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強行出院
蘇晚晴的紀錄片播完第三天。
張飛在病房裡已經躺得渾身難受。醫生每天來查三次房，每次都搖頭：「血壓還是偏低，心率不齊，必須繼續臥床。」
但張飛知道，他躺不住了。
月宮二期的設計方案，林沐瑤昨天拿來了修改版，他看了，還有七個問題需要當面討論。氦三樣本的詳細分析報告，今天下午應該能出來第一批數據。還有智能水壩的第一次實地測試，定在下周，方案還沒最終確認……
每一件事，都像小錘子在心裡敲。
第三天早上，醫生剛查完房離開，張飛就坐了起來。
點滴昨天已經拔了，手背上的針孔還青著，但至少行動自由了。他穿上拖鞋，走到窗邊。
樓下，顧傾城安排的兩個國安人員還在那兒守著，一左一右，像門神。從三樓看下去，能看到他們時不時抬頭往病房窗口掃一眼。
專業。
張飛苦笑。
他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
走廊里，安國邦正蹲在牆邊打盹，聽到聲音猛地驚醒，彈起來：「張總工！您怎麼出來了？」
「透透氣。」張飛說，「裡面悶。」
「那……那您就在門口站站，別走遠。」安國邦緊張地看了眼樓梯方向，「顧處長交代了，您要是離開病房超過十米，我就得……」
「就得什麼？」
「就得按警報。」安國邦苦著臉，「張總工，您別為難我。穆首長也說了，您必須休養滿一周。」
張飛看著他。
安國邦眼睛裡全是血絲，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安主任，」張飛語氣緩和了些，「你實話告訴我，基地現在怎麼樣？」
「基地……挺好，一切正常。」
「月宮二期的設計討論會開了嗎？」
「昨天開了，林工主持的，討論了四個小時，還有幾個問題沒定……」
「什麼問題？」
「就是您上次說的那個……生命維持系統冗餘設計，林工想把部分備份功能模塊化，但切換系統的可靠性測試還沒做，大家有分歧。」
張飛皺眉。
「智能水壩的測試方案呢？」
「初步方案出來了，但西南那邊反饋說，選定的試點地形比預想的複雜，需要調整設備部署參數……」
「氦三樣本的分析數據出來多少？」
「第一批出來了，但……」安國邦頓了頓，「但林工說，有些數據很奇怪，她拿不準，想等您回去看。」
張飛沉默了。
他轉身走回病房，安國邦趕緊跟進去。
「張總工，您別急，林工說了，這些問題都能等……」
「等不了。」張飛在床邊坐下，「安主任，你幫我個忙。」
「您說。」
「去跟醫生說，我要出院。」
安國邦臉都白了：「這……這不行啊！醫生說了，您至少還要觀察三天！」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張飛看著他，「我現在除了有點虛，沒別的毛病。但在病房裡待著，心裡急，血壓更下不去。」
「可是……」
「你去找醫生，就說我強烈要求出院。如果他不批，我就自己走。」
安國邦快哭了：「張總工，您別這樣……顧處長會殺了我……」
「她那邊我去說。」張飛站起身，開始換衣服——病號服脫掉，換上顧傾城昨天帶來的作訓服。
安國邦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正僵持著，病房門被推開了。
顧傾城走了進來。
她看了眼正在換衣服的張飛，又看了眼快哭出來的安國邦，立刻就明白了。
「你要出院？」她問，聲音很平靜。
「是。」張飛扣上最後一顆扣子。
「醫生同意了？」
「還沒，但我會讓他同意。」
顧傾城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張飛，你暈倒的時候，血壓低壓只有四十。醫生說，再晚一點送過來，可能就是腦供血不足導致永久損傷。這些，你知道嗎？」
「知道。」
「知道還要走？」
「因為月球不等人。」張飛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很重，「月宮二期的設計窗口只有兩個月，錯過了，整個計劃就要推遲一年。氦三樣本的分析必須儘快出結果，國際合作談判等著數據當籌碼。智能水壩的測試下周就要開始，方案不定，設備沒法部署。」
他頓了頓。
「傾城，我不是英雄，我也怕死。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而且必須在正確的時間去做。」
