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蛛網與夜蝶
王都賽克瑞夫，內城西區，鳶尾花園街，「靜語」咖啡館三樓，私人露台包廂。
這裡與東區「鐵砧與酒杯」那粗糲、冰冷、充滿機油與絕望氣息的廢墟，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露台不大，卻精巧雅致。地面鋪著光滑的、帶有天然紋理的乳白色大理石，邊緣用雕刻著蔓藤花紋的白色石欄圍起。幾盆即使在晚秋也依舊盛放的、名貴的「夜露紫鳶尾」和「月光鈴蘭」，被巧妙地放置在角落，散發著清冽而幽遠的芬芳。一張小巧的圓形茶几和兩把高背藤椅，是這裡唯一的家具。茶几上，一套白瓷鎏金的精緻茶具，正冒著裊裊熱氣，旁邊銀質的點心架上，擺放著幾樣造型別致、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茶點。
從這裡俯瞰，可以看到鳶尾花園街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的、柔和而溫暖的魔法路燈，以及遠處內城那些巍峨宮殿與高塔，在深藍天幕下勾勒出的、寧靜而輝煌的剪影。晚風輕柔，帶著花園裡殘存的草木清香與遠處飄來的、隱約的宮廷樂聲，拂過面頰，不帶一絲東區的粗糲與寒意。
這裡是屬於王都真正權貴與富豪的領域，是精緻、優雅、從容與奢華的代名詞。每一口呼吸，仿佛都帶著金幣與權力的甘甜氣息。
利昂·馮·霍亨索倫坐在這露台上，卻感覺自己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身上依舊是那身來不及換下的、沾著機油和灰塵的深灰色工裝，外面套著的半舊皮馬甲，在「靜語」咖啡館侍者那訓練有素、卻難掩一絲詫異與審視的目光中，顯得如此突兀、寒酸，甚至…有些可笑。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細針，刺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提醒著他此刻處境的尷尬與荒誕。
他是被一張沒有署名、只用魔法墨水寫著「靜語，鳶尾花園街，三樓露台，日落時分。關於『腐爛泥沼』和『霜狼肌腱』，有你想知道，而『影』未必能告訴你的東西。」的便箋，召喚到這裡來的。便箋是通過「鐵砧與酒杯」地下工坊一條極其隱秘的、只有他和葛朗台知道的通風管道投遞進來的，在他離開後不久。筆跡是一種刻意扭曲的、難以辨認的字體，但利昂幾乎在看到的瞬間，就猜到了召喚者是誰。
在整個王都，知道他正在尋找「霜狼肌腱」，並且能將「腐爛泥沼」與這件事聯繫起來的，除了剛剛拿到「影」那份情報的艾麗莎，就只有…一個人。
埃莉諾·索羅斯。
只有這位內務大臣的千金，這位情報網絡遍布王都陰影、行事風格詭秘難測、如同暗夜中優雅而危險的貓的少女，才有可能如此迅速地捕捉到「影」那份情報的動向，並精準地，在他最彷徨、最需要更多信息的時刻，遞出這樣一張充滿誘惑與未知的「邀請函」。
他沒有選擇。即使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個更加精緻、更加危險的陷阱，即使知道自己此刻的裝扮與處境，在這種地方與埃莉諾見面，無異於自取其辱。但他沒有選擇。「影」的情報太模糊，太危險，代價太高。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從不同角度去驗證，去判斷。而埃莉諾，這個與索羅斯家族、與即將北上的亞摩斯·索羅斯伯爵有著直接血緣關係的少女，她口中「影未必能告訴」的東西，或許…正是他破局的關鍵，或者…是更深的絕望。
他來了。在侍者那混合著詫異、鄙夷與職業性禮貌的複雜目光引領下，穿過鋪著厚實地毯、懸掛著名貴油畫、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與香水混合氣息的靜謐走廊，登上了這處仿佛與世隔絕的露台。
他已經在這裡，獨自坐了將近一刻鐘。面前的茶水從滾燙變得溫熱，點心一口未動。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欄杆外，王都內城那逐漸被暮色與燈火點亮的、寧靜而遙遠的景象。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與艾麗莎在廢墟中的對話，回放著那份羊皮紙上的冰冷字句，回放著那枚被他押出去的、不知價值的徽章，也回放著…埃莉諾那雙仿佛永遠含著笑、卻又深不見底的、如同貓眼石般的灰綠色眼眸。
她在等。用這種無聲的方式，施加著壓力，也在觀察著他的耐心與定力。
終於，當最後一絲天光被深藍的夜幕徹底吞沒，露台角落的魔法壁燈自動亮起柔和光芒時——
一陣極其輕盈、富有韻律、如同貓咪踏過柔軟地毯般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縷清甜中帶著一絲魅惑的、獨特的梔子花與晚香玉混合的香氣，從露台入口處的陰影中傳來。
利昂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握著溫熱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抱歉，讓你久等了，利昂少爺。」 埃莉諾·索羅斯那帶著獨特慵懶鼻音、仿佛永遠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戲謔的嗓音，在利昂身後響起，由遠及近，「臨時被父親叫去，聽了一耳朵關於北境戰報和…我那位親愛的堂兄，亞摩斯，北上行程的無聊細節。你知道的，家族聚會，總是難免…冗長。」
話音落下時，她已經走到了利昂對面的藤椅旁，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
