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第二次危機
早上八點，模擬基地。
陳岩關掉和張飛的視頻通話後，呆呆地在工作檯前坐了好幾分鐘。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還在跳動，但他第一次沒有立刻去檢查。
「系統已經幫我檢查了……」
他低聲重複著張飛這句話。
然後，他做了這三天來最艱難的一個決定——關掉電腦，站起身，走向休息艙。
經過公共活動區時，其他志願者正在吃早飯。農業組的周小雨看到他，舉了舉手裡的壓縮餅乾：「陳組長，吃了嗎？今天有草莓味的。」
「不了。」陳岩勉強笑了笑，「我……去睡會兒。」
「睡？」周小雨愣住了，「您都三天沒好好睡了，是該休息。要我幫您盯數據嗎？」
「不用。」陳岩搖頭，「系統有自動報警。」
他走進自己的休息艙，關上門。
狹小的空間，只有一張床，一個儲物櫃，一個舷窗——雖然舷窗外面不是星空，是模擬基地的內牆，但設計組還是在上面貼了星空貼紙。
陳岩躺在床上，盯著那些發光的貼紙。
腦子裡還在轉。
第三號氧氣循環閥。
膨脹係數。
自動報警閾值。
張總工說偏差值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三。
真的嗎？
他猛地坐起來，想去開電腦查證。
但手停在半空。
「相信系統。」
他對自己說。
然後重新躺下。
閉上眼睛。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他發現自己根本睡不著。眼睛閉著，但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各種可能的故障場景：閥門漏氣、傳感器失靈、備用系統啟動失敗……
「不行。」
他坐起來，打開儲物櫃，拿出紙筆。
既然睡不著，那就做張總工建議的那件事——列清單。
他把這三天重複檢查的所有項目，一項一項寫下來：
1. 主氧循環壓力（每小時查一次，共72次）
2. 二氧化碳吸收效率（每兩小時查一次，共36次）
3. 水循環系統濁度（每四小時查一次，共18次）
……
寫了三十七項。
然後，他在每一項後面標註檢查結果：全部正常。
三十七個正常。
但為什麼還是擔心？
陳岩盯著那張紙，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他不是在檢查系統，是在用重複勞動麻痹自己。因為害怕，所以用忙碌來掩蓋恐懼。
恐懼什麼？
怕自己犯錯。
怕因為自己的失誤，害死所有人。
怕辜負信任。
他放下筆，深吸一口氣。
模擬基地的循環空氣有股特殊的味道——淡淡的金屬味混合著植物氣息，這是生命維持系統正常工作的標誌。
如果系統真的有問題，這味道會變。
但沒變。
一切都正常。
「好吧。」他輕聲說，「那就試試。」
他開始重新審視那份清單，用紅筆圈出其中十二項——這些都是完全可以通過系統自動監測的項目。
比如主氧循環壓力，系統本身就有實時曲線圖，超標會自動報警。
比如水循環濁度，傳感器每分鐘採樣一次，數據自動上傳。
他不需要每小時、每兩小時去手動記錄。
把這些時間省出來，可以做什麼？
陳岩在紙的背面開始寫：
1. 優化應急演練流程（目前每月一次，但內容重複）
2. 研究突發故障的協同處置方案（現有方案是各自為戰）
3. 設計心理壓力實時監測算法（目前只靠志願者自述）
……
他越寫越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一個小時後，他寫滿了三張紙。
然後，他做了三天來第一個自主決定——打開電腦，但不是檢查數據，是給地面支持團隊發郵件。
標題：「關於優化模擬基地工作流程的建議」。
正文裡，他詳細列出了可以自動化的檢查項目，以及節省出來的時間可以開展的新工作。
最後他寫：
「我意識到，過度檢查不僅消耗精力，還可能掩蓋真正的問題。我們應該把有限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系統無法自動處理、需要人類判斷和協作的挑戰上。這才是模擬實驗的意義——不是證明系統完美，是找出不完美，然後改進。」
點擊發送。
幾乎立刻，收到了回復。
來自林沐瑤：「建議收到，很有價值。但陳工，你現在應該做的是睡覺。這些工作等你休息好了再做。」
陳岩笑了。
回覆：「好，這就睡。」
他再次躺下。