顧傾城沒說話。
她轉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兩個國安人員。
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過頭。
「我可以讓你出院。」
安國邦急了：「顧處長！」
顧傾城抬手制止他，繼續對張飛說：「但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每天工作不超過十小時，必須保證六小時睡眠。我會讓安國邦盯著你，超時一分鐘，我就把你綁回醫院。」
「第二，每天三餐定時吃，必須營養均衡。食堂大師傅會給你開小灶，你吃不吃，吃了多少，我每天查記錄。」
「第三，」她看著他，「每周必須做一次全面體檢，指標不合格，立刻停工。」
張飛想了想。
「十小時不夠。」
「那就十二小時，不能再多。」
「行。」
「還有，」顧傾城補充，「重要會議和決策，必須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進行。如果醫生判斷你狀態不好，必須推遲。」
張飛點頭：「可以。」
顧傾城看向安國邦：「安主任，去辦出院手續。跟醫生說，責任我負。」
「顧處長，這……」
「快去。」
安國邦一跺腳，轉身跑了。
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顧傾城走到張飛面前，抬手把他沒扣好的領口整理好。
「張飛，我不是想管你。」她輕聲說，「是怕你倒了，這麼多事，沒人能頂上去。」
「我知道。」
「所以，就算為了這些事，你也得好好活著。」
張飛看著她，點點頭。
「我答應你。」
---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
醫生當然不同意，但顧傾城亮出了國安證件，又簽了一份免責聲明，最終還是放行了。
臨走前，醫生拉著張飛，千叮萬囑：「千萬不能勞累，定時複查，有不舒服立刻回來……」
張飛一一應下。
走出醫院大樓時，陽光很好。
張飛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戈壁乾燥的空氣，帶著沙土和駱駝草的味道。遠處，「龍巢」基地的建築群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安國邦開車等在門口。
上車前，張飛回頭看了眼醫院大樓。
三樓的病房窗口，那個他待了三天的房間，窗簾還拉著。
「走吧。」他拉開車門。
車子駛向基地。
路上，安國邦一邊開車一邊絮叨：「張總工，您是不知道，您住院這幾天，基地都快亂套了。林工一天往醫務室跑八趟，每次都說『就匯報五分鐘』，結果一說就是半小時。還有那些國際合作的人，天天打電話問您什麼時候能見……」
「都誰來了？」
「歐空局的代表還在北京等著，日本人回去了，但留了個副手在。俄羅斯人最實在，直接帶了一箱子技術資料來，說可以先給咱們看，誠意十足。」安國邦頓了頓，「美國人……沒動靜。」
「沒動靜才奇怪。」張飛說，「繼續盯著。」
「是。」
車子開進基地大門。
哨兵看到是張飛，愣了一下，隨即立正敬禮。
張飛搖下車窗，回了個禮。
經過行政樓時，他看到林沐瑤正從裡面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大摞文件，跑得太急，差點摔跤。
車子停下。
張飛推門下車。
林沐瑤看到他，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的文件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張……張總工？」她聲音發顫，「您怎麼……」
「出院了。」張飛走過去，幫她撿文件，「不是有設計問題要討論嗎？現在有空嗎？」
林沐瑤眼圈瞬間紅了。
她用力點頭：「有！有！」
「那去會議室。」張飛抱起一半文件，「安主任，通知相關工程師，十分鐘後開會。」
「是！」
---
會議室里很快坐滿了人。
當張飛走進來時，所有人都站起來，掌聲響起來。
不是歡迎，更像是一種……如釋重負。
張飛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
