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京師大學堂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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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鎝領命後,不敢有絲毫耽擱,第二日一大早,便帶著人手,頂著凜冽的寒風,再次撲向永城縣各處登記在冊的學田。

  這一次,他的目標異常明確,不再糾纏於今年的收成和帳目,而是直指田畝本身。

  他們仔細勘察每一塊學田的地勢、土質和排水情況。

  結果令人心驚,正如魏忠賢所推測,這些學田十之八九都位於低洼易澇之處,有些地塊甚至在冬日裡仍能看到未完全退去的積水。

  土壤因長期浸泡而板結、貧瘠,與「良田」二字毫不沾邊。

  劉鎝找到幾個負責耕種這些學田的老佃戶,借著閒聊打聽。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蹲在田埂上,裹緊了破舊的棉襖,啐了一口:「這地?哼,就是個『水牢』,種啥啥不成!年年指望,年年落空!」

  「老伯,既然收成這麼差,官府定的租子怎麼交?這租子可是要給學堂的娃娃們呢……」劉鎝試探著問。

  老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麻木:「交?」

  「交不上唄。」

  「好在是學田,官府也不敢逼得太緊,怕壞了朝廷興學的名聲。」

  「反正啊,聽說朝廷撥了銀子補這虧空,娃娃們讀書也有官府管著,咱們嘛,也就是勉強餬口,混著唄。」

  他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東頭那邊,原本聽說有一大塊好地,八十多畝呢,說是府城裡面的張善人家的,早些年好像聽說,讓我們去種那裡的土地,後來不知怎的,就沒了影兒嘍……」

  老農的話說得含糊,但劉鎝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村東頭的好地「沒了影兒」,而眼前這些低洼孬田卻頂替了學田的名頭。

  還出現了一個新的人物。

  張善人。

  這似乎是一個關鍵的突破口。

  他立刻安排人手,一方面繼續核查其他學田與原始檔案的差異,另一方面,他親自帶著兩個精幹下屬,直奔永城縣衙,調閱戶籍和田產冊籍,要弄清楚這個「張善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在縣衙戶房書吏有些閃爍的眼神和堆笑中,劉鎝很快查到了線索。

  這位「張善人」原名張遠,確是永城縣人,祖上數代經營,積攢下不少家業,尤其是田產,在永城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地主。

  約莫五六年前,其子張文彬考中了秀才,張家可謂是「耕讀傳家」有了指望。

  為了兒子能有更好的前程,張明遠便舉家遷往了歸德府城居住,便於兒子結交文友、拜師求學,也能接觸到更多府學的資源。

  「這張明遠名下,可曾有田產捐獻或轉賣記錄?尤其是靠近村東頭的那八十多畝好地?」劉鎝盯著戶房書吏,目光如炬。

  書吏額角微微見汗,翻找著冊子,半晌才指著一處記錄道:「回……回大人,有記載。萬曆十九年,也就是四年前,張遠確曾向官府捐獻名下田產八十三畝,充作學田,當時縣尊大人還予以褒獎,給了『樂善好施』的匾額。」

  記錄清晰,時間、畝數都對得上老農含糊的說法。

  捐獻學田,這在當時是受到朝廷鼓勵和地方嘉獎的善行,能博取名聲,也為子弟科舉積攢人脈和聲望,對於張遠這樣兒子剛中秀才、渴望更進一步的家庭來說,是筆很划算的投資。

  「那他捐獻的,可是村東頭那八十多畝上好的水澆地……」劉鎝追問。

  「你看冊子上,冊子上說是哪塊,就是哪塊,我也剛來,知道的也不多。」書吏的聲音越來越低。

  劉鎝心中冷笑,這其中的貓膩,已然呼之欲出。

  他不再與這小小書吏糾纏,拿到基本信息後,立刻動身,馬不停蹄地趕往歸德府城。

  在府城一番打聽,很容易就找到了張遠的宅邸。

  雖不算朱門大戶,但也是青磚黛瓦、頗為齊整的院落,透著一種殷實。

  劉鎝亮明身份,張遠不敢怠慢,連忙將人請進大堂。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舉止間帶著土財主特有的謹慎和一絲對官府之人的敬畏。

  寒暄過後,劉鎝直接切入正題:「張員外,今日冒昧來訪,是想核實一事。聽聞您於萬曆十九年,曾向永城縣捐獻田產八十三畝,充作官立蒙學之學田,可有此事?」

  張遠聞言,隨即堆起笑容:「確有此事,確有此事。」


  「老朽感念陛下聖恩,廣開學路,教化萬民,故盡些綿薄之力,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這個時候,張遠還以為北京城來人嘉獎自己呢。

  這都過去那麼多年。

  還來嘉獎。

  看來,當年的決策,做的是真對。

  劉鎝不動聲色,繼續問道:「捐獻之地,可是永城縣城外二十餘里,古墩村村東那片水澆良田?」

  「正是那片田地。怎麼了……」

  「可據本官近日巡查永城學田,發現登記在冊、名為閣下所捐的那八十三畝學田,並非村東頭的良田,而是位於南窪一帶,地勢低洼,今夏澇災之後,至今積水未退,幾乎顆粒無收的水袋子田……」

  」張員外,這作何解釋?」

  張明遠臉色瞬間一變,猛地站起身來:「這……這位大人,此言從何說起?」

  「老朽當年捐獻的,確確實實是村東頭那八十三畝好田,地契、官府文書一應俱全,縣尊大人也是查驗過的!怎會……怎會變成南窪的田呢,定是大人弄錯了!」

  「不會弄錯的,地契文書登記在冊,您當年捐獻的土地就是水袋子田……」

  「張員外,你捐獻之後,那田地便已收歸官有,成為『官田』,而如今官檔記錄與你所言,以及實地情況,截然不同!」

  「大人明鑑!老朽……老朽實在不知啊!當年捐獻之後,官府便收了地契,給了褒獎。之後田地如何管理、登記,老朽一介草民,如何得知?」

  「或許……或許是官府後來重新丈量劃分,有所變動?」

  劉鎝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心中已有判斷。

  這張善人多半是真不知情,或者只知開頭,不知後續被調包的具體操作。

  他可能是真心捐獻了好田,博了個好名聲,但後來這好田去了哪裡,被誰運作了,他很可能被蒙在鼓裡……

  「那當年 ,經手的人是誰,不可能是縣尊,親自操辦吧。」劉鎝開口問道。

  「當年捐獻事宜,主要是縣衙戶房的陳司吏一手操辦,此人……此人後來據說因『勤勉』被調往了開封府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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