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我們在座的各位,還能活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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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水晶吊燈的光斑在桌面上緩緩移動,經過那份電報的時候,把紅戳上的字映得格外刺眼。

  趙將軍站在地圖前,手指還戳在福建省那幾個港口上,但他的嘴唇鐵青,顯然在強壓著心頭的怒火。

  「可是我們不能再這樣沒完沒了地豪下去了。」

  「何老哥說得對,那些人確實老了,老的連仗都快打不動了。」

  「如果不抓住這最後的機會,難道我們真要在這個島上慢慢等死嗎?」

  「我們都已經等了幾十年了,再等幾年,我們是等得起,但那些老兵們等得起嗎?」

  「我們在座的各位,還能活幾年?」

  他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面朝長桌兩邊的所有人。

  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超越了憤怒的疲憊。

  「諸位,我想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林副院長忽然從椅背上直起身來。

  他一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現在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亮起了一種不該出現在他這個年紀的人身上的銳利光芒。

  「諸位難道忘了?高原整風那一次他們整的是誰?」

  「那一次死的人比這次只多不少!好嘛,十幾年過去,又是這一套。誰敢保證,這會是最後一次?」

  林副院長把茶杯在桌面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茶水從杯沿濺出來幾滴,落在墨綠色的呢絨桌布上,很快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說句更難聽的。」

  「在座的諸位,想必大部分都有親眷留在大陸。」

  「你們的遠房侄子在那邊教書,你們的堂兄在那邊當醫生,你們的小舅子在那邊當工程師。」

  「十幾年過去了,那些人哪一個不是土生土長的?哪一個沒有在那邊結婚生子、安家落戶?他們的孩子說的是對岸的口音,上的對岸的學堂,現在還有不少加入了紅袖章。」

  「你們誰敢保證,這些親戚不會被人煽動,為了和你們劃清界限,把你們當年寫回去的信全交出去?把你們藏了幾十年的秘密全抖出來?」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著鏡片,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撫摸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

  剛才的慷慨激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心底的疲憊。

  「我們在這個島上待了十幾年,住著島國人留下的房子,花著白頭鷹給的援助。」

  「說得難聽點,我們連他們現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了,打回去了又能怎麼樣?還能相信他們麼?」

  趙將軍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什麼。

  他張了張嘴,又嘆了一口氣。

  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忽然覺得很無力。

  「老林說得沒錯。」

  蘇秘書長把文明棍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重新開口。

  「那些人對自己的同志尚且如此狠辣,何況是對我們這些隔海相望的死敵。」

  「反攻,這兩個字說了幾十年,剛開始說的時候,大家都信。」

  「畢竟失敗只是一時的,我們的部隊在緬甸打敗過島國人,在滇西打贏過松山戰役,區區一個泥腿子不過是運氣好,能有多少戰鬥力?」

  「後來發現不對,人家在棒子跟聯軍打了個平手,在藏南更是直接打到啊三首都。」

  「反倒是我們自己,在金門、在一江山島,打一仗輸一仗,到最後只能窩在這個島上看著對岸的煙囪一天比一天多。」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這些年,每次開會都有人說要反攻,每次制定作戰計劃,每次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了了之。」

  「不是白頭鷹不同意,就是武器裝備不到位,要不就是颱風季節不適合登陸,國際上風聲太緊……」

  」只有無數個理由讓我們等下去。」

  「結果呢?幾十萬從大陸來的老兵在這裡退役,沒有房子,沒有田地,沒有老婆。」

  「那些年輕人把一輩子的積蓄都輸在了地下賭場裡。他們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反攻的那一天,最後死在這個濕熱的海島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的聲音忽然變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

  「大家都老了。」

  這幾個字說出來,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肩章上鑲著金星的將軍,那些公文包里裝著絕密文件的高官,那些在背後操縱著龐大政治家族的老頭子,在蘇秘書長說出這四個字之後。

  全都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下大了,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發出一連串細密而急促的響聲,像無數根手指在敲打著窗戶。

  趙將軍站在地圖前,手指從臨海省那幾個港口上慢慢滑下來,在光滑的塑料紙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指痕。

  他緩緩轉過身來,疲憊的目光掃過長桌兩邊的每一個人。

  「可如果就這樣窩囊的死在這個島上,我趙某人死不瞑目!」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緊緊攥成拳,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哪一個沒在抗戰時期親手打死過幾十個鬼子?何老哥在會戰里丟了一隻耳朵,周顧問在敵後潛伏的時候被叛徒出賣差點被活埋,蘇秘書長更不用說,你們全家滿門忠烈,七個兄弟打到最後只剩你一個。」

  「我們這些人這輩子流的血、流的汗,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國父在天之靈!」

  一拳砸在面前的扶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扶手劇烈震動,幾顆細小的灰塵飛了起來。

  「可現在呢?」

  「現在我們窩在這個島上,連自己人都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蔣家越來越勢微,小先生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

  「等他也走了,誰來接班?」

  「是那個天天在報紙上寫文章罵我們是外來政權的本省士紳?還是那些在美國念書念傻了、回來張口閉口就是要民主自由的二世子?」

  「他們扛得住嗎?扛得住對岸的壓力嗎?扛得住白頭鷹越來越冷淡的態度嗎?扛得住我們自己人越來越低的士氣嗎?」

  趙將軍的目光在陳老爺子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開。

  陳老爺子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話,他只是靜靜坐在角落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將軍的意思我們都明白。」

  周顧問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但蔣家再勢微,那也是我們在這座島上唯一的旗幟。」

  「沒有這面旗幟,那些本省人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我們在座的各位。」

  「所以與其便宜了外人,不如趁著我們還有一口氣,把能做的事做了。這個道理,趙將軍懂,何將軍懂,在座的諸位應該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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