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牛郎織女,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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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彈指一揮間。

  七年前的那個七月初七,織女以為自己遇見了命中注定的人。牛郎憨厚,老實,笨拙,看她時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她覺得那溫柔很真,很純,不像天宮裡那些神仙,眼睛裡總是藏著算計。她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以為自己可以為了他放棄天宮的一切,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

  她錯了。

  七年後的今天,她坐在織機前,手腳不停地織著布。織機吱呀吱呀地響,梭子在她手中來回穿梭,線軸上的絲線越來越少,布匹越織越長。她已經織了一整天了,從清晨織到正午,從正午織到黃昏,從黃昏織到夜深。她的手指被絲線勒出了深深的印痕,指節紅腫,指尖開裂,滲出細密的血珠。她的腰酸得直不起來,眼睛澀得睜不開,可她不敢停。停了,明天就沒有米下鍋;停了,孩子就沒有衣裳穿;停了,牛郎就會罵她,打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很白,白得像玉,像雪,像月光。那是一雙織出漫天雲彩的手,是一雙被王母娘娘誇讚過無數次的手,是一雙讓天上地下無數女子羨慕的手。可如今,那雙手粗糙,紅腫,布滿老繭和裂口,像枯樹皮,像老樹根,像六十歲老婦人的手。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牆上那面銅鏡。鏡中的她,面容憔悴,眼眶深陷,顴骨突出,臉色蠟黃,頭髮枯乾,像秋天的枯草。她才二十多歲,可看起來像三四十歲的老婦人。她的神力已經不在了——從天上下來的那一年,神力就開始消退;第二年,已經所剩無幾;第三年,徹底消失。如今,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女子,會餓,會冷,會疼,會累,會老,會病,會死。

  她忽然想起天宮。想起那金碧輝煌的宮殿,想起那彩色的雲霞,想起那仙樂飄飄的日子。想起王母娘娘,想起那六個姐妹,想起那些在天宮裡無憂無慮的時光。那時候她多快樂啊,每天織布,織出美麗的雲彩,鋪滿天空,讓大地上的百姓看見,讓他們讚嘆,讓他們歡喜。那時候她多自由啊,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管她,沒有人罵她,沒有人打她。那時候她多美啊,肌膚如雪,發如青絲,眼如秋水,一顰一笑都讓人心動。

  她回不去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發什麼呆?還不快織?」

  牛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粗魯,不耐煩。織女的身體微微一顫,低下頭,繼續織布。梭子在手中穿梭,線軸轉動,布匹一寸一寸地增長。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不敢讓它落下來。落下來,牛郎看見了,又要罵她,打她。

  牛郎坐在門檻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牙籤,剔著牙。他剛吃完飯,一碗稀粥,兩個窩頭,一碟鹹菜。粥是織女熬的,窩頭是織女蒸的,鹹菜是織女醃的。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坐著等吃。吃完把碗一推,嘴一抹,就坐在門檻上剔牙。

  他看著織女忙碌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煩躁。這個女人,越來越不像樣了。剛來的時候多水靈啊,皮膚白得發光,眼睛亮得像星星,說話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可如今呢?皮膚蠟黃,眼睛渾濁,聲音沙啞,像個老太婆。他越看越煩,越看越氣。

  「你哭什麼?我打你了嗎?我罵你了嗎?你哭給誰看?」

  織女搖搖頭,用袖子擦掉眼淚。「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進沙子了?哪來的沙子?屋裡乾乾淨淨的,哪來的沙子?你就是不想幹活,想偷懶。」

  織女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織布。

  牛郎站起身,走到織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說你幾句還不高興了?你擺臉色給誰看?」

  織女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她不敢掙扎。掙扎,他會更用力,會打她。她只是低著頭,小聲說:「我沒有不高興,我這就織。」

  牛郎哼了一聲,鬆開手,轉身走回門檻坐下。織女低下頭,繼續織布。梭子在手中穿梭,線軸轉動,布匹一寸一寸地增長。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布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夜深了。

  牛郎早就睡了,打著呼嚕,鼾聲如雷。兩個孩子也睡了,擠在一張小床上,蓋著一床薄被。織女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面銀盤。她想起天宮,想起王母娘娘,想起那六個姐妹。她們現在在做什麼?在織布?在賞花?在喝茶?在聊天?她們還記得她嗎?還記得那個每年七月初七下凡洗澡的織女嗎?還記得那個為了一個凡人放棄一切的傻姑娘嗎?

  她忽然很後悔。後悔不該下凡,不該去那條河裡洗澡,不該讓牛郎偷走她的衣裳,不該留下來,不該嫁給他,不該給他生孩子。如果她沒有下凡,她現在還在天宮裡,還在織布,還在賞花,還在喝茶,還在和姐妹們聊天。她還是那個美麗的、自由的、快樂的織女。


  可世上沒有如果。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織出過漫天雲彩,如今只能織出幾尺粗布。她忽然想寫一封信,托人帶去天宮,告訴王母娘娘她在這裡,告訴她她後悔了,告訴她她想回去。可她沒有紙,沒有筆,也沒有能幫她送信的人。她只能坐在這裡,看著月亮,後悔。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六個姐妹回天宮後,並沒有把她的事告訴王母娘娘。她求她們不要說,她們便沒有說。她們以為她過得很幸福,以為她找到了真愛,以為她不願意回來。她們替她隱瞞,替她遮掩,替她圓謊。王母娘娘至今不知道她不在天宮,至今不知道她已經下凡七年,至今不知道她在人間受苦。

  牛郎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織女嚇了一跳,連忙擦乾眼淚,躺到床上。她不敢哭,不敢出聲,不敢讓牛郎知道她在想什麼。她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可她的心裡,在喊——救救我,救救我。

  山坡上,李牧塵盤膝坐在一塊岩石上。

  他的神識籠罩著牛家莊,籠罩著那間小院,籠罩著織女那張憔悴的臉。他看見她坐在窗前看著月亮,看見她偷偷抹眼淚,看見她被牛郎呵斥時那副卑微的模樣。他的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七年前,他以為織女是戀愛腦,牛郎是懶漢。兩個人湊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絕配。他以為自己看透了,以為自己不必再管了。可他沒想到,婚後的日子會是這樣。牛郎不但懶,還打人;織女不但傻,還不敢反抗。他們在一起,不是幸福,是折磨。一個打,一個挨;一個罵,一個忍。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以前他不信,覺得那是悲觀的人說的喪氣話。現在他信了。牛郎和織女的愛情,就是在婚姻里死掉的。新婚那點好奇和甜蜜,早就被柴米油鹽消磨光了,被粗茶淡飯吃沒了,被日復一日的爭吵打罵消耗殆盡。剩下的,只有後悔,只有委屈,只有無盡的痛苦。

  他搖了搖頭。罷了,這樁閒事,他管不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能說什麼?

  他閉上眼睛,繼續修行。月光下,那道青衫身影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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