這次，閉上眼睛五分鐘後，他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六小時。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陳岩感覺腦子清醒了很多。那種緊繃的、隨時要斷弦的感覺消失了。他還是會擔心，但擔心變成了可控的——他知道該擔心什麼，不該擔心什麼。
他起床，洗漱，去活動區。
周小雨正在照料植物艙的生菜，看到他，眼睛一亮：「陳組長，您醒了！臉色好多了！」
「嗯。」陳岩點頭，「睡了會兒。有什麼情況嗎？」
「一切正常。」周小雨說，「哦對了，林工讓您醒了後，檢查一下系統日誌。說昨晚有個數據包異常，可能是外部測試信號，讓您確認一下。」
「數據包異常？」
「說是從模擬基地外部網絡進來的，偽裝成正常升級包。但被防火牆攔下了。」
陳岩立刻回到工作間。
打開系統日誌。
果然，凌晨三點十七分，有一個數據包試圖接入。源地址顯示是「地面控制中心-數據伺服器」，但數字簽名驗證失敗。
防火牆自動攔截，並生成了詳細報告。
陳岩仔細看那份報告。
數據包大小：37MB。
協議：偽裝成量子通信協議。
內容：試圖覆蓋系統配置文件。
目標路徑：/sys/config/life_support.ini
生命維持系統配置文件。
如果有人真的覆蓋了這個文件……
陳岩後背發涼。
他立刻聯繫地面。
「林工，我是陳岩。看到了那個數據包日誌。能追蹤來源嗎？」
林沐瑤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在追。跳轉了十七個節點，最後指向一個瑞士的伺服器。但我們懷疑那只是跳板。」
「目的呢？」
「看起來不是破壞，是竊取。數據包里有個隱藏的嗅探模塊，一旦成功植入，會偷偷收集生命維持系統的運行數據、志願者生理數據、還有……心理干預記錄。」
陳岩握緊了滑鼠。
「所以他們在偷……『人因工程』數據？」
「對。」林沐瑤說，「顧處長那邊已經核實了，那個瑞士伺服器屬於一個叫『國際深空研究基金會』的機構。理事名單里有三個卡特集團的顧問。」
又是卡特。
陳岩盯著屏幕上那個被攔截的數據包。
它靜靜地躺在日誌里，像一條被打死的毒蛇。
但誰知道還有多少條？
「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問。
「將計就計。」林沐瑤說，「顧處長設計了一個『蜜罐』——偽造一套有問題的數據，顯示志願者出現嚴重生理退化、心理崩潰率百分之三十。如果對方再攻擊，就讓他們偷這個。」
「然後呢？」
「然後等著看他們怎麼用這些假數據。」林沐瑤頓了頓，「對了，張總工有指示：從今天起，模擬基地所有網絡連接，全部切換到『天網』系統的量子加密信道。物理隔離。」
「好。」
通話結束。
陳岩坐在工作檯前，看著滿屏的數據。
突然覺得，這個模擬基地，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外面的人，不只是看著他們做實驗。
有些人在研究怎麼讓實驗成功。
有些人，在研究怎麼讓實驗失敗。
或者說，在研究怎麼從失敗中獲利。
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寫：
「關於模擬基地網絡安全加固的建議」。
這次，他寫得很快。
因為他知道，有些戰鬥，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打響了。
晚上七點，志願者例會。
十一個人圍坐在活動區的圓桌旁。陳岩作為工程組長，先通報了情況。
「今天凌晨，模擬基地網絡遭到一次未遂攻擊。」他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已被攔截，沒有造成損失。但從今天起，所有外部通訊會切換到更安全的信道，可能會有短暫的信號延遲，請大家理解。」
農業組的李大姐舉手：「小陳，攻擊是沖我們來的嗎？」
「是沖數據來的。」陳岩說，「他們想偷我們的健康數據、工作數據、心理數據。」
「偷這些幹啥？」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問，「我們又沒啥機密。」
「但我們的數據很寶貴。」陳岩解釋，「比如李大姐你在月壤里種出土豆的數據，比如小王你在低重力環境下維修設備的記錄，比如……我們所有人適應密閉環境的心理變化曲線。這些數據，能告訴別人怎麼在月球上長期生活，也能告訴別人……怎麼讓這種生活失敗。」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小雨小聲說：「所以……我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對。」陳岩點頭，「但我們也在盯著他們。從今天起，我們需要更加注意——任何異常情況，哪怕再小，都要記錄上報。因為那可能是線索。」
