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風燭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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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到達了應天。

  第一件事情,就是下令將徐璠,徐琨,徐元春,徐元普……捉拿下案。

  徐璠是徐階的長子,隆慶元年的時候,海瑞便掌握了徐璠的侵占田地的罪證,不過還未將其抓捕,便被調走。

  徐琨是徐階的幼子,在隆慶元年的時候,因毆打百姓,搶奪民女,被海瑞拿下。

  徐元春,徐元普,是徐家長房的孫子,也就是徐璠的兩個兒子,成年無所事事,欺男霸女,為禍一方。

  這幾個徐家的男丁,身上都背著事呢。

  海瑞的命令到達松江府知府衙門的時候。

  這個知府,多少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徐階何許人也啊。

  真的要到徐家去拿人。

  還一下子要拿那麼多人。

  他有些不敢,但同樣不敢透露出消息去,只能給海瑞寫了一封信。

  詢問,海瑞是不是能來一趟松江。

  海瑞得回信之後,沒有耽擱,便親自前往松江府……

  海瑞到達應天,在巡撫官衙之中,屁股還沒有坐熱,便啟程前往松江,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

  當年,跟在胡宗憲身邊,那個顯赫一時的徐渭,比海瑞早兩日到達應天,這件事情同樣瞞不住。

  南京的諸多官員,都知道,海瑞此來,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海瑞人還未到松江府。

  消息就已經傳到徐家了。

  徐階坐在書房之中,手中還捧著當年從京師離開之前,想要送給張居正,但張居正卻沒要的心學感悟。

  而他的兒子,孫子也都在書房之中。

  徐璠是徐階的長子,在徐璠生下來兩歲時,母親去世,父親徐階因為忤逆首輔張璁被貶福建延平,自幼孤苦,但是意志堅強,聰明好學,喜讀書而尤熟於本朝典故,徐階對其也是極為看重,冀圖他日有棟樑之用,但他卻心不在此,嘉靖三十八年,回到故鄉,大肆收斂土地,魚肉一方……現在徐家幾十萬畝田地,有極大一部分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徐璠看著徐階,眼神之中,有著些許的擔憂。

  但他還是保持著沉穩。

  而徐琨多少有些忍耐不住了。

  「父親,海瑞要到松江了,他來這裡幹什麼?」

  徐階看了一眼徐琨,苦笑一聲:「應是要拿你,或是拿你的大哥。」

  「拿我們,為何要拿我們?」徐琨聞言,情緒激動,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做了什麼事情,你不知道嗎?」徐階緩聲道。

  徐琨還想再多說什麼,卻被徐璠阻止:「現在父親心正亂著呢,你不要插嘴了。」

  「要去坐牢啊,怎能不插嘴,父親,您是大明的首輔,您曾經還救過海瑞的命,他怎麼一個勁的跟我們徐家作對。」

  「我可沒有救過海瑞的命,莫要胡說……」

  「父親,孩兒跑吧。」

  「往哪裡跑?安生的坐著,等著……」徐階看了一眼真徐琨,冷聲道。

  若真的是抓徐琨,事情還好處理一些,可海瑞若是來抓徐璠,那事情就難辦了……

  徐琨聞言,只能重新坐下,氣急敗壞,氣喘吁吁。

  「父親,我們該怎麼辦。」

  「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過,你不用擔心,世間所有的事情,都是能交換的,你們沒有性命之憂……」徐階看了一眼徐璠輕聲說道。

  說完之後,徐階閉上了雙眼。

  「你們先走吧,讓我靜一靜……」

  聽著徐階的話,徐琨又急了。

  「父親,您為大明做了那麼多的事情,怎麼致仕之後,這麼多的人,都要跟咱們徐家過不去……」

  徐璠看著徐琨冷聲訓斥:「閉嘴。」

  看著大哥變了臉色,徐琨不敢再多言,轉身便走……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書房之後,徐階才睜開了眼睛。