利昂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埃莉諾身上。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如同燃燒火焰般的猩紅色長裙，而是換了一身更加內斂、卻同樣剪裁精妙、質感奢華的墨綠色絲絨長裙。裙子的款式並不暴露，高領，長袖，裙擺曳地，只在腰身和袖口處，用銀線繡著極其繁複、若隱若現的藤蔓與蛛網紋路，在燈光下微微反光，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流動。墨綠色將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映襯得更加醒目，也將她那雙灰綠色的、貓眼石般的眼眸，襯托得越發深邃、神秘，仿佛兩口倒映著幽暗森林的深潭。她銀灰色的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披散，而是用幾枚鑲嵌著細小綠寶石的銀梳，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在頰邊和纖細優美的脖頸上，為她那精緻完美的五官，平添了幾分隨性而慵懶的風情。
她坐在那裡，微微歪著頭，灰綠色的眼眸，帶著毫不掩飾的、饒有興味的打量，迎上利昂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在暗處幽幽發光的、美麗而危險的古董珠寶，散發著一種與艾麗莎的冰冷清澈截然不同的、曖昧而複雜的吸引力。
「索羅斯小姐。」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沉默和緊繃而有些乾澀，但還算平穩，「感謝你的…邀請。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目光在埃莉諾臉上停留片刻，便移開，重新投向欄杆外的夜色，仿佛那乏善可陳的夜景，比眼前這位絕色少女更有吸引力。
埃莉諾似乎對他的冷淡毫不介意，甚至…眼中的興味更濃了。她伸出纖長白皙、塗著與裙子同色系、泛著珍珠光澤的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拿起茶几上的銀質茶壺，姿態優雅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氤氳的熱氣升騰，模糊了她小半邊臉，讓那灰綠色的眼眸，在霧氣後顯得更加迷離、難以捉摸。
「地方是俗氣了點，」 埃莉諾輕輕吹了吹茶麵的熱氣，聲音帶著笑意，「但勝在安靜，視野好，而且…足夠『私密』。不用擔心隔牆有耳，也不用擔心…被某些『過於盡責』的監護人，或者…那位『能幹』的未婚妻小姐，打擾我們的…『私人談話』。」
她特意在「私人談話」四個字上，加了極其細微的、曖昧的重音。灰綠色的眼眸，透過茶水的熱氣，似笑非笑地瞟著利昂。
利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埃莉諾果然知道艾麗莎！而且，聽她的語氣，似乎對艾麗莎「接手」他產業、以及與「影」情報傳遞的事情，也有所了解。這個女人的情報網，到底滲透到了什麼程度？
「索羅斯小姐的消息，一如既往的靈通。」 利昂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卻沒能逃過埃莉諾的耳朵。
「生存所需，利昂少爺。」 埃莉諾抿了一口茶，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然後將茶杯輕輕放回碟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微微前傾身體，手肘支在鋪著雪白蕾絲桌布的茶几上，雙手交疊，托著下巴，灰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專注地凝視著利昂的側臉。那目光，不再僅僅是打量，而更像是一種…緩慢的、細緻的、仿佛要剝開他所有偽裝與防禦的、溫柔的侵略。
「就像你，需要『霜狼肌腱』，需要『腐爛泥沼』的情報，需要…在絕境中，找到一條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縫隙』一樣。」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耳語般的親昵質感，卻又字字清晰，敲打在利昂的心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掙扎，不是嗎？在家族、責任、利益、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名為『大局』的蛛網裡，像可憐的飛蛾，尋找著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光亮，或者…撲向火焰的痛快。」
她的話語，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戲謔與算計，反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共情」般的淡淡疲倦與自嘲。配合著她那專注凝視的目光，和微微前傾的、仿佛毫無防備的姿態，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強大的誘惑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下戒備，想要相信，眼前這個少女，或許並非全然是敵人，或許…真的能理解他的困境與掙扎。
利昂的喉結，不受控制地，微微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埃莉諾那雙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灰綠色眼眸上移開，重新投向夜色。但胸膛里，那顆冰冷沉重的心臟，卻似乎因為她這番話，而漏跳了半拍。
「索羅斯小姐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利昂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乾澀，「我時間不多，耐心…也有限。」
