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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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艙成功著陸後的第四天,晚上八點。

  央視一套《焦點訪談》特別節目。

  蘇晚晴坐在演播室里,面前的化妝鏡倒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職業的、溫和而堅定的光。

  「蘇姐,倒計時一分鐘。」導播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收到。」

  她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採訪提綱——其實不用看,每一個問題,每一個細節,她都背下來了。過去三天,她幾乎沒怎麼睡,帶著團隊在基地、在北京、在張飛老家之間奔波,拍了幾百個小時的素材,最後剪成三十分鐘的紀錄片。

  片名是她起的:《仰望星空的人》。

  「五、四、三、二、一——開始!」

  片頭音樂響起,深沉而遼闊。

  「各位觀眾晚上好,歡迎收看《焦點訪談》特別節目。」蘇晚晴對著鏡頭微笑,「四天前,中國『嫦娥』探測器成功從月球南極帶回樣本,創造了人類深空探測的新歷史。今天,我們不聊技術,不聊數據,我們想帶您認識一個人——一個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人。」

  畫面切換。

  第一個鏡頭,是「老兵修理站」的門牌。

  生鏽的鐵皮牌子,紅漆已經斑駁,但「修理」兩個字依然清晰。鏡頭緩緩推進,穿過虛掩的捲簾門,裡面堆滿舊零件和工具。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蘇晚晴的旁白響起,聲音很輕:

  「這裡,是夢開始的地方。」

  畫面里,一個工具箱被特寫。打開,裡面是整齊排列的扳手、螺絲刀、萬用表,每一件都磨得發亮,看得出主人的愛惜。

  「三年前,這裡的主人還只是個普通的退伍兵,靠修電器維持生計。那時候,沒人能想到,這個不起眼的修理站,會誕生改變國家命運的技術。」

  鏡頭一轉,出現一張照片。

  是張飛穿著舊軍裝站在修理站門口的照片,應該是剛退伍時拍的。很年輕,眼神清澈,笑容有點靦腆。

  「他叫張飛。不是三國里的那個張飛,是現實中的,我們的張飛。」

  畫面切換到基地。

  但不是宏偉的發射架或先進的實驗室,而是張飛在「龍巢」基地的宿舍。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堆滿了圖紙和古籍,最上面是一本翻開的《墨子》,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鏡頭慢慢掃過那些批註。

  「守城之道,不在牆高,在人心齊」——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一行小字:「月宮基地的冗餘設計應借鑑此思想。」

  「攻防一體,動靜相生」——旁邊寫著:「『幽靈』艦的隱身與顯形轉換。」

  蘇晚晴的旁白:

  「很多人說,他是個天才,是『行走的圖書館』。但在他自己看來,他只是個愛看書、愛琢磨的普通人。那些改變世界的靈感,很多都來自這些千年前的古籍。」

  畫面再轉。

  這次是一封家書。

  父親用毛筆寫的,字跡工整但有些顫抖:

  「小飛:家裡一切都好,月季花開了,你媽拍了一張,隨信寄去。你在外保重身體,勿念。父字。」

  信紙旁邊,是一張照片——院子裡一叢月季,開得正艷。照片背面,母親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兒子,花開了。」

  鏡頭在這裡停留了很久。

  蘇晚晴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軟肋。他說,做這一切,就是為了不讓父輩經歷的苦難,在更多人身上重演。」

  畫面切到張飛老家。

  新蓋的平房,院子乾淨整潔。父親張建國坐在小板凳上修鋤頭,母親王秀蘭在廚房裡做飯。鏡頭遠遠地拍,沒有打擾。

  鄰居路過,打招呼:「老張,兒子啥時候回來啊?」

  張建國抬頭笑笑:「忙,等不忙了就回來。」

  「聽說你兒子幹大事呢!」

  「啥大事不大事的,就是給國家做點事。」張建國低下頭,繼續修鋤頭。

  但特寫鏡頭裡,他握著鋤頭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蘇晚晴的旁白:

  「他們不知道兒子具體在做什麼,只知道『給國家做事』。他們不問,也不說,只是默默地,用最樸素的方式支持著。」

  畫面回到基地。

  這次是張飛暈倒那天的監控錄像。

  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二分。指揮大廳里,張飛坐在總控台前,突然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旁邊倒。林沐瑤尖叫著衝過來,安國邦一邊喊醫生一邊往外跑。

  畫面是黑白的,沒有聲音,但那種慌亂和驚恐,穿透屏幕。

  鏡頭定格在張飛倒下的瞬間。

  然後慢慢淡出,淡入一張病床上的照片。

  張飛閉著眼睛,臉色蒼白,手背上扎著點滴。床邊,放著那個從修理站帶來的舊工具箱——林沐瑤特意去取來的,說「他醒了看到這個,會安心些」。

  蘇晚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敲在心上:

  「這是英雄的背面。是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後的倒下,是血壓低到危險值的警報,是醫生『再晚一點就來不及』的後怕。」

  「但我們往往只看到成功,看不到背後的代價。」

  畫面切換,快節奏的蒙太奇。

  「應龍」戰機首飛,「麒麟」電池點亮城市,「定海針」系統在太空划過,「幽靈」艦在南海靜靜矗立,「鸞鳥」空天飛機衝破雲霄,「嫦娥」著陸器在月面鑽探……

  每一個輝煌瞬間,都配一張張飛工作時的照片:趴在圖紙上睡著,蹲在工地上吃盒飯,在試驗場被風吹得睜不開眼,在會議室里揉著太陽穴思考。

  蘇晚晴的旁白:

  「他說,他不是英雄,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但正是這些『該做的事』,一點一點,把這個國家托舉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畫面最後,回到修理站。