「那我們還安全嗎？」有人問。
陳岩想了想。
「安全是相對的。」他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記錄的每一個數據，都在幫助地麵團隊建立更完善的防護體系。我們越認真，後續上月球的人就越安全。」
他看向每個人。
「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意義——不是當小白鼠，是當探路者。探路者會遇險，但也會為後來者標出哪裡有坑，哪裡有路。」
會後，陳岩回到工作間。
發現桌面上放著一杯熱茶，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陳組長，辛苦了。我們都信你。——全體志願者」
字跡不一樣，應該是好幾個人輪流寫的。
陳岩拿起那杯茶。
溫度剛好。
他喝了一口，很暖。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今天的工作——不再重複檢查那些基礎數據，而是研究那份「蜜罐」計劃。
林沐瑤把偽造數據的清單發過來了。
需要模擬的數據包括：
· 志願者平均血氧飽和度下降至88%（正常應＞95%）
· 肌肉萎縮率月均3%（正常＜1%）
· 心理評估顯示，30%的志願者出現中度以上焦慮症狀
· 團隊協作效率下降40%
陳岩看著這些數據。
如果這是真的，模擬基地早就該中止實驗了。
但正因為它假得離譜，才能釣出大魚——如果卡特的人真的用這些數據做文章，就暴露了他們的信息來源和意圖。
他開始編寫腳本，在隔離的測試環境裡生成這些假數據。
一邊寫，一邊想。
卡特要這些數據幹什麼？
抹黑中國的月宮計劃？
還是……研究怎麼在真正的月宮基地里製造類似的問題？
如果是後者，那就更可怕了。
意味著他們已經在為「破壞」做準備。
凌晨十二點，腳本寫完。
陳岩把成果發給林沐瑤，附帶一條消息：
「假數據已生成。但我建議，不要一次性放出。可以分階段、分批次泄露，顯得更真實。比如先泄露血氧數據，過幾天再泄露心理數據。」
幾分鐘後，林沐瑤回覆：
「好主意。顧處長也這麼建議。另外，張總工讓我轉告你——你今天做得很好。從『檢查者』到『思考者』的轉變，很重要。」
陳岩看著這條消息。
突然覺得，這三天來的焦慮、失眠、自我懷疑……
值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張飛那句話的意思：
「月宮不是一個人的英雄史詩，是一群人的精密交響。我們要設計的不是完美的系統，是容錯的、有韌性的、讓人可以安心犯一些小錯的系統。」
系統可以容錯。
人也可以。
怕犯錯，本身就是一種錯。
現在，他不那麼怕了。
他關掉電腦，走出工作間。
模擬基地的走廊很安靜，只有生命維持系統低沉的嗡鳴聲。
他走到植物艙。
周小雨還在那裡，拿著手電筒觀察生菜葉子的背面。
「還沒睡？」陳岩問。
周小雨嚇了一跳，轉過身：「陳組長……我睡不著。總想著白天說的事。」
「怕嗎？」
「有點。」周小雨老實點頭，「但更多的是……生氣。我們在這裡認真做實驗，他們卻在想怎麼搗亂。」
陳岩笑了。
「那就把實驗做得更好。」他說，「好到他們搗亂也沒用。」
周小雨點點頭。
「陳組長，您說……等真的月宮建成了，我們會去嗎？」
「你想去嗎？」
「想。」周小雨眼睛發亮，「我想在真的月球上種菜。種出夠一個基地吃的菜。」
「那你就好好記錄數據。」陳岩說，「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失敗，每一次成功。這些都會變成後來者的教科書。」
「嗯！」
陳岩離開植物艙，回到休息區。
路過舷窗時，他停了一下。
看著那些星空貼紙。
雖然只是貼紙，但設計組很用心，用的是真實的星空圖——北半球夏季星空，銀河清晰可見。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郊外看星星。
父親說：「天上的星星，每顆都離我們很遠。但總有人想去看看。」
現在，他正在幫那些「想去看看」的人鋪路。
雖然路還很長。
雖然路上有坑。
但值得。
他躺回床上，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噩夢。
只有平靜的黑暗。
