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京師大學堂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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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了「陳司吏」這個關鍵人名,劉鎝心中振奮,立刻通過秘密渠道將消息送回永城給太子朱常澍,同時部署人手,開始追查這個現已調任開封府的陳司吏。

  這條線,很可能直指數年前那場「狸貓換太子」般田地置換的核心。

  然而,隨著調查的深入,劉鎝和朱常澍都逐漸意識到,他們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胥吏的貪墨,而是一個牽扯更廣、時間跨度更長的陳年積弊……

  也就在劉鎝調查的時候,河南省的高層,也從某一個渠道,得知上面來人了。

  在開封府布政使衙門的一間書房中。

  三位官員齊坐一堂。

  現任河南左布政使趙彥,約五十歲,面容清癯,帶著久居官場的沉穩……這個趙彥是申時行的門生,隆慶年間就得了功名,而後在翰林院擔任編修的時候,就認識了當時的申時行。

  這都小三十年的交情了。

  右布政使周繼祖,四十多歲,微胖,眼神靈活……

  以及按察使王之垣,面色嚴肅,掌管一省刑名,自帶威儀。

  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三人眉宇間的凝重寒意。

  他們都是近一兩年才到任的「流官」,面對的是一個看似天災、實則人禍留下的爛攤子,也多少是有些束手無策。

  「趙大人,王大人,」 周繼祖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抱怨和急切:「京師來的風聲越來越緊,聽說連……連陛下那邊都派人下來了,這學田虧空的事,年年報災,年年請求核銷,朝廷這次怕是……不信了。」

  趙彥緩緩捋著鬍鬚,眉頭緊鎖:「哎,溫純溫大人使已在老家直隸病故,鄒學柱鄒大人如今高升福建布政使,當年具體經辦、甚至帶兵去『協調』寺廟田產充作學田的那個王指揮使,也調去了遼東當了副總兵。」

  「主事之人,升的升,走的走,亡的亡。我們這些後來者,能怎麼辦?」

  「難不成去翻老上司的舊帳?那官場規矩還要不要了?」

  他話語中透著無奈,這官場盤根錯節,追查前任,尤其是已故或高升的前任,是極大的忌諱……

  特別是已故的。

  人都死了,你還搞檢舉揭發,這以後在官場還怎麼混。

  王之垣冷哼一聲,他掌管刑名,思維更傾向於查清事實:「規矩?」

  「我早就說了,要跟朝廷說實話,規矩是重要。可如今這學田虧空的屎盆子,眼看就要扣在我們幾個頭上了!」

  「其他三省,可沒有這糟心事。」

  『朝廷若真派員徹查,查出來是陳年舊帳還好,若有人攀誣,說我們知情不報,甚至同流合污,我等如何自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二位,我私下也讓人粗略查過,如今登記在冊的學田,十有八九確是不窪地。而早年清丈劃撥、寺廟捐獻,富戶捐獻的,可都是實打實的好田!」

  「這其中的乾坤挪移,手法可謂膽大包天!」

  周繼祖接口道,語氣帶著不滿:「我暗中了解過,在溫純、鄒學柱他們主政那時,省庫里就虧空得厲害,各方面開支捉襟見肘。」

  「正好趕上陛下大力推行官吏蒙學,限期各地整備學田。」

  「開封、洛陽那邊,找幾個大寺廟『勸捐』一番,或者從官田裡劃撥一些,也就湊夠了數目。」

  「但……溫純大人,竟然還想著補足他主政幾年的虧空,就在這裡下手了,他的幕僚曾告訴過我,當年的溫純大人,覺得蒙學,學田之事,定會不了了之,沒成想,竟成了常例,明年新娃娃可就要去上學了,田裡面長不出莊稼,咱們怎麼辦……」

  「這個問題,要是不解決,即便我們扛過了今年,那明年呢……」

  「依我說,直接掀鍋,讓朝廷,讓陛下,知道的清清楚楚。」

  「反正我們頂多有一個玩忽職守的罪名,而之前的溫純才是主犯。」

  周繼祖那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掀鍋」提議,一下子,讓按察使王之垣眼前一亮。

  很明顯。

  大傢伙,不想背鍋。

  周繼祖和王之垣都將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語的左布政使趙彥。

  他是河南一省的主官,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趙彥依舊緩緩捋著鬍鬚,眼神低垂,望著炭盆中明滅不定的火焰,半晌沒有言語。


  書房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三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終於,他抬起頭,臉上沒有周繼祖的激憤,也沒有王之垣的冷厲,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屬於傳統士大夫的糾結。

  「周大人所言……看似痛快,實則……後患無窮啊。」

  「將一切罪責,盡數推於已故的溫純大人身上……是,溫大人已無法自辯,看似是條一了百了的捷徑。」

  「可我等讀書人,自幼誦讀聖賢書,所求為何?不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其中『立德』為首!若為脫自身之困,便將所有污水潑向一位已故的同僚、一位曾經的封疆大吏,即便所言俱是實情,即便證據確鑿……天下人會如何看我等?「

  」士林清議會如何評價我等?」

  「『落井下石』?」

  「欺死者不能言?」

  「這等名聲一旦背上,你我此生,乃至家族聲譽,都將蒙塵,再也洗刷不乾淨!」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痛心疾首:「官場固有規矩,亦有人情。溫大人縱有千般不是,人已作古,其家族子弟仍在朝在野。」

  「我等若行此決絕之事,豈非自絕於天下士大夫?將來還有何人敢與我等結交?還有何人敢做我等後任?」

  「此非為官,更非為人之道啊!」

  周繼祖忍不住反駁,語氣急切:「趙大人,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念這些虛名,若不掀開,這虧空如何填補……明年新生入學,學田依舊顆粒無收,我們又拿什麼向朝廷交代?」

  「到時候,就不是名聲有損,而是烏紗不保,甚至……甚至有牢獄之災了!」

  王之垣也冷聲道:「膿瘡不擠,只會爛得更深!溫純等人當年為填補虧空、行此膽大妄為之舉,留下這爛攤子,本就該由他們負責!我等據實奏報,乃是臣子本分,何錯之有?」

  「難不成,要我等替他們隱瞞,將這彌天大謊一代代圓下去,最終一起粉身碎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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