停了一下,抬頭看向陳才。

  「這事兒,准嗎?」

  陳才倒了一杯靈泉水遞給她。

  「風不是平白無故刮起來的。」

  「咱們存在天津和保定防空洞裡的那一萬套複習資料,過了年就可以慢慢往外散了。」

  蘇婉寧接過水,一口喝下。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往下走,四肢百骸都像泡進了熱水裡。

  今天盯機器盯出來的疲乏,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放下杯子,有些不解。

  「我以前還不明白。」

  「你為啥花那麼大力氣囤舊課本。」

  「就算恢復高考,這些書又能賣幾個錢?」

  陳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臉色認真了幾分。

  「婉寧。」

  「那不是錢。」

  「那是人情,也是路子。」

  「一旦恢復高考的消息坐實,這十年被耽誤的知青、工人、幹部子弟,全都會發瘋一樣找書。」

  「到時候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到。」

  「是一書難求。」

  蘇婉寧眼睛動了動。

  陳才繼續說。

  「咱們不靠賣書掙那點小錢。」

  「咱們借這個機會,結交未來十年、二十年的人脈。」

  「有些拿著這些書考上大學的人,將來可能就是某個廠的總工程師,某個部門的處長,甚至局長。」

  「懂了嗎?」

  蘇婉寧冰雪聰明。

  一下子就轉過彎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裡多了幾分敬佩,也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迷戀。

  別人還在盯著眼前二兩肉。

  他已經把網撒到了十幾年後。

  這才是真正吃政策飯、走時代路的人。

  蘇婉寧拿起桌上的物理課本,認真說道。

  「那我從明天起,也得多做點題。」


  「不能給你丟人。」

  陳才笑了笑。

  意念一動。

  兩盒午餐肉罐頭和一把干木耳,悄無聲息落在櫥櫃裡。

  「今晚做個木耳炒肉。」

  「吃完早點歇著。」

  「明天還有硬仗。」

  蘇婉寧抿嘴一笑。

  「行。」

  「今天廠里點亮彩電,咱家也得吃頓亮堂飯。」

  沒多久。

  後院屋裡飄起飯菜香。

  木耳吸了肉汁,午餐肉煎得邊緣微焦。

  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鑽,饞得隔壁幾個孩子直咽口水。

  而此時。

  遠在輕工業部的一間辦公室里。

  一份關於紅星聯營電子廠第一台二十寸彩電樣機點亮成功的加急簡報,被放在辦公桌最上面。

  簡報旁邊。

  還壓著一份手寫提綱。

  紙頁上頭,四個大字格外醒目。

  「恢復高考」。

  窗外寒風卷著雪沫子,刮過長安街。

  時代的風暴,正在這個冬天慢慢醞釀。

  等春風一到。

  它就會吹遍四九城每一條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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