「呵呵…」 埃莉諾發出一聲低低的、如同羽毛搔刮心尖的輕笑。她緩緩坐直身體，不再用那種極具侵略性的姿勢凝視利昂，而是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而優雅的坐姿，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共情」與「親昵」，只是利昂的錯覺。
「好吧，既然利昂少爺喜歡直接。」 埃莉諾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灰綠色的眼眸中，重新閃爍起那種熟悉的、帶著算計與玩味的微光，「關於『腐爛泥沼』…『影』給你的情報，大致是正確的。那裡確實因為獸人主力西進，後方空虛，幾個占山為王的蜥蜴人部落、被流放的獸人戰幫、還有…一些更加『有趣』的沼澤原住民，正為了爭奪幾處殘留的魔法礦脈和古代遺蹟的發掘權，打得不可開交。守備混亂，是事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利昂驟然轉回來、緊緊盯住她的紫黑色眼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但『影』沒告訴你的是…這場混亂，並非完全自發。其中至少有兩股較大的蜥蜴人部落——『暗鱗』和『腐涎』——背後，有來自王都的…『影子』在暗中資助、煽動。目的嘛…一方面是為了攪渾水，方便某些人趁機渾水摸魚，弄點緊俏的『特產』（比如…霜狼肌腱，或者某些只有沼澤深處才出產的、用於製作強效毒藥和麻痹劑的稀有菌類與腺體）。另一方面…」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灰綠色的眼眸，如同最狡黠的貓咪，觀察著利昂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也是為了…清理出一條相對『乾淨』的通道。不是為了讓你們霍亨索倫，或者任何想支援北境的人走。而是為了…讓某些『東西』，能更順利地從沼澤另一側，靠近血色荒原邊緣的某個…『集結點』。」
利昂的瞳孔，猛地收縮！「清理通道」？「集結點」？能讓埃莉諾如此隱晦提及的「東西」…
「是…補給？給獸人的？」 利昂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如果王都內部，真的有人暗中資助沼澤勢力，為獸人清理後勤通道…
埃莉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雙灰綠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說：你猜。
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更深層的恐懼，瞬間攥緊了利昂的心臟！內鬼！帝國內部，真的有人，在這種時候，還在與獸人暗通款曲，甚至…為他們的後勤提供便利？！為了什麼？權力？利益？還是…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誰？」 利昂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壓抑，而微微顫抖。
埃莉諾緩緩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有些冰冷：「利昂少爺，你覺得，我會知道嗎？或者說，我即使知道，能在這裡，告訴你嗎？」 她輕輕晃動著杯中的茶水，看著茶葉緩緩沉浮，「有些名字，說出來，是要死人的。很多很多人。」
她抬起眼，灰綠色的眼眸中，那絲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同情的、卻又帶著殘酷理性的冷靜：「我只是告訴你，『腐爛泥沼』那條路，比你從『影』那裡聽到的，還要危險十倍。那不僅僅是一個天然的死亡陷阱，更是一個…被精心布置過的、用來篩選、誘捕、或者…處理掉某些『不受歡迎的訪客』的…捕獸夾。任何試圖通過那條路向北境輸送物資，或者…獲取『霜狼肌腱』這類敏感物資的人，都會立刻暴露在某些『眼睛』之下。然後…結局，恐怕不會太美好。」
利昂的心，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埃莉諾的話，印證了「影」情報中「疑似誘餌」的判斷，甚至…揭示了這「誘餌」背後，可能更加陰險的圖謀。
「那麼，『霜狼肌腱』呢？」 利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紫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埃莉諾，「既然沼澤的路是死路，你約我來，總不會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壞消息。你說你有『影』未必能告訴我的東西。」
埃莉諾笑了。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有之前的冰冷或玩味，反而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嘉許」的光芒，仿佛在欣賞利昂這麼快就抓住了重點。
「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利昂少爺。」 她輕輕放下茶杯，身體再次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利昂的距離。那股獨特的梔子花與晚香玉混合的香氣，變得更加清晰，幽幽地縈繞在利昂鼻尖。「『霜狼肌腱』…確實是個麻煩東西。北境特產，管制嚴格，尤其是現在戰事一起，所有產出都被軍方和你們霍亨索倫家族牢牢把控，連黑市都難以流通。想要通過正規渠道，或者普通走私網絡弄到，難如登天。」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白瓷茶杯光滑的邊緣，灰綠色的眼眸，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利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一定是『霜狼肌腱』？」