「時間緊，直接開始。」他看向林沐瑤，「沐瑤，你先說。」
林沐瑤深吸一口氣，打開投影。
「月宮二期設計方案，主要修改點有三個。」她切換畫面，「第一，生命維持系統的冗餘設計。我們採納了模塊化思路，設計了通用備份單元，可以在水、空氣、溫控三種功能之間切換。」
她調出設計圖。
「切換系統採用雙冗餘機械閥加電子控制的混合方案。地面測試計劃，每個閥門開關測試二十萬次，模擬三十年使用壽命。」
張飛點頭：「測試什麼時候開始？」
「設備已經加工完成，明天開始測試。」
「好，繼續。」
「第二，能源系統擴容。」林沐瑤切換畫面，「按照您的要求，我們預留了三十千瓦的餘量，用於未來氦三提取實驗。具體方案是增加一組可擴展的太陽能帆板接口，以及配套的電力管理系統。」
「重量增加多少？」
「總重增加百分之八，在允許範圍內。」
「第三，」林沐瑤頓了頓，「也是最棘手的問題——月面建築的材料。」
她調出一張照片。
是月壤的特寫，那些灰色顆粒在顯微鏡下清晰可見。
「我們分析了帶回的月壤樣本，成分和預期基本一致。但問題在於……」她放大圖像，「月壤顆粒的形狀和粒徑分布，對建築材料性能影響很大。如果用傳統方法，把月壤燒結成磚，強度可能不夠。」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張飛看著屏幕，沉思了幾秒。
「你們試過幾種方案？」
「試了三種。」林沐瑤調出實驗數據，「傳統燒結法，強度只有地球紅磚的百分之六十。添加粘結劑法，強度上去了，但粘結劑需要從地球運，成本太高。第三種……」
她頓了頓。
「我們嘗試了微波燒結。用特定頻率的微波，直接作用於月壤，利用月壤中的鐵、鈦等金屬元素自發熱，實現原位燒結。實驗室小樣……強度達到了地球水泥的兩倍。」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呼。
張飛眼睛亮了。
「這個思路好。誰提出的？」
林沐瑤有點不好意思：「是……是我。但靈感來自您上次說的『土法上馬』——我老家農村以前燒磚，就用土窯，原理差不多。」
張飛笑了。
「具體參數？」
「微波頻率2.45GHz，功率可調，燒結時間根據磚體厚度從十分鐘到一小時不等。」林沐瑤調出更多數據，「最關鍵的是，這套設備可以小型化，用『麒麟』電池供電，適合月面現場作業。」
「好！」張飛一拍桌子，「這個方向繼續深挖。另外，聯繫一下國內的陶瓷研究所，他們可能有更專業的建議。」
「是！」
會議開了兩個半小時。
張飛一直坐在那兒，聽匯報，提問題，做決策。
他的臉色還是有點白，但眼睛很亮，思路清晰得像刀。
結束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問題還在，但至少，有方向了。
散會後，林沐瑤留下來收拾文件。
張飛沒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張總工，」林沐瑤輕聲問，「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休息會兒？」
「不累。」張飛睜開眼，「就是……高興。」
他看著窗外。
戈壁的夕陽正在下沉，把整個基地染成金色。
「沐瑤，你知道嗎？」他緩緩說，「當年阿波羅登月，帶回來三百多公斤月壤，全世界科學家研究了幾十年，出了幾千篇論文。」
他頓了頓。
「現在我們帶回來的，只有兩公斤。但這兩公斤，可能比那三百公斤……更有價值。」
林沐瑤點頭。
她懂。
因為那三百公斤，來自月球正面，來自陽光普照的地方。
而這兩公斤，來自月球南極，來自永遠黑暗的、藏著秘密的地方。
「所以，」張飛站起來，「我們不能停。必須儘快把數據搞清楚，把技術路線定下來。」
他看向林沐瑤。
「今晚加個班，把微波燒結的實驗方案細化。明天我要看。」
「您也……」
「我也加班。」張飛笑了笑，「放心，顧處長說了，每天工作不超過十二小時。現在……才八小時。」
他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安國邦正等在那兒，手裡拿著個保溫飯盒。
「張總工，該吃飯了。大師傅特意燉的雞湯，說您必須喝完。」
張飛接過飯盒。
很沉。
他打開蓋子，熱氣撲在臉上。
很香。
他端著飯盒，走回辦公室。
窗外，夜色漸濃。
而基地里，燈火通明。
