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後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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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那些原本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老人們紛紛睜開了眼睛,那些原本在桌下用鞋尖輕輕敲著地板的人也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周顧問這番話已經觸及到了這場會議真正的核心問題。

  這一次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反攻,而是為了他們自己!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沒有人願意說出口的事實。

  老總統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小先生雖然在努力接班,但他的資歷和威望遠不如他父親。

  等老總統百年之後,小先生能不能鎮住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誰心裡都沒底。

  而一旦蔣家倒台,那些本省士紳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這些從大陸來的外省官僚。

  他們是這座島嶼的統治者,也是這座島嶼的囚徒。

  他們回不去大陸,也融不進這片土地。

  等他們死了,他們的子孫後代怎麼辦?

  他們辛苦積攢了幾十年的政治資本怎麼辦?

  那些藏在瑞士銀行保險柜里的金條、那些寫在秘密檔案里的黑材料、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全部都要拱手讓人?

  這是比死更讓他們恐懼的事情。

  「我支持反攻!」

  「就算冒再大的風險,也總比在這裡坐以待斃要強。」

  「哪怕失敗了,至少歷史上會記下我們的名字,我們這些人,都是以身殉國的壯士,而不是死在異鄉的孤魂野鬼。」

  會議室里雜亂的聲音不斷響起。

  水晶吊燈在天花板上緩緩晃動,投下的光斑在墨綠色的呢絨桌布上畫出一圈又一圈不規則的軌跡。

  「安靜!」

  「周顧問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陳老爺子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巨大的會議室里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把黃花梨木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然後慢慢站起身。

  每站直一寸,膝蓋的關節就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咔聲。

  旁邊的副官想過來扶他,被他用拐杖輕輕撥開了。

  「誰說蔣家倒了我們就一定會被清算?誰說我們的子孫後代,就一定要靠我們這些老東西來庇護?」

  從衣襟里把那隻受傷的左手抽了出來。

  五指蜷曲著,指關節因為舊傷而僵硬變形,皮膚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疤痕,看起來像一截在灶膛里被燒焦的柴火。

  他把這隻手放在桌上,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我今年七十六了。四十九歲那年,我在南投被叛徒出賣,中了島國人的埋伏。」

  「我手下三百多個兄弟全死了,我一個人活了下來,靠的就是這隻手。」

  「我用它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用它給山裡的游擊隊寫過信,沒有這隻手,我早就爛在南投的山裡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蒼老枯槁的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可現在這隻手連筷子都握不穩,每天晚上都得靠傭人給我端到嘴邊才能吃飯。」

  「我把它放在桌上,是想讓諸位看看。」

  「歲月不饒人啊,它沒有放過對面那幾個老對手,自然也沒有放過我們在座的各位。」

  「我們已經老了,老到連吵架都嫌費力氣,老到連爭權奪利都覺得索然無味。」

  「我們把一輩子都賭在一場沒有結果的戰爭上,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連接班人是誰都決定不了。」

  「這是誰的問題?是蔣家的問題?是白頭鷹的問題?是對面那幾個人的問題?」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皮。

  「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

  「我們這十幾年,除了等援助、等國際局勢變化、等對面自亂陣腳之外還做了什麼?」

  「我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的士兵越來越不願意打仗?為什麼我們的年輕人越來越不相信反攻?為什麼我們在國際上的朋友越來越少?」

  「這些問題,在座的諸位,有誰真正認真想過?」


  他把那隻受傷的手收回衣襟里,慢慢坐回椅子上。

  「與其在這裡吵來吵去,不如先想清楚一件事。」

  「我們這些人,還有幾年好活?」

  「等我們死了,我們的接班人扛得住我們自己人的內耗麼?」

  「如果扛不住,那我們現在做的一切決定,又有什麼意義?」

  這番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里澆了一瓢冷水。

  會議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何將軍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推得往後滑出去老遠,椅腳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的臉漲得通紅。

  「陳老,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些年全都白幹了?」

  「反攻是國父的遺訓,是先總統的囑託,是幾百萬隨政府遷台軍民共同的願望!」

  「你現在說這些喪氣話,對得起那些在金門前線站崗的士兵嗎?對得起那些在保密局審訊室里被折磨致死的情報員嗎?」

  「對得起那些死在緬甸、死在滇西、死在北方、死在每一個戰場上的烈士嗎?」

  陳老爺子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滿是輕蔑。

  「對得起!」

  「正因為對得起,我才要說這些話!那些死在戰場上的烈士,他們希望看到的是我們今天這個樣子嗎?」

  「那些在金門前線站崗的士兵,他們真的想打仗嗎?」

  「敢問何將軍,你這些年去過金門幾次?你跟那些基層軍官聊過天嗎?你知道他們現在最關心的事情是什麼嗎?」

  「他們現在關心的不是還要不要打仗,是能不能在退伍之前攢夠錢,在台北買一間小房子,娶一個本地的姑娘,平平安安地過完下半輩子!」

  「你根本不了解他們!你覺得他們和你一樣渴望戰爭。」

  「但我告訴你,沒有人渴望戰爭,尤其是那些親眼見過戰爭的人。」

  「你們不要在祈求回到從前,時鐘的指針可以回到原點,但我們永遠不可能回到昨天!」

  「你現在的行為是在犯罪,是在讓那些小伙子平白無故的送死!」

  何將軍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要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確實,他已經好多年沒有下過基層了。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為了幾句話傷了和氣。」

  林副院長及時開口打圓場。

  「我們今天聚在這裡,不是為了爭論誰對誰錯,是為了商量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反攻說了幾十年,我們知道,老百姓知道,對岸也知道。」

  「但現在我們面臨的真正問題,不是反不反攻,而是怎麼反攻,什麼時候反攻,用什麼方式反攻。這三個問題,我們今天能不能先討論出個章程來?」

  「討論章程?」

  「呵!」

  趙將軍猛地一拍桌子。

  「林副院長,我們討論了多少回了?從四十年代討論到五十年代,從五十年代討論到六十年代,哪一次討論出個結果了?」

  「哪一次不是白頭鷹一句話,就把我們的作戰計劃扔進抽屜里吃灰?」

  「哪一次不是國際局勢一有風吹草動就無限期推遲?我們現在討論再多有什麼用?白頭鷹不同意,我們一顆子彈都運不過海峽!」

  「說到白頭鷹,」

  周顧問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隨手翻了翻。

  「我今天來開會之前,剛收到大使館發回來的密電。華盛頓那邊幾個關鍵位置的人換了,新上來的人對我們這邊的態度跟前任不太一樣。」

  「前任至少還願意做做樣子,新上來的這位公開在國會聽證會上明確說明,對我們這邊的軍事援助可能需要進行重新評估。」

  這最後一個消息無疑是一記悶雷,炸得在座眾人外焦里嫩。

  「他們敢!」

  趙將軍怒吼道。

  「我們在棒子替他們死了多少人?我們在雨林里替他們搜集了多少情報?現在說重新評估就重新評估?這些畜生就這麼對待盟友的?」

  「盟友?」

  周顧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諷。

  「趙將軍,我們什麼時候成了白頭鷹的盟友了?」

  「我們只是他們用來牽制對岸的一枚棋子,一枚好用的時候拿出來用用、不好用的時候就扔在一邊的棋子。」

  「現在他們在越南越陷越深,國內的反戰聲音越來越大,國會削減軍費的壓力越來越大。在這種時候,他們第一個要砍的,就是那些無關緊要的海外援助。」

  「而我們在他們的預算表上,就是那行最容易被劃掉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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