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與火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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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鐵血親王行宮,「磐石」作戰室。

  這裡的空氣,與史特勞斯伯爵府的冰冷恆定、鳶尾花園街的精緻浮華、乃至東區工坊的粗糲絕望,都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沉澱了硝煙、鋼鐵、汗水、陳舊羊皮地圖與永不熄滅的警惕的、沉重而肅殺的氣息。作戰室位於行宮地下深處,厚重的、用魔法合金與禁魔石混合澆鑄的牆壁,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與喧囂。穹頂高闊,懸掛著數盞巨大的、用純淨魔法水晶驅動的、光芒恆定而冷冽的無影燈,將下方一切照得纖毫畢現,毫無陰影藏匿之處。

  房間中央,是一張比裂脊堡指揮大廳那張更加龐大、更加精密、幾乎覆蓋了小半個房間的帝國全域魔法沙盤。沙盤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道路,乃至兵力駐防標記,都用不同顏色和材質的微縮模型與魔法光影實時標註、更新,細節栩栩如生,仿佛將整個帝國疆域濃縮於此。此刻,沙盤上,北境「鐵壁」防線以東,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區域正在緩緩擴張、蠕動,如同大地肌體上一道正在潰爛流膿的傷口。代表著獸人四大軍團的、猙獰的黑色獸首標記,如同圍獵的群狼,從血色荒原深處,呈扇形向著那道銀灰色的「鐵壁」防線逼近。而在防線的一些關鍵節點,如龍隕隘口、霜泣堡等處,則不斷有細小的、代表「交戰」或「失聯」的紅色光點在閃爍、熄滅,如同傷口邊緣滲出的、新鮮的血珠。

  沙盤旁,站著數名身穿筆挺戎裝、肩章閃耀的高級將領和宮廷參謀,人人臉色凝重,低聲而快速地交換著情報,用特製的魔法指揮棒在沙盤光影上標註、推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緊張,只有紙張翻動、羽毛筆書寫、以及低聲交談的窸窣聲,匯集成一種單調而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而在沙盤最北端,那道銀灰色防線模型的正後方,一個高大、挺拔、如同用最堅硬的鐵杉木雕刻而成的身影,正背對著眾人,獨自站立。

  雷克斯·奧古斯都,鐵血親王,帝國元帥。

  他今天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紐扣擦得鋥亮、肩章與胸前的勳章在無影燈下反射著冰冷光芒的深藍色帝國元帥常服。沒有披掛鎧甲,但那身剪裁完美、包裹著他依舊寬闊結實肩背的軍服本身,就仿佛是一件最堅不可摧的鎧甲。他雙手背在身後,站姿如同標槍,一動不動。花白的、剃得極短的頭髮下,是如同刀劈斧鑿般布滿了深刻皺紋與風霜痕跡的、古銅色的側臉。下頜線條剛硬如鐵,緊抿的嘴唇仿佛從未學會上揚。唯有那雙眼睛——此刻正微微低垂,目光穿透了歲月的塵埃與硝煙,死死地、凝固般地,鎖定在沙盤上,北境那片暗紅色區域中,一個剛剛熄滅、代表「鷹巢堡」前哨站徹底失聯的紅色光點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平靜,深沉,如同一口歷經千年風雪、冰封了所有波瀾的寒潭。但那平靜之下,仔細看去,卻能察覺到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東西——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憂慮,而是一種…洞悉了所有殘酷與必然後,剩下的、近乎虛無的、冰冷的疲憊,與…一絲深藏於靈魂最深處、被無數層鐵甲與榮耀包裹的、永不癒合的、名為「喪子」的、陳舊傷疤被再次觸碰時,所引發的、無聲的、細密的刺痛。

  二十年前,「八侯之亂」的血與火,康斯坦丁倒在他懷中逐漸冰冷的身軀,半精靈王妃臨死前那絕望而怨恨的眼神…這些早已烙印在骨髓深處的記憶碎片,此刻仿佛被沙盤上那片擴張的暗紅與閃爍的警示光點悄然喚醒,與眼前這場新的、規模可能更加浩大的戰爭陰影,緩緩重疊。

