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舊館深處,墨香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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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一層的空氣潮濕而凝重。

  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狹窄的樓梯盡頭——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更加濃郁的墨香,混雜著陳年紙張腐朽的氣味。

  李牧塵輕輕推開鐵門。

  「吱——」

  門軸摩擦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手電筒的光掃進去,照亮了一個大約三十平米的房間。

  房間四壁是裸露的紅磚,牆角掛著蛛網。地面是水泥的,積著一層薄灰,能看見凌亂的腳印——顯然最近有人來過。靠牆立著幾個廢棄的木製書架,有的已經散了架,木板散落一地。

  房間中央,堆著幾個破舊的木箱,箱蓋敞開著,裡面塞滿了泛黃的紙張、舊帳簿、破損的筆記本。

  而房間最深處,靠牆的位置——

  那裡有一個空蕩蕩的鐵架子,架子底下,有一個清晰的方形印跡,灰塵比其他地方薄,顯然是最近剛挪走東西留下的。

  「那就是放鐵盒的地方。」張師傅站在樓梯口,沒敢完全下來,聲音從上方傳來,「上次清理的時候,工人在架子底下發現的。盒子不大,這麼寬。」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約莫二十公分的尺寸。

  李牧塵走進房間。

  靈識如水銀瀉地,瞬間覆蓋了每一個角落。

  怨念。

  濃郁的、幾乎實質化的怨念,在空氣中緩緩流淌。那不是單一的氣息,而是無數種情緒的混雜——有絕望,有不甘,有恐懼,還有……深深的眷戀。

  這些怨念,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他走到那個空鐵架前,蹲下身,手指輕觸地面。

  灰塵之下,水泥地上,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能量殘留。不是怨念,而是……封印的痕跡。

  一個被破壞的封印。

  「張師傅,」他抬頭問,「發現盒子的時候,盒子上是不是貼著什麼?」

  張師傅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張黃紙,上面寫著字,但年久受潮,字都糊了。工人們沒在意,隨手撕了扔了。」

  果然。

  李牧塵心下瞭然。

  那支筆,是被封印在那裡的。

  封印的目的,不是鎮壓怨念,而是……保護。保護它不被發現,保護它承載的記憶不被遺忘。

  而筆仙遊戲,無意中打破了封印,釋放了怨念。

  「除了盒子,還發現別的嗎?」他問。

  「別的?」張師傅回憶,「好像……還有幾本舊日記,也放在盒子裡。但受潮太嚴重,一碰就碎了。工人們就把碎片都裝進袋子,一起送到林家去了。」

  林文淵點頭:「對,那些碎片在我家。我試著拼過,但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內容。」

  李牧塵站起身,手電筒的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

  光束掃過牆壁,掃過書架,掃過那些破木箱。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房間東北角的牆壁上。

  那裡,磚縫的顏色,似乎和別處不太一樣。

  他走過去,伸手觸摸牆壁。

  觸手冰涼,磚縫裡填的是老式的石灰砂漿,但有一塊區域,砂漿的顏色明顯較新——雖然也舊了,但比起周圍,顯然年代更近。

  「這裡,後來補過?」他問。

  張師傅湊近看了看,搖頭:「不知道。我接手這裡才十年,沒動過牆。」

  李牧塵手掌按在牆上,真元緩緩注入。

  靈識順著磚縫滲透進去。

  牆後,是實心的。

  但再深處……

  大約半米深的位置,有一個空洞。

  不大,也就一個鞋盒大小。

  空洞裡,似乎放著什麼東西。

  「有工具嗎?」李牧塵問。

  張師傅猶豫了一下,轉身上樓,片刻後拿來一把小錘子和鑿子——顯然是維修工具。

  李牧塵接過工具,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以靈識仔細探查了空洞周圍,確認沒有危險,這才舉起錘子,輕輕敲擊牆壁。


  「咚、咚、咚……」

  敲擊聲在寂靜的地下室迴蕩。

  趙曉雯和李詩雨緊張地看著,林文淵也屏住了呼吸。

  幾錘之後,那塊顏色較新的砂漿開始鬆動、脫落。露出了裡面的紅磚——磚是舊的,但砌法明顯和周圍不同,磚縫也更大。

  李牧塵用鑿子小心地撬動磚塊。

  一塊,兩塊,三塊……

  一個約莫二十公分見方的洞口,出現在牆壁上。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

  裡面,果然有一個小空間。

  空間裡,放著一個油紙包裹。

  油紙已經發黃變脆,邊緣破損,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東西。

  李牧塵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包裹取出。

  很輕。

  他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上,將包裹放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然後緩緩打開油紙。

