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忠臣要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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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四十九年到了。

  北京城與往年一般沉浸在歲首的喜慶與祥和之中。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市井間瀰漫著炮竹硝煙與食物的香氣。

  天子照常賜宴,珍饈美饌,水陸畢陳,觥籌交錯,絲竹悅耳。

  皇帝陛下依例接受群臣敬酒,說些勉勵勸農、共慶昇平的吉祥話。

  然而,許多敏銳的官員,尤其是那些身處高位的重臣,還是從這看似一如既往的熱鬧中,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宴席間的氣氛,總有一種微妙的、欲言又止的壓抑。

  官員們相互敬酒寒暄時,笑容似乎不那麼自然,眼神交換間多了幾分謹慎與探究。

  儘管無人敢公開提及,但「西北大案」四個字,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盤旋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些來自陝西籍貫、或與西北有所關聯的官員,更是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言行愈發小心。

  皇帝陛下在宴席間,對西北之事隻字未提,只是如常詢問一些年節風俗、地方民情。但越是如此,越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正月十八,節慶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一隊風塵僕僕的囚車,在嚴密押解下,悄然從西安方向抵達了京師。

  陝西巡撫李楠,這位數月前還執掌一方、前呼後擁的封疆大吏,此刻身披枷鎖,面容憔悴,被直接送入了刑部大牢。

  李楠實際上對於此事牽扯並不多,但他依然被拿下了。

  在牢房中的李楠只能等著天子對自己的處置 。

  可到了正月十九這日,李楠被除去刑具,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甚至,還讓他洗了個熱水澡。

  這可把這個封疆大吏嚇了一大跳,感覺朝廷要秘密處置自己了。

  他被人從大牢中帶走,不過去的卻不是刑場,而是皇宮。

  他在乾清宮中見到了天子。

  李楠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深深埋著頭。

  朱翊鈞坐在御案後,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曾經被自己寄予厚望、派去治理西北重地的臣子。

  沒有想像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種深沉的、帶著失望的審視。

  「李楠。」

  「罪臣……在。」李楠聲音乾澀,以頭觸地。

  「你可知,朕為何召你?」

  「……罪臣……督導無方,約束不嚴,致使陝西官場烏煙瘴氣,邊軍綱紀敗壞,釀成巨案……罪臣……萬死難辭其咎!」

  李楠不敢狡辯,只能承認失職之罪,現在西北都鬧成那個樣子了,這也是他無法推脫的事實。

  「督導無方?約束不嚴?說的很輕巧啊……」

  「李楠,你是有才幹的,也是個聰明人。朕記得,你當年在河南治河頗有成就,在山東也做得不錯。」

  「朕才把你放到陝西,指望你能整飭邊務,安撫地方,使西北成為真正的太平之地、富庶之鄉。」

  李楠聞言,心中酸楚與悔恨交織,伏地不語。

  「可你呢?」

  「你在陝西這些年,眼裡只看到商路繁華,只看到賦稅增長,只看到表面歌舞昇平!對於眼皮子底下那些污穢勾當,你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知道了,卻覺得無傷大雅,甚至……樂見其成?」

  朱翊鈞很生氣。

  這就是端著我大明朝的碗,砸著我大明朝的鍋。

  基層的吏治啊。

  這對於一個封建政權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若都變成了貪婪,好色之輩,那大明朝的結果,不會發生改變。

  實際上,現在的朝堂,現在的地方,大多數都是實幹派……李楠就屬於實幹派中的一員,曾經跟在潘季馴身邊數年。

  朱翊鈞確實對他印象深刻。

  因為治理黃河,永遠是最為重要的事情,這傢伙做的還是非常不錯的。

  「罪臣不敢!」

  「罪臣確曾聽聞一些風言風語,也曾申飭過下屬,查辦過幾起小案……但……但實未想到竟已糜爛至此,牽涉如此之廣!」

  「罪臣存了息事寧人、求穩怕亂之心……是罪臣糊塗,是罪臣辜負了陛下信重!」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作為巡撫,他不可能對屬下官員和邊軍將領的某些行徑毫無察覺,但他確實未必清楚整個網絡的規模和深入程度。

  更多的時候,他選擇了「難得糊塗」,認為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大局穩定、賦稅充足、不出大亂子,些許「小節」可以容忍。