像這片戈壁上，永不熄滅的星辰。
張飛在病房裡已經躺得渾身難受。醫生每天來查三次房，每次都搖頭：「血壓還是偏低，心率不齊，必須繼續臥床。」
但張飛知道，他躺不住了。
月宮二期的設計方案，林沐瑤昨天拿來了修改版，他看了，還有七個問題需要當面討論。氦三樣本的詳細分析報告，今天下午應該能出來第一批數據。還有智能水壩的第一次實地測試，定在下周，方案還沒最終確認……
每一件事，都像小錘子在心裡敲。
第三天早上，醫生剛查完房離開，張飛就坐了起來。
點滴昨天已經拔了，手背上的針孔還青著，但至少行動自由了。他穿上拖鞋，走到窗邊。
樓下，顧傾城安排的兩個國安人員還在那兒守著，一左一右，像門神。從三樓看下去，能看到他們時不時抬頭往病房窗口掃一眼。
專業。
張飛苦笑。
他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
走廊里，安國邦正蹲在牆邊打盹，聽到聲音猛地驚醒，彈起來：「張總工！您怎麼出來了？」
「透透氣。」張飛說，「裡面悶。」
「那……那您就在門口站站，別走遠。」安國邦緊張地看了眼樓梯方向，「顧處長交代了，您要是離開病房超過十米，我就得……」
「就得什麼？」
「就得按警報。」安國邦苦著臉，「張總工，您別為難我。穆首長也說了，您必須休養滿一周。」
張飛看著他。
安國邦眼睛裡全是血絲，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安主任，」張飛語氣緩和了些，「你實話告訴我，基地現在怎麼樣？」
「基地……挺好，一切正常。」
「月宮二期的設計討論會開了嗎？」
「昨天開了，林工主持的，討論了四個小時，還有幾個問題沒定……」
「什麼問題？」
「就是您上次說的那個……生命維持系統冗餘設計，林工想把部分備份功能模塊化，但切換系統的可靠性測試還沒做，大家有分歧。」
張飛皺眉。
「智能水壩的測試方案呢？」
「初步方案出來了，但西南那邊反饋說，選定的試點地形比預想的複雜，需要調整設備部署參數……」
「氦三樣本的分析數據出來多少？」
「第一批出來了，但……」安國邦頓了頓，「但林工說，有些數據很奇怪，她拿不準，想等您回去看。」
張飛沉默了。
他轉身走回病房，安國邦趕緊跟進去。
「張總工，您別急，林工說了，這些問題都能等……」
「等不了。」張飛在床邊坐下，「安主任，你幫我個忙。」
「您說。」
「去跟醫生說，我要出院。」
安國邦臉都白了：「這……這不行啊！醫生說了，您至少還要觀察三天！」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張飛看著他，「我現在除了有點虛，沒別的毛病。但在病房裡待著，心裡急，血壓更下不去。」
「可是……」
「你去找醫生，就說我強烈要求出院。如果他不批，我就自己走。」
安國邦快哭了：「張總工，您別這樣……顧處長會殺了我……」
「她那邊我去說。」張飛站起身，開始換衣服——病號服脫掉，換上顧傾城昨天帶來的作訓服。
安國邦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正僵持著，病房門被推開了。
顧傾城走了進來。
她看了眼正在換衣服的張飛，又看了眼快哭出來的安國邦，立刻就明白了。
「你要出院？」她問，聲音很平靜。
「是。」張飛扣上最後一顆扣子。
「醫生同意了？」
「還沒，但我會讓他同意。」
顧傾城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張飛，你暈倒的時候，血壓低壓只有四十。醫生說，再晚一點送過來，可能就是腦供血不足導致永久損傷。這些，你知道嗎？」
「知道。」
「知道還要走？」
「因為月球不等人。」張飛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很重，「月宮二期的設計窗口只有兩個月，錯過了，整個計劃就要推遲一年。氦三樣本的分析必須儘快出結果，國際合作談判等著數據當籌碼。智能水壩的測試下周就要開始，方案不定，設備沒法部署。」
他頓了頓。
「傾城，我不是英雄，我也怕死。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而且必須在正確的時間去做。」
顧傾城沒說話。
她轉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兩個國安人員。
