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京師大學堂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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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稍安勿躁。老夫並非說要一味隱瞞。只是……方法或可斟酌,或許……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內部彌補?」

  「內部彌補?」

  周繼祖幾乎要氣笑了:「趙大人,如何彌補?這是實打實的窟窿,這還只是今年明面上的!」

  「要將那些被上一任的主官置換的學田重新換回良田,所需銀錢、所要打通的關節、所要面對的阻力,又是一個多大的數目?」

  「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

  「我們拿什麼去填?除非……我們也學著溫純等人的樣子,再從別處搜刮,拆東牆補西牆,但那無異於飲鴆止渴,而且風險極大,一旦事發,就是萬劫不復。」

  周繼祖的話,像冰冷的錐子,刺破了他試圖維持的體面與平衡。

  「那……依二位之見,直接檢舉他們,朝廷震怒,徹查到底,溫純家族必然獲罪,然後呢?這河南官場,必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你我身為現任主官,即便能摘清自身,一個『失察』、『無能』的評語是跑不掉的。朝廷會如何看待一個剛剛經歷大清洗的行省?我等今後的仕途……唉……」

  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目光投向一直較為冷靜的王之垣:「王大人,你是按察使,掌刑名,最重證據鏈。」

  「證據呢?溫純已死,他當年的核心幕僚怕是早已星散,那些經手的胥吏,即便找到,又能攀扯出多高?」

  「他們敢指認一位已故的布政使、一位現任的福建布政使嗎?沒有鐵證,我們貿然上奏,非但扳不倒他們,反而會打草驚蛇,被反噬一口啊!」

  王之垣眉頭緊鎖,趙彥的擔憂不無道理。

  他沉吟道:「趙大人所慮,亦是實情。不能是莽撞地一掀了之。需有確鑿證據,形成完整鏈條,讓朝廷,讓陛下,一看便知根源在數年之前,而非我等任內。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契機。」

  說完之後,他看了一眼趙彥,意思很明顯,需要趙彥這個主官的首肯和資源支持,才能更有效地暗中調查,搜集證據。

  「契機?等到何時?等到明年新的虧空出來,朝廷問罪之劍落到我們頭上嗎?趙大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最終只能吐出這樣一句毫無分量的話。

  周繼祖和王之垣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失望,躬身告退。

  書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趙彥獨自一人,癱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時弱了下去,寒意重新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穿透厚厚的官袍,直浸骨髓。

  窗外,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北風呼嘯著掠過屋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了幾分淒冷與孤寂……

  他怔怔地望著那跳躍微弱、即將熄滅的炭火,腦海中思緒紛亂如麻。

  一邊是周、王二人「掀鍋」的急切面孔和現實危機的步步緊逼,另一邊是自己數十年恪守的官場準則和士林聲譽。

  「難道……真的沒有兩全之法了嗎?」

  就在他心亂如麻,幾乎要被這沉重的壓力擊垮之時,書房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伴隨著老管家恭敬謹慎的聲音:「老爺,有京城來的急遞,是……是閣老府上的印記。」

  「閣老?」 趙彥猛地一個激靈,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他口中的閣老,自然是指他的座師,當朝首輔申時行。

  在這個節骨眼上,座師的來信,意義非同小可。

  「快!快拿進來!」 他幾乎是搶步上前,親自打開了房門,從老管家手中接過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手指因為寒冷和激動,微微有些顫抖。

  他迫不及待地撕開封口,就著桌上那的油燈,展開信箋。

  申時行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穩端秀,但信中的內容,卻讓趙彥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為之停滯!

  信不長,核心只有寥寥數語,卻如同驚雷炸響在他的耳邊:「今儲君已奉密旨,微服入豫,查勘實情。恐已至汝境。儲君年少英斷,然此事牽涉甚廣,望汝慎之又慎,妥善周旋,既要釐清積弊,亦需保全自身,勿使局勢失控。切記,切記!」

  儲君……太子殿下……已經到河南了……

  趙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手中的信紙幾乎拿捏不住。


  太子親至!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陛下對河南學田案的重視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意味著他之前幻想的「內部消化」、「徐徐圖之」已經完全不可能!

  也意味著,周繼祖和王之垣所言的「掀鍋」,已不由他們主導,而是由這位微服而來的儲君,親自來掀。

  與趙彥在開封布政使司衙門內的如坐針氈、冰寒刺骨不同,遠在永城「悅來客棧」的太子朱常澍,此時,正親自詢問劉鎝跑到開封,帶回來的一個關鍵人物。

  原永城縣戶房陳司吏。

  客棧一間被臨時充作訊問室的客房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映照著幾個人影晃動。

  朱常澍坐在主位,雖然年輕,但此刻面色沉靜,眼神銳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魏忠賢垂手侍立在他身側,眼神低垂,耳朵卻豎得老高。

  劉鎝則按刀站在門口,如同門神,隔絕內外。

  那位陳司吏,一個年約四旬、面色惶恐、穿著尋常棉袍的中年男子,正瑟瑟發抖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原本在開封府做著清閒小吏,剛在開封府買好房子,正想著回老家把老婆孩子接回去,卻不料天降橫禍,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直接從值房帶走,一路風馳電掣押至此地。

  錦衣衛的大名,他可是清清楚楚的。

  他雖不知眼前這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具體身份,但看這架勢,也知絕非尋常官員,恐怕是通了天的人物……

  「陳昂,」 朱常澍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永城縣戶房司吏,萬曆十五年至二十年在任,主要負責田畝登記、賦稅核算。可對?」

  「是……是……」 陳昂聲音發顫,頭埋得更低。

  「萬曆十九年,永城富戶張遠,捐獻村東頭良田八十三畝,充作學田。此事,由你一手經辦,可是屬實?」

  「屬……屬實。是小人經手辦理的。」 陳昂不敢否認。

  朱常澍目光一凝,語氣陡然轉厲:「那為何如今登記在冊、名為張遠所捐的學田,卻變成了南窪一帶,地勢低洼、逢雨必澇的『水袋子田』……」

  「那古墩村東頭的八十三畝良田,如今又在何人名下?!」

  這一聲喝問,如同驚雷,震得陳昂渾身一哆嗦。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大人……大人容稟!」 陳昂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哭腔,「當年……當年張員外捐獻,的……的確是村東頭的好田,地契、文書,都是小人親手辦理,縣尊大人也是過了目的,絕無虛假啊!」

  「那為何變了?!」 朱常澍逼問。

  陳昂抬起頭,臉上滿是惶恐和委屈:「是……是後來……後來縣尊大人吩咐,說……說學田重在『有田』,不在『田之優劣』。」

  「南窪那邊有些無主之地,還有幾戶人家欠了官府稅賦,抵了一些田地過來,零零總總,湊了差不多的畝數……就讓……就讓小人將冊子上的學田位置,改到了南窪那邊……」

  「把……把村東頭那八十三畝,重新……重新登記回了官田冊,後來……後來聽說……是發賣給了城中另一位鄉紳……」

  他斷斷續續地交代著,雖然極力將責任往上推,但核心事實已經清楚:學田確實被掉包了。

  魏忠賢豎起耳朵聽完之後,心裏面洋洋得意,這可是在太子殿下面前,把臉給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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