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忠臣要略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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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曰:忠君以道,非以媚道。忠者,非俯首帖耳、阿諛奉承之謂也。」

  「當為社稷計,為黎民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若君有過,當犯顏直諫,如魏徵之對太宗,若朝有弊,當秉公糾偏,如包拯之治開封。」

  「昔太祖皇帝設御史台,非為養閒人,實為彰公道。爾等為官,當懷「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之心,勿為朋黨之私,勿為身家之利。」

  「若只知逢迎,不知匡正,是謂愚忠,非謂忠臣。」

  「朕寧聞逆耳之言,不願見粉飾太平。」

  朕錯了,你們要說,你們不說,朕怎麼知道自己錯了。

  「其二曰:愛民以仁,非以恩市。」

  「民者,國之本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爾等赴任州縣,當以百姓之心為心。春耕之時,勿奪農時;水旱之際,當恤民艱。稅賦徭役,當循國法,勿苛捐雜派,勿敲骨吸髓。」

  「遇有冤獄,當親往查勘,勿信胥吏之詞,勿受奸猾之賄。昔海瑞知淳安,布衣蔬食,與民同苦,民呼「海青天」。」

  「夫為官者,若能視民如子,則民必視官如父。切勿以小恩小惠沽名釣譽,當以實心實政造福一方。」

  「須知,百姓之口碑,勝於金匾之頌,民心之向背,決定國運之興衰。」

  「其三曰:任事以能,非以空談。」

  「朕罷黜腐儒,提拔實幹,非好更張,實為救弊。」

  「今之朝堂,皆經層層遴選,非無才者。然有才者,當用於實事,勿耽於清談。邊關將領,當練士卒,固城防,勿虛耗糧餉,畏敵怯戰,地方守令,當興水利,勸農桑,勿尸位素餐,玩忽職守。」

  「昔張居正輔政,力行改革,雖遭非議,然國庫充盈,民生安樂,此乃實幹之效。」

  「爾等為官,當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為念,遇困難而不退,見責任而不避。若只知坐而論道,不知起而行之,是謂庸官,非謂能臣。」

  「其四曰:律己以廉,非以矯飾。」

  「廉者,吏之節也。為官之道,當潔身自好,勿貪墨枉法。」

  「俸祿雖薄,足以養廉,民心至重,不可辜負。」

  「昔楊繼盛彈劾嚴嵩,鐵骨錚錚,雖死不悔,其清廉之氣,千古傳頌。」

  「爾等當思,一絲一粒,皆民脂民膏,一釐一毫,皆朝廷法度。」

  「若收受賄賂,中飽私囊,則上負天子,下負百姓,終將身敗名裂,累及家族。」

  「錦衣衛、都察院,非為監視群臣,實為震懾貪腐。勿謂暗室可欺,天道昭昭;勿謂國法可徇,民心如鏡。」

  「其五曰,睦鄰以和,非以結黨。同僚之間,當以國事為重,勿結朋黨,勿植私恩。」

  「若意見相左,可當庭爭辯,各抒己見,然退朝之後,當同心同德,共輔朝政。」

  「切勿因私怨而廢公事,因派系而陷忠良。」

  「昔范仲淹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此等胸襟,爾等當學。大明朝之興,非一人之功,乃百官同心之力,大明朝之穩,非一域之安,乃四海同寧之局。」