  他甚至可能隱約覺得,這種「灰色」的往來,某種程度上潤滑了邊軍與地方的關係,有利於他的治理。

  當然,這些事情說白了,最終的原因還是出現在天子身上。

  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大局穩定、賦稅充足、不出大亂子,些許「小節」可以容忍,這是萬曆三十年之後,萬曆四十八年之前,朱翊鈞自己的政治態度。

  而朱翊鈞的這種態度,是能夠影響很多人的。

  李楠就是深受影響一個。

  現在文武百官,市井百姓,從上到下,都在說當今陛下,如何聖武,都在說,大明朝國力鼎盛,遠邁漢唐,突然在他任上出現這樣一件給大明盛世抹黑,給陛下聖明抹黑的事情,那他的仕途可就真的到此結束了。

  朱翊鈞看著他涕淚交流的悔恨模樣,沉默良久。

  實際上,年後給了朱翊鈞很多思考的時間。

  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有所反思。

  這也是他為何,會召李楠相見的原因。

  錦衣衛的詳細調查也證實,李楠本人並未直接參與販賣人口、收受巨額賄賂等核心罪行,他的主要問題是嚴重失察、縱容包庇、治吏不嚴。

  但作為代替天子巡牧一方,陝西一省最高的官員來說,這已足夠致命。

  「你讓朕很失望。」

  「封疆大吏,守土有責,不僅要牧民,更要正官。綱紀廢弛若此,你難辭其咎。你卻用朕給你的信任,權柄,用它來和光同塵。」

  李楠心如死灰,知道自己的仕途乃至性命,恐怕都到了盡頭。

  然而,朱翊鈞接下來的話,卻出乎他的意料:「你的罪,按律,殺頭,奪官、流放,亦不為過。念你早年尚有微功,此次亦非首惡元兇……朕給你最後一個體面。」

  李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

  「免去你一切官職功名,」

  「不流放你的家人,僅你一人,前往……倭地吧……」

  李楠聽完,心中五味雜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前途盡毀的悲涼,更有無盡的悔恨。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哽咽:「罪臣……謝陛下天恩!罪臣……領罰!」

  「去吧。」朱翊鈞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李楠被帶了下去。

  等著李楠離開之後,朱翊鈞朝著侯在身旁的馮安低聲道:「給老二的信,發出去了嗎?」

  「皇爺,昨夜都已經送出了京師,眼瞅著,李楠還沒有到呢,齊王殿下就應該收到信了。」

  「他干不動活了,到了倭地總不能餓死,就讓他跟著老二,教教朕的孫子們吧。」

  「皇爺仁慈。」

  李楠的處置,只是西北大案收尾的一個縮影。

  隨著春天來臨,冰雪消融,這場持續數月的雷霆行動,也進入了最終的清算階段。

  北鎮撫司與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日夜不休,對抓獲的數千名人犯進行緊張的審訊、核實、定罪。

  案卷堆積如山,供詞汗牛充棟。

  每天都有新的口供牽出舊案,也有新的證據被整理歸檔。

  所有大案,發展到最後,都已經背離了初衷。

  而這次胡女案也是如此。

  涉案人員太多,相互攀咬,被牽扯進來的人,越來越多。

  到了萬曆四十九年四月,案件的主體審理基本告一段落。

  一份沉甸甸的結案奏報,擺在了朱翊鈞的御案上。

  數字是觸目驚心的:涉案人員總計兩萬一千七百餘人。

  邊軍系統,將領五十七人,千總,把總,以及普通的士兵,涉案人員共計四千三百餘人。

  地方官僚系統,陝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西安府及下轄州縣官員一百四十三人,胥吏、差役、驛丞等,共計五千八百餘人。