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過頭。
「我可以讓你出院。」
安國邦急了：「顧處長！」
顧傾城抬手制止他，繼續對張飛說：「但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每天工作不超過十小時，必須保證六小時睡眠。我會讓安國邦盯著你，超時一分鐘，我就把你綁回醫院。」
「第二，每天三餐定時吃，必須營養均衡。食堂大師傅會給你開小灶，你吃不吃，吃了多少，我每天查記錄。」
「第三，」她看著他，「每周必須做一次全面體檢，指標不合格，立刻停工。」
張飛想了想。
「十小時不夠。」
「那就十二小時，不能再多。」
「行。」
「還有，」顧傾城補充，「重要會議和決策，必須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進行。如果醫生判斷你狀態不好，必須推遲。」
張飛點頭：「可以。」
顧傾城看向安國邦：「安主任，去辦出院手續。跟醫生說，責任我負。」
「顧處長，這……」
「快去。」
安國邦一跺腳，轉身跑了。
病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顧傾城走到張飛面前，抬手把他沒扣好的領口整理好。
「張飛，我不是想管你。」她輕聲說，「是怕你倒了，這麼多事，沒人能頂上去。」
「我知道。」
「所以，就算為了這些事，你也得好好活著。」
張飛看著她，點點頭。
「我答應你。」
---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
醫生當然不同意，但顧傾城亮出了國安證件，又簽了一份免責聲明，最終還是放行了。
臨走前，醫生拉著張飛，千叮萬囑：「千萬不能勞累，定時複查，有不舒服立刻回來……」
張飛一一應下。
走出醫院大樓時，陽光很好。
張飛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戈壁乾燥的空氣，帶著沙土和駱駝草的味道。遠處，「龍巢」基地的建築群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安國邦開車等在門口。
上車前，張飛回頭看了眼醫院大樓。
三樓的病房窗口，那個他待了三天的房間，窗簾還拉著。
「走吧。」他拉開車門。
車子駛向基地。
路上，安國邦一邊開車一邊絮叨：「張總工，您是不知道，您住院這幾天，基地都快亂套了。林工一天往醫務室跑八趟，每次都說『就匯報五分鐘』，結果一說就是半小時。還有那些國際合作的人，天天打電話問您什麼時候能見……」
「都誰來了？」
「歐空局的代表還在北京等著，日本人回去了，但留了個副手在。俄羅斯人最實在，直接帶了一箱子技術資料來，說可以先給咱們看，誠意十足。」安國邦頓了頓，「美國人……沒動靜。」
「沒動靜才奇怪。」張飛說，「繼續盯著。」
「是。」
車子開進基地大門。
哨兵看到是張飛，愣了一下，隨即立正敬禮。
張飛搖下車窗，回了個禮。
經過行政樓時，他看到林沐瑤正從裡面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大摞文件，跑得太急，差點摔跤。
車子停下。
張飛推門下車。
林沐瑤看到他，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的文件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張……張總工？」她聲音發顫，「您怎麼……」
「出院了。」張飛走過去，幫她撿文件，「不是有設計問題要討論嗎？現在有空嗎？」
林沐瑤眼圈瞬間紅了。
她用力點頭：「有！有！」
「那去會議室。」張飛抱起一半文件，「安主任，通知相關工程師，十分鐘後開會。」
「是！」
---
會議室里很快坐滿了人。
當張飛走進來時，所有人都站起來，掌聲響起來。
不是歡迎，更像是一種……如釋重負。
張飛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
「時間緊，直接開始。」他看向林沐瑤，「沐瑤，你先說。」
林沐瑤深吸一口氣，打開投影。