  為了帝國,為了奧古斯都的榮光,為了…康斯坦丁用生命捍衛的一切。

  他失去了兒子,手染了被視為「禍根」的鮮血,用鐵與血重新將瀕臨分裂的帝國焊接起來。如今,二十年過去,裂痕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更精緻的偽裝所掩蓋。而外部的威脅,卻以更加兇猛、更加直接的姿態,再次降臨。

  他,雷克斯·奧古斯都,帝國之盾,必須再次舉起。即使這面盾牌,早已布滿裂痕,沉重如山。

  「親王殿下。」 一名頭髮花白、眼神銳利如鷹的參謀中將,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魔法傳訊,快步走到親王身側,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地匯報:「龍隕隘口前哨戰初步戰報匯總。霍亨索倫侯爵奧托,親率『斷劍』騎士團一部及重步兵,於『血顱荒原』正面阻擊『血蹄』先鋒一個師團及附屬攻城單位。初步接觸,我軍依託預設工事與密集陣型,給予敵先頭部隊較大殺傷,成功阻滯其推進勢頭,並擊毀、擊傷『披甲戰爭科多獸』七頭。然敵酋卡加斯·血蹄親率『科多獸之王』突入,奧托侯爵出陣迎戰,激戰正酣。我方傷亡…初步估計,已逾兩千。『斷劍』騎士團副團長戰死,三名大隊長重傷。敵軍損失不詳,但攻勢未減。另,西線『影牙森林』邊緣,霍亨索倫少爺卡爾所部遊獵部隊,與『影月』及沼澤蜥蜴人滲透者發生多次交火,互有傷亡,滲透勢頭初步被遏制,但未能根除。」


  兩千…副團長戰死…卡加斯·血蹄親自出手…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鐵釘,鑿在在場每一個將領的心頭。這只是前哨接觸戰,只是獸人龐大兵鋒的第一次試探性撞擊,傷亡便如此慘重,連奧托侯爵這樣的核心統帥都不得不親自出陣,與敵方大酋長搏命…

  真正的血戰,甚至尚未開始。

  親王依舊沒有轉身,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有那背在身後的、戴著白色指揮官手套的雙手,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手背上,幾道青筋,微微凸起。

  「亞摩斯·索羅斯伯爵的援軍,到哪了?」 親王的聲音,終於響起。嘶啞,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千鈞重量,在肅殺的作戰室里清晰迴蕩。

  「回稟殿下!」 另一名負責後勤與調度的參謀立刻上前,「『磐石』軍團第一、第二師團,已於昨日完成最後集結與物資裝載。皇家魔法學院戰鬥法師分隊今日上午已抵達城外大營匯合。亞摩斯伯爵本人預計將於明日清晨,在皇宮接受正式授旗與餞行儀式後,即刻開拔。按正常行軍速度,抵達北境『鐵壁』防線核心區域,至少需要…十八至二十日。」

  十八至二十日…

  沙盤上,那片暗紅色的獸人兵鋒,距離「鐵壁」某些薄弱地段,已不足十日路程。

  「太慢。」 親王只吐出兩個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整個作戰室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殿下,」 那名匯報的參謀額頭滲出細微冷汗,但仍硬著頭皮解釋,「『磐石』軍團重裝居多,輜重龐大,且需沿途經由數位侯國邊境,通關、補給皆需時間,已是極限速度。若再強行軍,恐未至戰場,士卒已疲,器械損耗亦巨…」

  「告訴亞摩斯,」 親王緩緩地、打斷了參謀的話,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沿途一切關卡,遇親王手令,必須無條件放行,優先補給。徵調王領境內所有可用的馱獸與車輛,集中運送最關鍵的軍械與糧草。士兵輕裝,只帶三日口糧,沿途由各補給點接續供應。我要他在…十二日內,看到『鐵壁』的城牆。晚一日,軍法從事。」

  十二日!從王都到北境前線,跨越近半個帝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強行軍之下,士兵疲憊,裝備損耗,非戰鬥減員必然激增!