和遙遠的星光。
陳岩關掉和張飛的視頻通話後，呆呆地在工作檯前坐了好幾分鐘。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還在跳動，但他第一次沒有立刻去檢查。
「系統已經幫我檢查了……」
他低聲重複著張飛這句話。
然後，他做了這三天來最艱難的一個決定——關掉電腦，站起身，走向休息艙。
經過公共活動區時，其他志願者正在吃早飯。農業組的周小雨看到他，舉了舉手裡的壓縮餅乾：「陳組長，吃了嗎？今天有草莓味的。」
「不了。」陳岩勉強笑了笑，「我……去睡會兒。」
「睡？」周小雨愣住了，「您都三天沒好好睡了，是該休息。要我幫您盯數據嗎？」
「不用。」陳岩搖頭，「系統有自動報警。」
他走進自己的休息艙，關上門。
狹小的空間，只有一張床，一個儲物櫃，一個舷窗——雖然舷窗外面不是星空，是模擬基地的內牆，但設計組還是在上面貼了星空貼紙。
陳岩躺在床上，盯著那些發光的貼紙。
腦子裡還在轉。
第三號氧氣循環閥。
膨脹係數。
自動報警閾值。
張總工說偏差值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三。
真的嗎？
他猛地坐起來，想去開電腦查證。
但手停在半空。
「相信系統。」
他對自己說。
然後重新躺下。
閉上眼睛。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他發現自己根本睡不著。眼睛閉著，但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各種可能的故障場景：閥門漏氣、傳感器失靈、備用系統啟動失敗……
「不行。」
他坐起來，打開儲物櫃，拿出紙筆。
既然睡不著，那就做張總工建議的那件事——列清單。
他把這三天重複檢查的所有項目，一項一項寫下來：
1. 主氧循環壓力（每小時查一次，共72次）
2. 二氧化碳吸收效率（每兩小時查一次，共36次）
3. 水循環系統濁度（每四小時查一次，共18次）
……
寫了三十七項。
然後，他在每一項後面標註檢查結果：全部正常。
三十七個正常。
但為什麼還是擔心？
陳岩盯著那張紙，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他不是在檢查系統，是在用重複勞動麻痹自己。因為害怕，所以用忙碌來掩蓋恐懼。
恐懼什麼？
怕自己犯錯。
怕因為自己的失誤，害死所有人。
怕辜負信任。
他放下筆，深吸一口氣。
模擬基地的循環空氣有股特殊的味道——淡淡的金屬味混合著植物氣息，這是生命維持系統正常工作的標誌。
如果系統真的有問題，這味道會變。
但沒變。
一切都正常。
「好吧。」他輕聲說，「那就試試。」
他開始重新審視那份清單，用紅筆圈出其中十二項——這些都是完全可以通過系統自動監測的項目。
比如主氧循環壓力，系統本身就有實時曲線圖，超標會自動報警。
比如水循環濁度，傳感器每分鐘採樣一次，數據自動上傳。
他不需要每小時、每兩小時去手動記錄。
把這些時間省出來，可以做什麼？
陳岩在紙的背面開始寫：
1. 優化應急演練流程（目前每月一次，但內容重複）
2. 研究突發故障的協同處置方案（現有方案是各自為戰）
3. 設計心理壓力實時監測算法（目前只靠志願者自述）
……
他越寫越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一個小時後，他寫滿了三張紙。
然後，他做了三天來第一個自主決定——打開電腦，但不是檢查數據，是給地面支持團隊發郵件。
標題：「關於優化模擬基地工作流程的建議」。
正文裡，他詳細列出了可以自動化的檢查項目，以及節省出來的時間可以開展的新工作。
最後他寫：
「我意識到，過度檢查不僅消耗精力，還可能掩蓋真正的問題。我們應該把有限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系統無法自動處理、需要人類判斷和協作的挑戰上。這才是模擬實驗的意義——不是證明系統完美，是找出不完美，然後改進。」
點擊發送。
幾乎立刻，收到了回復。
來自林沐瑤：「建議收到，很有價值。但陳工，你現在應該做的是睡覺。這些工作等你休息好了再做。」
陳岩笑了。
回覆：「好，這就睡。」
他再次躺下。
這次，閉上眼睛五分鐘後，他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六小時。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陳岩感覺腦子清醒了很多。那種緊繃的、隨時要斷弦的感覺消失了。他還是會擔心，但擔心變成了可控的——他知道該擔心什麼，不該擔心什麼。