「月宮二期設計方案，主要修改點有三個。」她切換畫面，「第一，生命維持系統的冗餘設計。我們採納了模塊化思路，設計了通用備份單元，可以在水、空氣、溫控三種功能之間切換。」
她調出設計圖。
「切換系統採用雙冗餘機械閥加電子控制的混合方案。地面測試計劃，每個閥門開關測試二十萬次，模擬三十年使用壽命。」
張飛點頭：「測試什麼時候開始？」
「設備已經加工完成，明天開始測試。」
「好，繼續。」
「第二，能源系統擴容。」林沐瑤切換畫面，「按照您的要求，我們預留了三十千瓦的餘量，用於未來氦三提取實驗。具體方案是增加一組可擴展的太陽能帆板接口，以及配套的電力管理系統。」
「重量增加多少？」
「總重增加百分之八，在允許範圍內。」
「第三，」林沐瑤頓了頓，「也是最棘手的問題——月面建築的材料。」
她調出一張照片。
是月壤的特寫，那些灰色顆粒在顯微鏡下清晰可見。
「我們分析了帶回的月壤樣本，成分和預期基本一致。但問題在於……」她放大圖像，「月壤顆粒的形狀和粒徑分布，對建築材料性能影響很大。如果用傳統方法，把月壤燒結成磚，強度可能不夠。」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張飛看著屏幕，沉思了幾秒。
「你們試過幾種方案？」
「試了三種。」林沐瑤調出實驗數據，「傳統燒結法，強度只有地球紅磚的百分之六十。添加粘結劑法，強度上去了，但粘結劑需要從地球運，成本太高。第三種……」
她頓了頓。
「我們嘗試了微波燒結。用特定頻率的微波，直接作用於月壤，利用月壤中的鐵、鈦等金屬元素自發熱，實現原位燒結。實驗室小樣……強度達到了地球水泥的兩倍。」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呼。
張飛眼睛亮了。
「這個思路好。誰提出的？」
林沐瑤有點不好意思：「是……是我。但靈感來自您上次說的『土法上馬』——我老家農村以前燒磚，就用土窯，原理差不多。」
張飛笑了。
「具體參數？」
「微波頻率2.45GHz，功率可調，燒結時間根據磚體厚度從十分鐘到一小時不等。」林沐瑤調出更多數據，「最關鍵的是，這套設備可以小型化，用『麒麟』電池供電，適合月面現場作業。」
「好！」張飛一拍桌子，「這個方向繼續深挖。另外，聯繫一下國內的陶瓷研究所，他們可能有更專業的建議。」
「是！」
會議開了兩個半小時。
張飛一直坐在那兒，聽匯報，提問題，做決策。
他的臉色還是有點白，但眼睛很亮，思路清晰得像刀。
結束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問題還在，但至少，有方向了。
散會後，林沐瑤留下來收拾文件。
張飛沒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張總工，」林沐瑤輕聲問，「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休息會兒？」
「不累。」張飛睜開眼，「就是……高興。」
他看著窗外。
戈壁的夕陽正在下沉，把整個基地染成金色。
「沐瑤，你知道嗎？」他緩緩說，「當年阿波羅登月，帶回來三百多公斤月壤，全世界科學家研究了幾十年，出了幾千篇論文。」
他頓了頓。
「現在我們帶回來的，只有兩公斤。但這兩公斤，可能比那三百公斤……更有價值。」
林沐瑤點頭。
她懂。
因為那三百公斤，來自月球正面，來自陽光普照的地方。
而這兩公斤，來自月球南極，來自永遠黑暗的、藏著秘密的地方。
「所以，」張飛站起來，「我們不能停。必須儘快把數據搞清楚，把技術路線定下來。」
他看向林沐瑤。
「今晚加個班，把微波燒結的實驗方案細化。明天我要看。」
「您也……」
「我也加班。」張飛笑了笑，「放心，顧處長說了，每天工作不超過十二小時。現在……才八小時。」
他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安國邦正等在那兒，手裡拿著個保溫飯盒。
「張總工，該吃飯了。大師傅特意燉的雞湯，說您必須喝完。」
張飛接過飯盒。
很沉。
他打開蓋子，熱氣撲在臉上。
很香。
他端著飯盒，走回辦公室。
窗外，夜色漸濃。
而基地里，燈火通明。
像這片戈壁上，永不熄滅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