  參謀們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和擔憂的神色,但無人敢出言反駁。親王的命令,在帝**中,就是鐵律。

  「還有,」 親王微微側過頭,目光依舊落在沙盤上,但那道銳利如鷹隼般的視線餘光,卻掃過了那名負責後勤的參謀,「基爾伯特侯國承諾的、第一批緊急軍械,運到哪了?」

  「回殿下,基爾伯特家族的特使今晨回報,首批重弩、箭矢、刀劍甲冑,已由漢斯侯爵之弟華格納大師親自押運,取道…『特殊路線』,預計八日內可抵霍亨索倫家族控制的『鐵砧』要塞。但數量…僅為訂單首批的三分之一不到。漢斯侯爵表示,產能已達極限,後續批次,需更多時間。」

  三分之一…八日…

  親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細微的動作,卻讓周圍所有將領的心臟都為之一緊。他們深知,這位以鐵血冷酷著稱的元帥,極少將情緒顯露於外,哪怕只是如此細微的一個蹙眉,也意味著形勢,已然嚴峻到了極點。

  沉默,再次籠罩了作戰室。只有沙盤上,那代表獸人兵鋒的暗紅色陰影,仿佛又向外,悄無聲息地,擴張了極其微小的一絲。

  就在這時——

  「砰!」

  作戰室那扇厚重的、用魔法合金加固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有些粗暴地,一把推開!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打破了室內死寂壓抑的氣氛。

  一道高挑、矯健、如同燃燒的火焰般耀眼而充滿生命力的身影,伴隨著一陣清脆而迅疾的馬靴敲擊大理石地面的「噠噠」聲,無視門口衛兵試圖阻攔的低聲勸阻,徑直闖了進來!

  「祖父!」

  一個清脆、明亮、帶著毫不掩飾的焦躁與不滿的女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肅殺的作戰室里激起漣漪。

  所有的參謀和將領,包括那位正在匯報的參謀中將,都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不約而同地、幾不可察地,向旁邊微微讓開了半步,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瞬間變成了壁畫。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混合了無奈、瞭然與…淡淡畏懼的複雜神色。

  敢在鐵血親王主持最高軍事會議時,如此闖進來,並且用這種語氣說話的,在整個帝國,只有一個人。


  親王緩緩地、轉過身。

  當他的目光,落在闖入者身上時,那雙仿佛亘古冰封的、深潭般的眼眸深處,極其短暫地、閃過了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近乎「融化」的微光。但那微光消失得太快,快得如同錯覺,重新被更深沉的、混合了嚴厲、審視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的平靜所取代。

  伊莎貝拉·奧古斯都,鐵血親王唯一的孫女,康斯坦丁·奧古斯都的遺腹女。

  她就站在門口,逆著走廊里稍顯明亮的光線,如同一株在冰雪荒原上倔強綻放的、燃燒著火焰的薔薇。

  她大約二十歲的年紀,身材高挑,幾乎與許多男性軍官持平。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式樣簡潔利落、用料卻極為考究的深紅色皮質獵裝,外面罩著一件同樣顏色的、鑲著銀色滾邊的騎兵短斗篷。獵裝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腰肢,和修長筆直、充滿彈性的雙腿。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直到膝蓋的黑色鹿皮長靴,靴跟上帶著小巧的銀質馬刺。她沒有像大多數貴族小姐那樣梳著繁複的髮髻,只是將一頭如同燃燒的晚霞般、耀眼奪目的金紅色長髮,在腦後高高束成一個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張如同用最上等白玉和玫瑰花瓣雕琢而成的、美麗得驚心動魄、卻又寫滿了桀驁不馴與蓬勃生命力的臉龐。

  她的五官繼承了奧古斯都家族標誌性的深邃與立體,眉毛濃密飛揚,鼻樑高挺,嘴唇飽滿而線條分明,天生帶著一抹仿佛永不屈服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如同最純淨的、燃燒著火焰的琥珀般的、金棕色的眼眸。此刻,這雙眼眸中正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焦躁,以及一種被長久禁錮後、急於衝破牢籠的、野性的光芒。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帶著常年戶外活動留下的淡淡痕跡,臉頰因為激動和快步行走而泛著紅暈,更添幾分勃勃生機。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一手叉腰,另一隻手還握著一根裝飾著銀質鷹首的短馬鞭,胸口微微起伏,金棕色的眼眸,如同兩簇跳躍的火焰,直直地、毫不退讓地,迎上她祖父那雙深不見底、平靜如淵的注視。