他起床，洗漱，去活動區。
周小雨正在照料植物艙的生菜，看到他，眼睛一亮：「陳組長，您醒了！臉色好多了！」
「嗯。」陳岩點頭，「睡了會兒。有什麼情況嗎？」
「一切正常。」周小雨說，「哦對了，林工讓您醒了後，檢查一下系統日誌。說昨晚有個數據包異常，可能是外部測試信號，讓您確認一下。」
「數據包異常？」
「說是從模擬基地外部網絡進來的，偽裝成正常升級包。但被防火牆攔下了。」
陳岩立刻回到工作間。
打開系統日誌。
果然，凌晨三點十七分，有一個數據包試圖接入。源地址顯示是「地面控制中心-數據伺服器」，但數字簽名驗證失敗。
防火牆自動攔截，並生成了詳細報告。
陳岩仔細看那份報告。
數據包大小：37MB。
協議：偽裝成量子通信協議。
內容：試圖覆蓋系統配置文件。
目標路徑：/sys/config/life_support.ini
生命維持系統配置文件。
如果有人真的覆蓋了這個文件……
陳岩後背發涼。
他立刻聯繫地面。
「林工，我是陳岩。看到了那個數據包日誌。能追蹤來源嗎？」
林沐瑤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在追。跳轉了十七個節點，最後指向一個瑞士的伺服器。但我們懷疑那只是跳板。」
「目的呢？」
「看起來不是破壞，是竊取。數據包里有個隱藏的嗅探模塊，一旦成功植入，會偷偷收集生命維持系統的運行數據、志願者生理數據、還有……心理干預記錄。」
陳岩握緊了滑鼠。
「所以他們在偷……『人因工程』數據？」
「對。」林沐瑤說，「顧處長那邊已經核實了，那個瑞士伺服器屬於一個叫『國際深空研究基金會』的機構。理事名單里有三個卡特集團的顧問。」
又是卡特。
陳岩盯著屏幕上那個被攔截的數據包。
它靜靜地躺在日誌里，像一條被打死的毒蛇。
但誰知道還有多少條？
「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問。
「將計就計。」林沐瑤說，「顧處長設計了一個『蜜罐』——偽造一套有問題的數據，顯示志願者出現嚴重生理退化、心理崩潰率百分之三十。如果對方再攻擊，就讓他們偷這個。」
「然後呢？」
「然後等著看他們怎麼用這些假數據。」林沐瑤頓了頓，「對了，張總工有指示：從今天起，模擬基地所有網絡連接，全部切換到『天網』系統的量子加密信道。物理隔離。」
「好。」
通話結束。
陳岩坐在工作檯前，看著滿屏的數據。
突然覺得，這個模擬基地，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外面的人，不只是看著他們做實驗。
有些人在研究怎麼讓實驗成功。
有些人，在研究怎麼讓實驗失敗。
或者說，在研究怎麼從失敗中獲利。
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寫：
「關於模擬基地網絡安全加固的建議」。
這次，他寫得很快。
因為他知道，有些戰鬥，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打響了。
晚上七點，志願者例會。
十一個人圍坐在活動區的圓桌旁。陳岩作為工程組長，先通報了情況。
「今天凌晨，模擬基地網絡遭到一次未遂攻擊。」他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已被攔截，沒有造成損失。但從今天起，所有外部通訊會切換到更安全的信道，可能會有短暫的信號延遲，請大家理解。」
農業組的李大姐舉手：「小陳，攻擊是沖我們來的嗎？」
「是沖數據來的。」陳岩說，「他們想偷我們的健康數據、工作數據、心理數據。」
「偷這些幹啥？」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問，「我們又沒啥機密。」
「但我們的數據很寶貴。」陳岩解釋，「比如李大姐你在月壤里種出土豆的數據，比如小王你在低重力環境下維修設備的記錄，比如……我們所有人適應密閉環境的心理變化曲線。這些數據，能告訴別人怎麼在月球上長期生活，也能告訴別人……怎麼讓這種生活失敗。」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小雨小聲說：「所以……我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對。」陳岩點頭，「但我們也在盯著他們。從今天起，我們需要更加注意——任何異常情況，哪怕再小，都要記錄上報。因為那可能是線索。」
