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戀愛腦上頭的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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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郎動了。

  他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向河邊摸去。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像風吹過樹葉,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躲在草叢裡,撥開草葉,偷偷看著河邊的仙女。那些仙女正在嬉戲,有的在潑水,有的在梳頭,有的在追逐打鬧,笑聲如銀鈴,清脆悅耳,在晨風中飄蕩。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發現他。他的膽子大了起來,從草叢裡鑽出來,向那堆花花綠綠的衣裳摸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胸膛里像揣了一隻受驚的兔子。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抓不住那些衣裳。可他咬著牙,一把抓起那件白衣,轉身就跑。那衣裳很輕,輕得像雲,像霧,像一片羽毛,可它在他手裡,卻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跑了沒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尖叫。「有人偷衣裳!」他跑得更快了,不敢回頭,不敢停,不敢想。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跑,跑到樹林裡,躲起來,等她們走了,再出來。

  可他跑不過那些仙女。她們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間便追上了他,將他團團圍住。六個仙女,穿著紅、藍、綠、黃、紫、青的衣裳,個個怒氣沖沖,瞪著他,像一群被惹怒的母老虎。

  「大膽凡人,竟敢偷我姐姐的衣裳!」

  「不要臉!快把衣裳還來!」

  「報官!把他抓起來!」

  牛郎被她們罵得抬不起頭。他縮著脖子,抱著那件白衣,像一隻被圍獵的兔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的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額頭冷汗直冒,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只知道,他不能把衣裳還回去。還回去,她就走了,就回天上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幾個仙女見他這副窩囊樣,更加生氣了。一個穿紅衣的仙女伸手去搶衣裳,牛郎死死抱住,不肯鬆手。她拽了幾下,沒拽動,氣得直跺腳,在地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坑。穿藍衣的仙女從另一邊搶,牛郎又往懷裡一縮,整個人蜷成一團,護得更緊了。穿綠衣的仙女伸手掐他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掐得他齜牙咧嘴,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可他忍著疼,就是不肯放手,牙關咬得咯咯響。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罵的罵,掐的掐,推的推,把牛郎弄得狼狽不堪。他的衣裳被扯破了,露出裡面打著補丁的裡衣;頭髮也散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還被指甲劃了一道紅印,火辣辣地疼。可他抱著那件白衣,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死也不肯放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織女站在河邊,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生氣,沒有著急,更沒有像其她仙女那樣去罵牛郎、去搶衣裳。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被圍在中間、狼狽不堪的青年,眼中滿是好奇。她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神仙,見過無數才俊,見過無數比牛郎強千百倍的人。那些神仙們風度翩翩,談吐不凡,可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憨憨的,傻傻的,笨笨的,明明被欺負得那麼慘,卻還是不肯放手。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

  其她仙女鬧了一陣,見牛郎死也不肯放手,便有些不耐煩了。穿紅衣的仙女說:「姐姐,這人太無賴了,咱們乾脆把他打暈,把衣裳搶回來就是了。」她挽起袖子,做出要動手的樣子。

  穿藍衣的仙女搖頭:「不行,咱們是仙女,不能對凡人動手。傳出去不好聽。」

  「那怎麼辦?總不能讓姐姐的衣裳被他偷走吧?姐姐回不了天,王母娘娘怪罪下來,誰擔得起?」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說服不了誰。織女走過來,看著牛郎,看著他抱著她的衣裳、縮著脖子、滿臉通紅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像夏天的雨落在荷葉上。

  「好了,你們別鬧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縷春風拂過眾人的耳畔,「衣裳就讓他拿著吧。」

  其她仙女愣住了。「姐姐,你說什麼?那可是你的衣裳!沒了衣裳,你怎麼回天上去?」

  織女搖搖頭。「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你瘋了?王母娘娘會怪罪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織女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牛郎,看著他那雙躲閃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道被指甲劃出的紅印,看著他緊緊抱著衣裳不肯鬆手的樣子。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喜歡,不是愛,而是一種好奇——這個人,為什麼會這樣?他為什麼要偷她的衣裳?他為什麼死也不肯放手?他想要什麼?他圖什麼?她想知道。


  李牧塵站在遠處的山坡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都有點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那個織女,那個天上的仙女,那個王母娘娘的外孫女,那個織出漫天雲彩的巧手——居然沒有生氣?居然沒有罵牛郎?居然還笑了?居然還說「不回去了」?