  油紙裡面,是一本硬皮筆記本。

  封面是深藍色的,已經褪色發白,上面用鋼筆寫著兩個字:

  「日記」。

  字跡娟秀,和筆中殘留的書寫記憶如出一轍。

  翻開第一頁。

  紙張泛黃,邊緣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字跡也有些暈染,但還能辨認:

  「民國二十五年,九月十二日。晴。

  今日入學,省立第一女子中學。校園很美,圖書館尤其雅致。同學皆溫婉有禮,先生們亦和藹。父親說,女子讀書方能明理,我當勤勉……」

  第二頁:

  「九月十五日。陰。

  國文課,新來的陳先生講《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他念詩的聲音很好聽,像山間的清泉。課後,他單獨留下我,說我作文寫得好,願多加指點……」

  第三頁:

  「十月三日。雨。

  陳先生贈我一本《漱玉詞》,李清照的詞集。他說,女子當有才情,方能不負此生。我收下了,心中卻有些慌亂。這……合適嗎?」

  日記一頁頁翻下去。

  記錄的是一個民國女學生的生活:上課,讀書,交友,偶爾參加愛國遊行。但漸漸的,字裡行間,開始頻繁出現一個名字——

  陳先生。

  陳世儒。

  那個國文教員。

  「……他說,這個時代對女子不公。女子也該有追求愛情的權利。」

  「……今日他握住我的手,說心悅於我。我該答應嗎?」

  「……父親若是知道,定會打斷我的腿。可我真的……喜歡他。」

  「……他說會娶我,等畢業就提親。我相信他。」

  字跡從一開始的娟秀工整,漸漸變得潦草,情緒也越發濃烈。

  直到民國二十六年,七月的一頁:

  「七月七日。我不知道今日是幾號了。

  他說,我有了身孕。怎麼辦?父親會打死我的。

  他說別怕,他會安排。讓我先休學,去鄉下養胎,等孩子生下來,再風風光光娶我。

  我相信他。我只有他了。」

  這一頁,紙上有淚痕暈開的墨跡。

  再往後翻,字跡越來越亂:

  「八月十五日。他變卦了。他說家裡不同意,說我是學生,他是先生,傳出去會毀了他前程。

  他說……讓我把孩子打掉。

  我不肯。這是我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啊!

  他說我不知廉恥,說我勾引他。

  我……我沒有……」

  日記在這裡中斷了幾頁。

  等再有記錄時,已經是民國二十六年,九月:

  「九月三日。陰。

  我被關起來了。在圖書館的地下室。他說,讓我在這裡反省,等想通了,就打掉孩子。

  每天有人送飯,但不見天日。

  我想父親,想母親,想家裡的弟弟。


  可我不能回去。這個樣子回去,父親會氣死的。」

  接下來的幾頁,字跡顫抖得幾乎無法辨認:

  「九月十日。雨。

  他說……他要結婚了。和校長的女兒。

  那我呢?我的孩子呢?

  他說,給我一筆錢,讓我離開省城,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不走。我要這個孩子。

  他說……那你就永遠待在這裡吧。」

  最後一頁。

  紙上是凌亂的字跡,有些字已經寫串了行:

  「他們來了。要帶我去……去哪裡?

  他說,送我去鄉下養胎。

  可他們的眼神不對。

  我怕。

  筆,我的筆掉在地上了。

  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這本日記,請告訴我的父親母親——

  女兒不孝。

  女兒……不甘。」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暗紅色的手印。

  不是墨水。

  是血。

  房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手電筒的光,照著那本泛黃的日記,和那個暗紅色的血手印。