  那把舊鑰匙的特寫。

  銅的,已經磨得發亮,拴在一根紅繩上。

  蘇晚晴拿著話筒,站在修理站門口:

  「節目製作期間,我問他,你最珍視的東西是什麼?他想了很久,最後從抽屜里拿出這個——」

  她舉起那把鑰匙。

  「他說,這是修理站的鑰匙。每次遇到難題,拿出來看看,就能想起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鏡頭推近,鑰匙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然後慢慢虛化,虛化成星空。

  星空下,是月球,是「嫦娥」著陸器,是返回艙划過夜空的軌跡。

  蘇晚晴的聲音在星空背景中響起:

  「仰望星空的人,腳踩大地。」

  「推動國家向前的人,心裡裝著最平凡的家。」

  「這就是張飛。這就是千千萬萬個,在各自崗位上默默奉獻的中國人。」

  「他們不張揚,不喧譁,只是低頭做事,抬頭看路。」

  「然後有一天,我們忽然發現——他們,已經把整個國家,帶到了星星旁邊。」

  畫面定格。

  星空,月球,一把舊鑰匙。

  片尾字幕緩緩升起:

  「謹以此片,致敬所有仰望星空的人。」

  ---

  「龍巢」基地醫務室。

  張飛靠在病床上,看著電視屏幕。

  片子播完很久了,他還盯著已經變成GG的屏幕,沒說話。

  顧傾城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她剛才一直陪他看,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能聽到他偶爾壓抑的呼吸。

  「拍得……挺好。」張飛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蘇晚晴很用心。」顧傾城說,「她為了這個片子,三天跑了三個省,採訪了四十多個人。」

  「我知道。」

  張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還有輸液的針孔,青了一片。

  「我就是覺得……」他頓了頓,「我沒她說的那麼好。」

  「那是你的問題。」顧傾城難得地笑了笑,「在我們看來,你比她說的還要好。」


  張飛抬起頭看她。

  顧傾城眼神很平靜,但很真誠。

  「真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戈壁,夜色深沉。

  ---

  央視演播室。

  直播結束,燈光熄滅。

  蘇晚晴坐在椅子上,沒動。

  導播走過來,拍拍她的肩:「晚晴,收視率破十五了,創紀錄了。網友反饋特別好,都說看哭了。」

  「嗯。」

  「你怎麼了?不舒服?」

  蘇晴搖搖頭,站起身。

  她走到後台,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張飛的照片——不是工作照,是那次在基地,她偷偷拍的。他蹲在試驗場邊,手裡拿著個零件,正跟旁邊的工程師說什麼,笑得很放鬆。

  她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微信,點開張飛的頭像。

  輸入框裡,光標閃爍。

  她打了幾個字:「片子你看了嗎?」

  刪掉。

  又打:「好好休息。」

  又刪掉。

  最後,她只發了一個表情:

  月亮。

  過了幾分鐘,回復來了。

  也是一個表情:

  工具。

  蘇晚晴看著那個小扳手的表情,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趕緊擦掉,收起手機。

  走出演播大樓時,北京的夜空難得地清澈,能看到幾顆星星。

  她仰頭看了很久。

  想起片子裡的最後一句話:

  「他們,已經把整個國家,帶到了星星旁邊。」

  現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重量。

  ---

  林沐瑤在實驗室里看的直播。

  她沒去醫務室,怕打擾張飛休息,就一個人在實驗室,用平板電腦看。

  看到張飛暈倒那段時,她捂住嘴,沒讓自己哭出聲。

  但看到修理站的鑰匙時,眼淚還是沒忍住。

  她想起那次張飛把鑰匙交給她,讓她去取工具箱的情景。

  他說:「沐瑤,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留著這個修理站嗎?」

  她搖頭。

  「因為那裡提醒我,再複雜的技術,也要從最簡單的原理開始。再偉大的夢想,也要從最平凡的事做起。」

  那時她不太懂。

  現在,她好像懂了。

  片子播完,她坐在實驗室里,很久沒動。

  然後她打開電腦,開始修改月宮二期的設計方案。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追求技術參數的完美。

  她開始思考,那些將要住進月宮的人,需要什麼樣的空間才能不感到孤獨?那些備份系統,要怎麼設計才能讓人安心?那些通信延遲,要怎麼克服才能讓家人聲音聽起來更近?

  她懂了。

  技術是冰冷的,但用技術的人,是溫暖的。

  ---

  穆青山在辦公室看的直播。

  看到一半時,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是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年輕軍官時,聽過老首長講的話:

  「咱們這代人,命苦,但也值。苦是因為要挨打受氣,值是因為能看到國家一天天變好。」

  現在,他好像也到了能說這話的年紀了。

  片子播完時,秘書輕輕推門進來。

  「首長,宣傳部的電話,問這個片子能不能作為愛國主義教育素材,在全國中小學播放。」

  「可以。」穆青山說,「但要把張飛暈倒那段剪掉。」


  「為什麼?那段很感人……」

  「因為孩子們不需要知道英雄也會倒下。」穆青山轉過身,「他們只需要知道,英雄為什麼站起來。」

  秘書愣了愣,點頭。

  「還有,」穆青山說,「通知基地醫務室,張飛必須休養滿一周,少一天都不行。這是命令。」

  「是!」

  秘書離開後,穆青山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中,這座城市安靜而堅韌。

  像這個國家一樣。

  也像那個在病床上,還惦記著月球基地設計的年輕人一樣。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秦嗎?我穆青山。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關於在高校設立『古籍與現代科技』交叉學科的提案……」

  電話打了很久。

  掛掉時,窗外的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那個關於星空的夢,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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