  掌控或參與販賣網絡的地方豪強、牙行頭目一百一十九人,關聯商號夥計、打手、運輸人員等,共計六千九百餘人。

  包括提供庇護的僧道、參與銷贓的典當行、妓館經營者、以及部分知情不報或被動參與的軍戶、民戶等,共計四千六百餘人。

  判處斬立決者,包括賀天雄等核心組織者、罪行極其惡劣的邊軍將領、地方官員、豪強頭目,共一百四十七人。

  已在奏報上呈之前,於西安、北京等地分批公開處決。

  判處斬監候及流放,罪行較重但非首惡者,共三千二百餘人。

  流放之地多為倭地、福島、皇明州等邊遠苦寒或煙瘴之地。

  涉罪較淺或負有連帶責任者,共八千餘人。

  或被革去功名官職,或被抄沒部分家產,或判處數年不等的徒刑。

  其餘人員,就是那些普通的士兵,夥計,多為被脅從、知情不報或情節顯著輕微者,予以勞役處理。

  抄沒資產,金銀銅錢折合白銀總計約 二百八十萬兩,田產、店鋪、宅院,估值超 四百萬兩。

  珠寶、古玩、字畫、皮貨等各類財物,難以精確估價,充盈了內庫與太倉庫。

  胡女來自極西之地共計五千五百七十三人。

  朝廷設專門機構予以安置,妥善安置,許其婚配或從事正當生計。

  這一連串的數字,背後是無數家庭的破碎,是西北軍政兩界一次傷筋動骨的大換血,朝野上下,為之悚然。

  當然,上層的變動,也改變著下層的構造。

  胡女案爆發開始,整個陝西像是大傷元氣一般,繁華的西安府,一夜之間,差點人走樓空……

  即便隨著朝廷委派的新任巡撫的到來,開始慢慢的恢復他之前的元氣。

  但所有人都清楚,沒有個小十年的光影,陝西都不可能像現在這般富庶。

  人們終於直觀地感受到,皇帝陛下對於吏治腐敗,尤其是與軍隊相關的腐敗,容忍度為零,並且擁有毫不留情的鐵腕……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席捲陝西的風暴中,相鄰的山西省受到的波及相對有限。

  除了蒲津驛那幾個撞在槍口上的倒霉蛋。

  李德祿、王彪等人被查實多項不法,最終被判流放南洋,家產充公,其家族亦受牽連。

  山西巡撫楊漣轄下並未發現大規模、系統性的類似網絡。

  楊漣因此戰戰兢兢之餘,也暗自慶幸自己當初在太原的「小動作」被陝西的胡女案掩蓋了過去。

  那幾個在蒲津驛飲酒作樂、最終導致家族流放的官員,至死恐怕都沒想明白,他們命運急轉直下的根源,不過是那個尋常冬夜裡一次「尋常」的放縱……

  萬曆四十九年的春天,就在這場大案的餘震中緩緩度過。

  西北的官道驛站,仿佛一夜間肅靜了許多……

  朝廷向西北派出了新的布政使、按察使以及一批中層官員,填補留下的權力真空。

  一切似乎都在恢復秩序,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凜然與警惕,卻久久不散。

  朱翊鈞用最激烈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對帝國西北隅的刮骨療毒。

  代價是巨大的,震動是深遠的。

  它向天下昭示了皇權的絕對威嚴與整頓吏治的決心,但也留下了許多需要時間來癒合的傷口,以及一個朱翊鈞必須深思的問題,如何防止這樣的毒瘤,在未來再次滋生……

  朱翊鈞想明白了。

  自己不能這麼快的放權,自己也不能變得過分仁慈,朱翊鈞又慢慢找回自己二十來歲的狀態,當然,他已經不是二十多歲了。

  年輕的他充滿著自信。

  雖然沒有年少時的自信,但生命的長度,給了他閱歷,同樣,也給了他更多的智慧……

  吏治。

  又成了大明朝的一個熱點話題……

  燕京月報,在萬曆四十九年六月二十日,刊登海瑞的全文治安疏,以及天子自己仿照治安疏所寫的忠臣要略。

  這是燕京月報,第一次打破傳統板塊,只刊登了兩個人的文章。

  一個是海瑞的。

  一個是朱翊鈞的。

  不過,立場發生了根本轉變。

  一個是臣子給天子的奏疏,希望天子成為一個英明的君主。

  而另外一個是天子給官員列出的行為規範,期望大傢伙都按照自己的要求來。

  「萬曆四十九年夏,西北胡女大案塵埃落定,朝堂肅清,萬邦仰德。天子朱翊鈞覽海瑞《治安疏》舊卷,慨然有感,乃作《忠臣要略》,頒行天下,以訓示百官。」

  「朕聞,國之興廢,繫於吏治;吏之賢否,關乎民生。昔海剛峰上疏,直言天下利弊,骨鯁之氣,照徹千古。」

  「朕臨御四十九載,夙興夜寐,惟願大明中興,四海昇平。」

  「然吏治之弊,雖經整飭,未盡根除;官員之責,雖有明訓,未盡踐行。今作此篇,非為苛責,實為警誡:凡我大明臣子,當如何立身,如何行事,方不負朕望,不負蒼生?」

  …………………………………………………………

  還是更了,沒有多長時間,就要結束了,最後一段時間,老李再累,也要堅持,今天就這一更了……當然,還要多謝書友們對老李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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