  李詩雨已經捂著嘴哭了出來。

  趙曉雯眼圈通紅,緊緊握著她的手。

  林文淵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張師傅站在樓梯口,長嘆一聲:「造孽啊……」

  李牧塵輕輕合上日記。

  油紙包裹里,還有別的東西。

  他繼續翻找。

  一根銀簪子,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經氧化發黑。

  半塊玉佩——青白玉,雕著雙魚戲水圖案,只有一半,斷裂處很整齊,顯然是故意摔碎的。

  還有……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已經嚴重褪色,但還能看清上面的人。

  一個穿陰丹士林藍旗袍的少女,梳著兩條麻花辮,站在一棵槐樹下,笑容羞澀而明媚。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書儀留念,民國二十五年秋,攝於校園。」

  陳書儀。

  那個失蹤的女學生。

  李牧塵看著照片上的少女,又看了看手中的日記。

  他終於明白了,筆中的怨念為何如此複雜。

  那不是單純的怨恨。

  那是一個少女,在最美好的年紀,被欺騙,被囚禁,被背叛,最後……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怨念里,有對負心人的恨,有對命運的不甘,有對未出世孩子的眷戀,還有……對生的渴望。

  她不是自願成為怨靈的。

  她是被迫的。

  「所以,小雨聽到的那些聽不懂的話……」李詩雨哽咽道,「是書儀在說話?」

  「是她的殘念。」李牧塵點頭,「通過筆仙遊戲,附在了小雨身上。她想……訴說。」

  「訴說自己的冤屈?」

  「不止。」李牧塵看著日記最後一頁那個血手印,「她還想……求救。」

  「求救?」林文淵不解,「她已經……死了啊。」

  「死,不是結束。」李牧塵緩緩道,「她的魂魄,可能還被禁錮在某處。筆中的怨念,只是她的一部分。真正的她……可能還在受苦。」

  他站起身,手電筒的光再次掃過房間。

  「張師傅,這棟樓,或者說這個校園,有沒有什麼地方……特別陰森?或者,有沒有關於『鬧鬼』的傳說?」

  張師傅臉色變了變,猶豫片刻,才低聲道:「有倒是有……但都是些老話,不知真假。」

  「請講。」

  「老圖書館後面,有一口井。」張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民國時期就填了,現在上面蓋了花壇。但老人都說……那口井,不乾淨。」


  「怎麼個不乾淨法?」

  「說是有女學生投井自殺。也有人說,是被人推下去的。」張師傅搖頭,「具體我也不知道,都是聽上一任管理員說的。他說,晚上值班的時候,偶爾能聽到井那邊有女人的哭聲。所以後來學校就把井填了,還在上面種了花。」

  井。

  李牧塵想起了筆中的記憶碎片:井口,黑暗,下墜。

  還有日記里最後一頁的絕望。

  「那口井在哪兒?」他問。

  張師傅帶著眾人回到一樓,從圖書館後門出去。

  後門是一個小小的天井,三面是牆,一面是圖書館的後牆。天井裡種著些花草,中間是一個圓形的花壇,花壇里種著月季,開得正艷。

  「就是這裡。」張師傅指著花壇,「井就在花壇底下。三十年前填的,我親眼見過施工隊往裡面倒混凝土。」

  李牧塵走到花壇邊。

  靈識向下延伸。

  花壇的泥土之下,是厚厚的混凝土。混凝土之下,是……

  空洞。

  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

  雖然被混凝土填塞,但空洞的形狀還在。

  那確實是一口井。

  而且,井底……

  李牧塵的靈識觸碰到井底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怨念,如同沉睡的猛獸被驚醒,驟然爆發!

  不是筆中那種破碎的怨念。

  是完整的、濃郁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怨念!

  伴隨著怨念湧出的,還有一聲悽厲的、仿佛來自深淵的呼喊——

  「救……我……」

  聲音直接在靈識中炸響。

  李牧塵身體一震,後退半步。

  「觀主?」林文淵急忙扶住他。

  「沒事。」李牧塵穩住身形,臉色凝重。

  他看向花壇,看向那叢開得正艷的月季。

  真相,就在這裡。

  在這口被填埋的井裡。

  陳書儀,可能從未離開。

  她的魂魄,一直被禁錮在井底。

  而那支筆,那本日記,只是她留下的……求救信號。

  「林居士,」李牧塵緩緩道,「我要開井。」

  「開井?」林文淵臉色一變,「這……這是學校的地,要經過校方同意……」

  「來不及了。」李牧塵看向他,「令嬡只有兩天時間。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井裡的那位,也等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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