「那我們還安全嗎？」有人問。
陳岩想了想。
「安全是相對的。」他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記錄的每一個數據，都在幫助地麵團隊建立更完善的防護體系。我們越認真，後續上月球的人就越安全。」
他看向每個人。
「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意義——不是當小白鼠，是當探路者。探路者會遇險，但也會為後來者標出哪裡有坑，哪裡有路。」
會後，陳岩回到工作間。
發現桌面上放著一杯熱茶，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陳組長，辛苦了。我們都信你。——全體志願者」
字跡不一樣，應該是好幾個人輪流寫的。
陳岩拿起那杯茶。
溫度剛好。
他喝了一口，很暖。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今天的工作——不再重複檢查那些基礎數據，而是研究那份「蜜罐」計劃。
林沐瑤把偽造數據的清單發過來了。
需要模擬的數據包括：
· 志願者平均血氧飽和度下降至88%（正常應＞95%）
· 肌肉萎縮率月均3%（正常＜1%）
· 心理評估顯示，30%的志願者出現中度以上焦慮症狀
· 團隊協作效率下降40%
陳岩看著這些數據。
如果這是真的，模擬基地早就該中止實驗了。
但正因為它假得離譜，才能釣出大魚——如果卡特的人真的用這些數據做文章，就暴露了他們的信息來源和意圖。
他開始編寫腳本，在隔離的測試環境裡生成這些假數據。
一邊寫，一邊想。
卡特要這些數據幹什麼？
抹黑中國的月宮計劃？
還是……研究怎麼在真正的月宮基地里製造類似的問題？
如果是後者，那就更可怕了。
意味著他們已經在為「破壞」做準備。
凌晨十二點，腳本寫完。
陳岩把成果發給林沐瑤，附帶一條消息：
「假數據已生成。但我建議，不要一次性放出。可以分階段、分批次泄露，顯得更真實。比如先泄露血氧數據，過幾天再泄露心理數據。」
幾分鐘後，林沐瑤回覆：
「好主意。顧處長也這麼建議。另外，張總工讓我轉告你——你今天做得很好。從『檢查者』到『思考者』的轉變，很重要。」
陳岩看著這條消息。
突然覺得，這三天來的焦慮、失眠、自我懷疑……
值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張飛那句話的意思：
「月宮不是一個人的英雄史詩，是一群人的精密交響。我們要設計的不是完美的系統，是容錯的、有韌性的、讓人可以安心犯一些小錯的系統。」
系統可以容錯。
人也可以。
怕犯錯，本身就是一種錯。
現在，他不那麼怕了。
他關掉電腦，走出工作間。
模擬基地的走廊很安靜，只有生命維持系統低沉的嗡鳴聲。
他走到植物艙。
周小雨還在那裡，拿著手電筒觀察生菜葉子的背面。
「還沒睡？」陳岩問。
周小雨嚇了一跳，轉過身：「陳組長……我睡不著。總想著白天說的事。」
「怕嗎？」
「有點。」周小雨老實點頭，「但更多的是……生氣。我們在這裡認真做實驗，他們卻在想怎麼搗亂。」
陳岩笑了。
「那就把實驗做得更好。」他說，「好到他們搗亂也沒用。」
周小雨點點頭。
「陳組長，您說……等真的月宮建成了，我們會去嗎？」
「你想去嗎？」
「想。」周小雨眼睛發亮，「我想在真的月球上種菜。種出夠一個基地吃的菜。」
「那你就好好記錄數據。」陳岩說，「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失敗，每一次成功。這些都會變成後來者的教科書。」
「嗯！」
陳岩離開植物艙，回到休息區。
路過舷窗時，他停了一下。
看著那些星空貼紙。
雖然只是貼紙，但設計組很用心，用的是真實的星空圖——北半球夏季星空，銀河清晰可見。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郊外看星星。
父親說：「天上的星星，每顆都離我們很遠。但總有人想去看看。」
現在，他正在幫那些「想去看看」的人鋪路。
雖然路還很長。
雖然路上有坑。
但值得。
他躺回床上，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噩夢。
只有平靜的黑暗。
和遙遠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