  整個作戰室,落針可聞。只有她略微急促的呼吸聲,和馬鞭無意識敲擊著靴側的輕微聲響。

  「伊莎貝拉,」 親王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這已經是他表達不悅的最直接方式,「我在主持軍事會議。誰允許你進來的?」

  「沒人允許!我自己進來的!」 伊莎貝拉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帶著年輕女性特有的穿透力,在寂靜的作戰室里迴蕩,「我受夠了!每天被關在行宮裡,看著那些無聊的宮廷禮儀教材,聽著那些老頭子翻來覆去講我父親當年的『豐功偉績』!外面都打成什麼樣了?北境在流血!獸人都快打到『鐵壁』下了!而我,伊莎貝拉·奧古斯都,康斯坦丁·奧古斯都的女兒,帝國親王雷克斯·奧古斯都的孫女,一個高級騎士巔峰的戰士!卻像個金絲雀一樣,被關在這個華麗的籠子裡,每天除了練習那些早就滾瓜爛熟的劍術,就是對著沙盤發呆!」

  她越說越激動,向前走了幾步,金棕色的眼眸中火焰更盛,幾乎要噴射出來:「祖父!讓我去北境!讓我去『鐵壁』!我有能力戰鬥!我不是那些需要被保護在溫室里的嬌弱花朵!我身體裡流著奧古斯都和您——帝國元帥的血!我應該像父親一樣,戰鬥在最前線,為了帝國,為了榮耀!」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與渴望。那蓬勃的生命力與戰意,如同實質的熱浪,衝擊著作戰室里原本冰冷肅殺的氛圍。

  周圍的參謀將領們,頭垂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們太清楚這位小郡主的脾氣,也太清楚親王對她近乎偏執的保護。這場面,他們可不敢摻和。

  親王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伊莎貝拉說完,胸膛劇烈起伏,用那雙燃燒的金棕色眼眸死死盯著他,等待答覆時,他才緩緩地、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僅僅一小步。

  但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如山的、混合了鐵血威嚴與無盡滄桑的磅礴氣勢,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這氣勢並不狂暴,卻沉凝厚重,瞬間壓過了伊莎貝拉那蓬勃的戰意與火焰,讓作戰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沉重了數倍!

  伊莎貝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她立刻咬緊了牙關,挺直了背脊,用更加倔強、更加不服輸的眼神,回瞪著祖父。只是那握著馬鞭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戰鬥?前線?榮耀?」 親王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冰碴,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伊莎貝拉,你告訴我,你父親康斯坦丁,他戰鬥了,他去了最前線,他贏得了無上榮耀…然後呢?」


  他微微頓了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最冰冷的探照燈,穿透了伊莎貝拉眼中燃燒的火焰,仿佛要直視她靈魂最深處:

  「他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一場本可以避免的、愚蠢的內戰里。死在我的面前。死在為了保護我這個沒用的父親,還有…那些他誓死捍衛的、虛無縹緲的『帝國榮耀』上。」

  「他留下的,除了一個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幾枚生鏽的勳章,和人們口中漸漸模糊的傳說…就只剩下你,伊莎貝拉。你,是他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親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得可怕。但正是這種平靜,反而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悲愴與…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不會讓他的女兒,我唯一的孫女,再踏上那條路。不會讓你,再去經歷他所經歷的一切,再去面對那些…本不該由你們這一代人來承擔的、骯髒的血與火,還有…背叛。」

  「你的戰場,不在這裡,不在北境。你的責任,是活下去。好好地、安全地活下去。活到這場風暴過去,活到…這個帝國,重新找到它該走的路。」

  「現在,」 親王的目光,從伊莎貝拉臉上移開,重新投向她身後的門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出去。回你的房間。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行宮範圍。衛兵!」

  門口兩名如同雕塑般肅立的親衛,立刻踏前一步,右手撫胸,沉聲應道:「在!」

  「送郡主回房。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放她離開行宮,也不得向她傳遞任何與北境戰事相關的、未經我審查的消息。」