  「朕聞,良吏如星,照徹長夜,賢臣如柱,支撐大廈。」

  「今大明中興之勢初顯,然前路漫漫,任重道遠。」

  「爾等百官,若能遵此五要,以忠為骨,以仁為心,以能為翼,以廉為節,以和為脈,則吏治必清,民生必安,國運必昌。」

  「朕老矣,然猶望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願爾等共勉之!」

  這份忠臣要略,朱翊鈞自己親筆書寫了兩個時辰,原稿塗塗改改,最後,才送到了月報的書記部中。

  萬曆四十九年六月二十日,一個看似尋常的夏日清晨。

  北京城各衙門剛點過卯,官吏們或處理積壓文書,或三兩相聚,趁著晨間涼爽商議些公務。

  驛卒照例將新一期的《燕京月報》送至各部院衙門、各科道值房。

  最初的平靜,與往日並無不同。

  新出的月報被隨意擱置在公案一角、或插在值房門口的報袋裡。

  誰也沒想到,這薄薄一疊灑金紙,今日將如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官海。

  都察院浙江道監察御史陳於廷,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言官,素以機敏敢言著稱。

  他剛審核完一份地方彈劾奏章的副本,覺得有些氣悶,隨手拿起剛送來的月報,準備翻看些時聞軼事放鬆一下。

  起初,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掃著版面。

  頭版通常是朝廷大政要聞或天子詔諭摘要,今日卻異常簡潔,甚至……有些古怪。

  沒有往常的「某地祥瑞」、

  「某臣奏對」、

  「某國朝貢」等標題,只有一行略大於其他字體的楷書:「治安疏 海瑞」。

  「嗯?海剛峰公的《治安疏》?」陳於廷略感訝異。

  海瑞的這篇著名奏疏,天下讀書人大多讀過,官場中更是幾乎人人知曉其內容,那是直斥世宗皇帝弊政的千古雄文。

  可這些當官的從來不承認,自己看過這治安疏。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天子,是世宗皇帝的孫子。

  可今日,這份已經過去五十多年的治安疏,竟然出現在了月報上面。

  月報為何突然全文刊登舊文?

  雖感蹊蹺,他還是耐著性子往下看。

  排版清晰,文字無刪減,那熟悉的、字字如刀的語句躍然紙上:「陛下勵精圖治,而治化不臻者,貪吏之刑輕也……」

  陳於廷心中暗贊海公風骨,卻也隱隱覺得,在萬曆盛世重刊此文,編撰者膽子不小,難不成又有陰謀,又要隱射天子,隱射朝政,胡女案之後,又有大事發生。

  他有些急迫。

  看完《治安疏》,他習慣性地翻頁,想看後面的內容。

  按照慣例,接下來應是其他政論或各地新聞。

  然而,下一頁的標題,讓他剛端起的茶碗,險些失手跌落!

  「忠臣要略 皇帝御製」

  八個字,如同八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皇帝御製文章。

  登在月報上。

  與海瑞的《治安疏》並列?

  陳於廷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沒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聲響驚動了值房內其他幾位御史。

  眾人紛紛側目,只見陳於廷手持月報,面色漲紅,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陳兄,何事如此驚慌?」一位相熟的御史問道。

  「諸、諸位!」

  「諸位……」

  陳於廷聲音都有些變調,舉起手中的月報,「快看!快看今日月報!這、這……」

  眾人見他如此失態,好奇心大起,紛紛圍攏過來。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陳於廷所指之處時,吸氣聲、低呼聲頓時響成一片!

  「《忠臣要略》?陛下親撰?!」

  「與海剛峰公的《治安疏》同期刊發?!」

  「這……這是何意?!」

  「快,看看陛下寫了什麼!」

  值房內瞬間被一種激動而緊張的氣氛籠罩。幾名御史也顧不得儀態,腦袋幾乎湊到了一起,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地讀起了那篇御製《忠臣要略》。

  「朕聞,國之興廢,繫於吏治;吏之賢否,關乎民生。昔海剛峰上疏,直言天下利弊,骨鯁之氣,照徹千古……」

  開篇便點明與海瑞舊疏的呼應,姿態已然不凡。

  「……凡我大明臣子,當如何立身,如何行事,方不負朕望,不負蒼生?」

  接下來的「五要」——忠君以道、愛民以仁、任事以能、律己以廉、睦鄰以和——條分縷析,觀點鮮明。

  每一「要」皆正反論述,引古證今,既有對臣子的殷切期望與行為規範,也有對種種官場弊病的嚴厲敲打,尤其是「朕寧聞逆耳之言,不願見粉飾太平」、「百姓之口碑,勝於金匾之頌」、「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錦衣衛、都察院,非為監視群臣,實為震懾貪腐」等句,更是振聾發聵,直指人心。

  字裡行間,透著一位御極近五十年的老皇帝,對吏治沉疴的深刻洞察、痛心疾首,以及整頓革新、寄望未來的強烈決心。

  其語氣之鄭重、期望之殷切、要求之具體,遠超尋常詔書。

  「……朕老矣,然猶望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願爾等共勉之!」

  結尾處的一聲嘆息與一聲呼喚,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位閱讀者的心頭。

  值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余紙張輕微的翻動聲和眾人有些粗重的呼吸。

  「這……這真是……」一位年長些的御史喃喃道,臉上滿是震撼,「陛下這是……這是親自為天下百官立規矩、將海公舊疏與御製新論並列刊發,寓意深遠!前者是臣諫君的典範,後者是君訓臣的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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