  這不對啊。這跟他前世看過的故事不一樣。那個故事裡的織女,是被牛郎偷了衣裳,回不了天上,才無奈留下來的。可這個織女,衣裳被偷了,不但不生氣,反而還笑了,反而還說不回去了。這算什麼?這是被偷衣裳偷開心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個詞——戀愛腦。形容那些一談戀愛就腦子發昏、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人。這個織女,不就是典型的戀愛腦嗎?看見一個憨憨的、傻傻的、笨笨的凡人,就覺得有意思,就覺得好奇,就想留下來看看。她也不想想,這人為什麼要偷她的衣裳?他偷衣裳是什麼目的?他是不是好人?他值不值得信任?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問,就這麼輕易地決定了留下來。這不是戀愛腦是什麼?

  他忽然覺得有些心累。從倩女幽魂到白蛇傳,從白蛇傳到畫皮,他見過那麼多痴情的、執著的、為愛奮不顧身的人。聶小倩為了寧采臣,寧願魂飛魄散;白素貞為了許仙,寧願水漫金山;小唯為了王生,寧願放棄生命。她們的愛,雖然有些偏執,有些瘋狂,可至少是真心的,是純粹的,是值得尊敬的。

  可這個織女呢?她見過牛郎才一面,連話都沒說過,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就決定不回去了。這叫愛嗎?這分明是腦子有病。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算了,懶得管了。一個懶漢,一個戀愛腦,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絕配了。懶漢配戀愛腦,誰也別說誰。

  他轉身,向山坡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河邊,那幾個仙女還在勸織女,七嘴八舌,可織女只是笑著搖頭,不聽。牛郎還抱著那件白衣,蹲在地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敢抬頭。他的嘴角抽了抽,實在是沒臉再看下去了。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織女的聲音隨風飄來,很輕,很柔。

  「你叫什麼名字?」

  「牛……牛郎。」

  「牛郎,我叫織女。」

  「織……織女。」

  「你把我的衣裳藏起來了,我回不了天了。你可得對我負責啊。」

  「負……負責?」

  「對啊,你得養我。」

  「養……養你?可我……我很窮的。」

  「窮沒關係,有你就夠了。」

  李牧塵走得很快,可那些話還是鑽進了他的耳朵。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忍不住回去把那兩個人都打醒。

  山下,老牛還趴在牛棚里,渾身還在發抖。它看見李牧塵從山上下來,連忙低下頭,不敢看他,恨不得把頭埋進土裡。李牧塵從它身邊走過,看都沒看它一眼,腳步都沒有停。老牛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敢抬起頭,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臟還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它還活著,還活著就好。至於牛郎能不能娶到織女,那是他的事了。它不敢再管了,也不敢再說話了。它怕自己再開口,那個青衫道人會把它燉了。

  李牧塵回到村口那間土房,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山巒。夕陽西下,晚霞滿天,將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彩墨。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他以為自己是在幫有情人終成眷屬,可現在看來,他幫的是一對奇葩。

  他忽然想回清風觀了。想那棵千年古柏,想後山的茶園,想古柏下的茶香。想趙曉雯,想悟空。想她們圍在他身邊,聽他講道,看他泡茶,陪他看月亮。那些日子,多好。沒有懶漢,沒有戀愛腦,沒有那些讓他心累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進屋裡。算了,不想了。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總會去。他只需要等,等這個故事結束,等他的功德積滿,等他能離開這個世界,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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