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潛移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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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何將軍端起茶杯又放下,趙將軍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蘇秘書長垂著眼皮不知在想什麼,林副院長用指尖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圓圈。

  陳老爺子重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略帶嘲弄的聲音響起。

  「諸位,我們在這裡討論得熱火朝天,爭得面紅耳赤,可到頭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說白了我們就是一群被時代拋棄的人,在一座不屬於自己的島上,討論著一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目標。」

  「資本主義的議會裡,每一個議員都代表著自己的利益。」

  「資本家的代表要保護資本家的利益,工人的代表要保護工人的利益,農民的代表要保護農民的利益。」

  「當這些利益互相衝突的時候,議會便什麼也決定不了。」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寫照,我們每個人都代表著自己一方的利益,沒有人願意讓步,沒有人願意妥協,也沒有人敢妥協」

  「畢竟我們代表的永遠不是自己。」

  他頓了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話。

  「而他們不一樣,他們只需要一個人拍板,所有人就必須執行。」

  「哪怕決定是錯的,也會一條路走到黑。」

  「有時候我在想,也許我們輸給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武器,不是因為人數,而是因為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統一過。」

  「從一開始,我們似乎就是一盤散沙。」

  說完這句話,他把黃花梨木拐杖在地上一頓,發出了這間會議室里最響亮的一聲迴響,然後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陳老!」

  趙將軍追了兩步,想說什麼,但陳老爺子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那隻還能動的右手,在空中擺了擺,那動作像是在驅趕一隻無關緊要的蒼蠅,又像是在跟某個已經遠去的時代做最後的告別。

  橡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像一頭沉睡了幾十年的老獅子,在打完了最後一個哈欠之後,重新閉上了嘴。

  趙將軍垂頭喪氣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癱坐下來。

  「其實陳老說的沒錯。」

  蘇秘書長把文明棍夾在腋下,戴好了自己的禮帽。

  「與其在這裡討論這些永遠沒辦法決定的事情,還不如回去選好接班人,把基業傳下去。」

  「別等我們死了,這幫年輕人連怎麼跟洋人打交道都不會。」

  「與其在這裡吵,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麼保住我們這點家底吧。」

  這話說得實在,卻也無比泄氣。

  幾個老人在副官的攙扶下陸續起身,朝門口走去。

  一個副官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請示今晚是否還要繼續。

  何將軍像是沒聽見,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仿佛連開口都覺得浪費力氣。

  這場會議從下午一直開到傍晚,最終不出意料的沒能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決定。

  當最後一個老人被副官攙扶著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雨還在下,比下午的時候更大了一些。

  總統府的紅磚牆被雨水沖刷得泛著幽幽的暗紅色光澤,像是這座龐大官僚機器在這座島嶼上緩慢流淌了幾十年,早已凝固變色的血液。

  何將軍站在台階上,看著黑色的凱迪拉克轎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總統府大門。

  尾燈的紅光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帶,光帶在夜色中漸漸淡去,最後融入那片被霓虹燈映成暗紅色的天空。

  他看了一會兒,把菸頭扔進雨里,菸頭在水窪中嗤的一聲滅了。

  「都是一群老狐狸。」

  他吐了口唾沫,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他沒有說具體是誰,但身邊跟著他鞍前馬後多年的副官心裡明白。

  這座島上最有權勢的幾個老人,今天誰也沒有說服誰。

  確切的說,自從上島以後他們就一直在做這種完全沒有意義的爭論。

  真沒意思。


  與此同時。

  高頑正坐在這座島嶼最大一家戲院二樓的包廂里看戲。

  戲台上正在演的是歌仔戲《薛仁貴征東》,演到薛仁貴在摩天嶺中了埋伏的那一場。

  台上的旦角哭得肝腸寸斷,台下的觀眾看得如痴如醉。

  高頑靠在包廂目光似乎落在戲台上,但他的意識深處,地煞七十二變的玉簡正微微震顫著。

  玉簡的表面,一枚粉色的符文正散發著幽幽的微光,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某種沉睡的生物正在緩慢而深沉地呼吸。

  【登抄】。

  這枚在四九城閻家滅門時初次覺醒的神通,在經歷了一整個戰場的煞氣淬鍊之後,已經變得比當初更加圓融,更加隱蔽,也更加危險。

  被影響的人根本察覺不到任何異常,他們只會覺得今天火氣特別大,特別容易激動,特別想吵架。

  就像那些在會議室里爭得面紅耳赤的老頭們。

  而在會議室外牆的飛檐斗拱之間,在庭院裡那幾棵被雨打濕的老樟樹枝頭,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深處,成百上千隻烏鴉靜靜地蹲在那裡。

  它們的羽毛被雨水打濕了,緊緊貼在身上,在黑暗中看起來像無數尊用黑曜石雕成的雕塑。

  將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句私下的嘀咕,都通過調禽神通忠實地傳回了高頑的意識深處。

  總統府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晚上,西門町一家卡拉OK的包廂里。

  行政院某位處長的秘書喝多了酒,摟著一個陪酒小姐,跟她吹噓他們處長如何如何厲害,手裡握著好幾個軍方後勤採購的大項目,光是去年一年就收了上百萬回扣。

  他說話的時候,包廂角落裡那台點唱機的陰影里,一隻烏鴉正用喙輕輕梳理著被雨水打濕的羽毛。

  它的左眼凝視著那位秘書脖子上的黑痣,右眼則精準地捕捉到了他手指比劃的數字,以及他公文包拉鏈上磨損的痕跡。

  總統府會議結束後的第四天下午,陽明山後山一處廢棄的防空洞裡。

  穿便服的國防部作戰次長趙將軍,正指著海圖對幾個航運公司的老闆交代任務。

  烏鴉無聲地倒掛在防空洞入口處一株爬山虎的藤蔓上,將那張標註了西海岸所有未設防港口的軍事海圖,一字不漏地刻印下來。

  總統府會議結束後的第六天深夜,蓮花某處私人別墅。

  國家安全局的周顧問正在書房裡接見一個剛從港島回來的商人。

  商人從行李箱夾層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裡面是一份關於對岸最新政治動向的評估報告。

  烏鴉蹲在窗台上,眼睛透過窗欞的縫隙,觀察著那位自稱普通商人的手。

  他右手食指上有著長期扣扳機留下的老繭。

  總統府會議結束後的第十天下午,基隆港三號碼頭。

  一艘掛著巴拿馬國旗的貨輪正在卸貨,貨單上寫的是南洋橡膠。

  何將軍的遠房侄子在碼頭辦公室里簽收貨物,一個碼頭工人搬貨時不小心摔了一跤,木箱摔碎了一角,從裂縫裡滾出來的不是橡膠,而是幾隻印著外文標識的木柄手榴彈。

  烏鴉站在貨櫃的陰影里,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高牆後最隱秘的爭鬥,總是發生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

  然而這一次,有一隻無形的眼睛,將他們背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茶香在潮濕的空氣里慢慢彌散開,混著隔壁包廂傳來的一片叫好聲。

  戲台上演到薛仁貴終於突圍而出,單騎闖過了摩天嶺。

  高頑從包廂的座椅上站起來,隨手整理了一下深藍色工裝的領口,轉身走出戲院。

  身後的烏鴉無聲地融入蓮花灰藍色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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