  「是!」

  伊莎貝拉猛地瞪大了眼睛!金棕色的眼眸中,那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被難以置信的憤怒、屈辱,以及…一絲深藏的、被最親近之人徹底否定的痛苦所取代!她的臉色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握著馬鞭的手因為極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祖父!你不能這樣!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權知道!有權選擇!你不能…你不能總是把我關起來!像關著一隻沒用的寵物!」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有些尖銳,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但親王沒有再看他。他已經重新轉過身,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沙盤上那片不斷擴張的暗紅。只留下一個挺拔、孤獨、卻仿佛能扛起整個帝國天空的、冰冷的背影。

  「帶她走。」 親王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最終的、不容違逆的裁決。

  兩名親衛對視一眼,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擋在了伊莎貝拉身前,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異常堅定:「郡主殿下,請。」

  伊莎貝拉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她看著祖父那冰冷的、拒絕溝通的背影,又看看眼前兩名如同鐵壁般的親衛,金棕色的眼眸中,憤怒的火焰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絕望、不甘與…冰冷恨意的寒冰所取代。

  她知道,祖父的決定,無人能改。在這個帝國,在這座行宮,他的話,就是法律,就是命運。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然後,猛地一甩頭,那束金紅色的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用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金棕色眼眸,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祖父那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屈辱與決絕,深深烙印在心底。

  然後,她猛地轉身,邁開長腿,靴跟重重地敲擊著地面,發出「噠、噠、噠」的、如同戰鼓般急促而憤怒的聲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作戰室。那深紅色的身影,如同燃燒的流星,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沉重的合金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重新隔絕了內外。

  作戰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沙盤上,那暗紅色的陰影,依舊在無聲地、緩慢地,向著銀灰色的「鐵壁」,侵蝕,蔓延。

  參謀和將領們,依舊低垂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位參謀中將,幾不可察地、微微嘆了口氣。

  親王依舊背對著眾人,一動不動。只有那背在身後的、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幾不可察地、再次收緊,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更加清晰。

  為了帝國,為了…康斯坦丁留下的唯一血脈。

  他必須成為最堅固的盾,也必須…成為最冷酷的枷鎖。

  即使,這會讓那團他僅存的、名為「親情」的火焰,燃燒得如此痛苦,如此…絕望。

  「繼續。」 親王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嘶啞,平靜,不帶任何情緒,「關於獸人『黑石』軍團『熔岩巨獸』的目擊報告與應對方案,詳細匯報。」


  「是!殿下!」

  會議,在壓抑與沉重中,繼續進行。

  而此刻,行宮深處,屬於伊莎貝拉的、裝飾華麗卻充滿冰冷禁錮感的房間裡。

  「嘩啦——!!!」

  一陣瓷器與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猛地爆發!緊接著,是桌椅被狠狠踢翻、裝飾品被掃落在地的嘈雜聲音!

  「出去!全都給我滾出去!」 伊莎貝拉憤怒的、帶著哽咽的咆哮,從緊閉的房門內傳來。

  幾名侍女臉色發白,慌慌張張地從房間裡退出來,輕輕帶上了門,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擔憂與畏懼。

  房間內,一片狼藉。昂貴的花瓶碎了一地,精緻的茶具摔成碎片,華麗的梳妝檯被推倒,鏡子破裂,映出無數個碎裂的、憤怒的、美麗的、卻寫滿了痛苦與不甘的少女臉龐。

  伊莎貝拉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她雙手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著。

  金紅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只有那壓抑的、極其細微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啜泣聲,在空曠而華麗的房間裡,低低地迴蕩。

  不知過了多久。

  啜泣聲漸漸停止。

  伊莎貝拉緩緩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眶微紅,但那雙金棕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淚水、軟弱、彷徨,都已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定、也…更加危險的光芒所取代。

  她抬起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碎裂的梳妝鏡前。破碎的鏡面中,映出她同樣破碎、卻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倒影。

  「不讓我去…是嗎?」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冰冷,「把我關起來…像對待一隻沒用的金絲雀…是嗎?」