  雖然他遠在廟堂之外。

  但心卻在廟堂之中。


  趙貞吉,李春芳,兩人的離開朝堂,徐階也知道。

  高拱沒了對手。

  這對於徐階來說,確實不是一個好消息。

  徐階回到了松江老家,最初的時候,真的是不願參與政事,安心的想過幾年舒坦的日子。

  可很多事情,是不會隨著他心意進行的。

  徐琨在南京城又惹了事端,他只能動用自己的關係,再一次的將徐琨從牢獄之中放了出來。

  接著,便是獻田案慢慢的浮出水面。

  讓他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心神,謹慎對待。

  獻田,兼併土地數額巨大,涉及的百姓人數極多,這已經是能夠危害家族延續的大案了。

  徐家的土地來源較為複雜。

  其中有一部分是徐璠通過不法手段,強占或其他不公平手段獲得。

  最大的一部分就是一些窮戶百姓為了逃避沉重的賦役而主動投獻的,但主事的還是徐璠。

  許多民戶為避免徭役,選擇投靠仕宦大族,改換姓氏成為其「家人」(僕人),雙方形成主僕關係。

  這樣投獻一方可免徭役,受獻一方則利用優免特權獲得巨大的財富。

  這是一樁買賣。

  獻了土地,成為了徐家的僕人,百姓們並沒有因為這個身份,而過上好日子,反而比之前還要差。

  長此以往,很多百姓就不願在跟徐家捆綁在一起了。

  他們想要要回自己的土地,重新擁有自己的戶籍。

  但土地獻出去的時候,很簡單,但想要要回去,便顯得艱難許多。

  徐階清楚,若是自己開了一個頭,那徐家的田產財富,便會保不住。

  他只能靠著自己的威望,一次次將浪潮壓制下去。

  為了徐家。

  他動用手段,趕走了三個應天巡撫。

  這已經是犯了很大的忌諱。

  大明帝國應天南京的巡撫,竟被一個退休的內閣首輔左右去留,讓此時身為內閣首輔的高拱,對其十分不滿……

  同樣,徐階也知道高拱的不滿。

  在隆慶三年,便給高拱寫了一封信。

  「想吾雖年長於汝,卻在往昔行事多有不妥,致使你我關係漸惡,此皆吾之過錯。」

  「今吾已歸鄉,本欲圖個清靜。怎奈吾子胡為,犯了過錯,承蒙賢弟公正處置,吾無話可說。教子無方,自當愧疚。」

  「賢弟才華出眾,胸懷壯志,繼首輔之後,朝綱重振,國富民安。吾只願賢弟能寬宏大量,莫再與吾計較過往。吾餘生亦當自省己過,再不滋事。」

  「還望賢弟念吾年長,過往同朝之情,放下嫌隙……」

  這封信,徐階的姿態是很低的,近乎乞求。

  雖然只說了自己兒子的事情,並沒有說退田之事,但已經表達清晰。

  就差明說,高拱你放我一馬,這樣的話了。

  如此低聲下氣的一封求和書。

  徐階卻沒有收到高拱的回信。

  反而,在今日收到了高拱的答案。

  他不願放過自己,他再次舉薦了海瑞前來。

  讓這把曾經「傷害」過先帝的利劍,插進自己的胸脯之中。

  徐階緩緩起身,走出了書房,夕陽的餘暉灑在他那張刻滿歲月痕跡的臉上。

  他的眼神渾濁而疲憊,曾經犀利的目光如今只剩下無奈和滄桑。

  額頭上的皺紋如溝壑般縱橫交錯,仿佛訴說著他一生的權謀爭鬥與風雨滄桑。

  他曾經在朝堂上有過意氣風發……也有殫精竭慮……

  他嘆了口氣。

  但這個時候的他,早已不是那個能左右朝堂風雲的徐階了。

  此時的他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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