  她緩緩地,從貼身的內袋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呈現出暗沉青銅色澤的騎士鳶尾徽章。徽章的背面,刻著一行細小的、幾乎被磨平的字跡:「致我的兄弟與戰友,奧托·馮·霍亨索倫。願榮耀與吾等同在。——康斯坦丁·奧古斯都,帝國曆XXX年,霜月。」

  這是她父親,康斯坦丁·奧古斯都,留給摯友奧托·霍亨索倫的紀念物。在康斯坦丁戰死後,奧托侯爵輾轉託人,將這枚徽章送回了王都,交到了當時尚在襁褓中的伊莎貝拉手中。這是她擁有的,關於父親,除了畫像和傳說之外,最真實的、帶有溫度的物品。

  她緊緊地握著這枚徽章,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父親…奧托叔叔…北境…霍亨索倫…

  那些遙遠而模糊的名字與面孔,此刻在她冰冷而憤怒的心中,漸漸清晰,與沙盤上那片蔓延的暗紅,與祖父那冰冷拒絕的背影,與這令人窒息的華麗牢籠,交織在一起,燃燒成一種更加熾烈、也更加…危險的決心。

  她不能坐以待斃。不能任由自己被「保護」在這無形的牢籠中,眼睜睜看著父親曾經並肩作戰的袍澤在北境流血,看著帝國屏障在獸人鐵蹄下顫抖,而自己…卻只能像個無助的旁觀者,等待著被安排好的、所謂的「安全」未來。

  她是伊莎貝拉·奧古斯都。是康斯坦丁的女兒。她的血管里,流淌著戰鬥與征服的血液,而不是懦弱與順從!

  祖父不讓她去前線…那她就自己去!

  王都這麼大,通往北方的路,也不止一條!

  一個大膽、瘋狂、充滿危險,卻讓她冰冷血液開始重新沸騰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她需要信息。需要地圖。需要…一個合適的、能幫她離開王都、並安全抵達北境的…「契機」,或者…「掩護」。

  而就在不久前,一次偶然的、在皇家騎士團訓練場外的「巧遇」,一張帶著玩味笑容的、美麗而危險的臉龐,和一句看似隨口、卻意味深長的低語,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

  「聽說…你那位『不成器』的未婚夫,利昂·馮·霍亨索倫,最近在打聽去北境的『特殊』路線?真是有趣…放著好好的王都少爺不當,非要去那苦寒之地湊熱鬧…伊莎貝拉,你知道嗎?有時候,最明顯的『麻煩』,反而能成為最好的…『掩護』哦…」

  埃莉諾·索羅斯…

  那個如同暗夜中優雅毒蛇般的女人…


  伊莎貝拉的金棕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她討厭那個虛偽做作、滿心算計的索羅斯家女人。但不可否認,那個女人掌握著王都最靈通、也最黑暗的消息渠道。而且,她似乎…對那個「霍亨索倫之恥」,有著某種特別的「興趣」。

  也許…可以利用?

  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在她心中逐漸成形。危險,瘋狂,充滿了變數,但…這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條可能衝破牢籠的路。

  她重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冰冷的夜風,帶著自由的氣息,猛地灌入,吹散了她頰邊凌亂的髮絲,也吹拂著她胸中那團燃燒的火焰。

  她極目遠眺,目光仿佛穿透了王都重重疊疊的宮殿與高牆,投向了北方,那片被戰火與風雪籠罩的、父親曾經戰鬥並長眠的土地。

  「等著我,父親…」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風中飄散,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等著我,奧托叔叔…北境…」

  「我不會…再被關在這裡了。」

  「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戰鬥。去證明…」

  「我,伊莎貝拉·奧古斯都,配得上…我血管里流淌的姓氏,和榮耀!」

  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騎士徽章,冰冷的金屬深深嵌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楚,卻也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與力量。

  夜色,籠罩王都。

  而一團被禁錮已久的、名為「伊莎貝拉」的火焰,已然在冰冷的牢籠中,悄然燃起了…反抗與逃離的決絕火種。

  風暴將至。

  而風暴眼中,那些不甘被命運安排的靈魂,已然開始…

  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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