利昂微微一怔。
埃莉諾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林家明給你的建議，是用『霜狼肌腱』編織束縛環，來替代『星火』原型機上那個脆弱的柔性連接件，對吧？思路不錯，霜狼肌腱確實兼具極強的韌性、低溫環境下的活性，以及對鬥氣或魔力波動的良好傳導性與穩定性，是相當理想的生物材料。」
她竟然連林家明給出的具體技術建議都知道！利昂心中再次掀起驚濤駭浪！這個女人，到底在他身邊布置了多少眼線？！
「但是，」 埃莉諾話鋒一轉，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呢？如果，我們需要的，不是『霜狼肌腱』本身，而是它所具備的…那些『特性』呢？」
「你是說…替代材料？」 利昂下意識地追問，紫黑色的眼眸中，那點幽藍的火焰重新開始跳動。
「沒錯。」 埃莉諾讚許地點點頭，仿佛在鼓勵一個好學生，「王都，是帝國的心臟，也是鍊金術、魔法材料學、以及…各種見不得光的『灰色技術』匯聚之地。有些東西，在明面上被嚴格管制，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在願意付出足夠代價的前提下…並非完全無法獲取，或者…找到功能相近的替代品。」
她微微側頭，銀灰色的髮絲滑過她光潔的臉頰，灰綠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流轉著神秘的光澤：「比如說…『深海魔鯨的變異主筋』，經過特定的鍊金藥水浸泡和符文的恆溫處理後，其韌性和能量傳導性，在低溫環境下，甚至比『霜狼肌腱』更優異，只是獲取難度和價格…呵呵。又或者，『永凍苔原』深處某些冰元素生物死亡後，其核心凝結而成的『冰髓晶絲』，雖然脆性較高，但若是用『地心火銅』拉成的細絲作為內襯，編織成複合纜索，其綜合性能，或許也能滿足你那台…『小玩具』的需求。當然，還有更『偏門』的選擇…」
她如數家珍般，報出幾種利昂聞所未聞、或者只存在於某些古老典籍中的稀有材料名稱，以及它們可能的處理方法和替代方案。她的語氣從容不迫，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自信而神秘的光芒，仿佛在向利昂展示一個隱藏在王都繁華與秩序之下的、充滿了無限可能與危險的、瑰麗而黑暗的寶藏世界。
利昂聽得心驚，也聽得…心跳加速。埃莉諾提出的這些方案，有些聽起來天方夜譚，有些則似乎…真的具有可行性！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指出了另一條路——不一定非要執著於「霜狼肌腱」這個被嚴格管制的北境特產，可以從材料本身的「特性」出發，尋找其他可能的替代品！這無疑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也讓他對眼前這個少女的認知，再次刷新。她絕不僅僅是一個善於玩弄權術與情報的貴族千金，她對魔法材料、鍊金術、甚至工程學，都有著極其深厚的、遠超常人的知識儲備！
「這些材料…還有處理技術…從哪裡來？」 利昂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渴望，而微微有些沙啞，「代價…又是什麼？」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需求。埃莉諾既然展示了「餌」，必然有所圖謀。他需要知道價格。
埃莉諾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慵懶、戲謔或冰冷，反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近乎「純真」的愉悅，仿佛一個孩子，看到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終於吸引了心儀的獵物。
「渠道嘛…我有一些『小小』的門路。」 她眨了眨那雙灰綠色的、貓眼石般的眼眸，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至於代價…」
她緩緩地、從藤椅上站起身。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隨著她的動作，如同流水般滑過她曼妙的身體曲線，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澤。她沒有走向利昂，而是邁著輕盈的、如同貓科動物般優雅無聲的步伐，走到了露台的欄杆邊，背對著利昂，面向外面那一片璀璨而寧靜的王都夜景。
晚風拂動她銀灰色的髮絲和墨綠色的裙擺，勾勒出她纖細而美好的背影輪廓。她微微仰起頭，仿佛在欣賞夜色，又仿佛在思考著什麼。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仿佛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利昂耳中：
「我那位親愛的堂兄，亞摩斯·索羅斯，三天後，將率領『磐石』軍團那兩個師團和皇家法師分隊，正式啟程北上。名義上，是增援北境，聽從沃爾夫岡老元帥的調遣。」
她頓了頓，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依舊坐在藤椅中、全身緊繃的利昂。側臉在燈光和夜色映襯下，線條完美得如同女神雕像，卻帶著一種冰冷而遙遠的美感。
「但根據我得到的、不那麼『官方』的消息…亞摩斯的隨行人員中，除了明面上的軍官和法師，還混進了一些…身份比較『特殊』的客人。有來自宮廷書記廳的『觀察員』，有皇家密探局的『檔案員』，甚至…還有兩位，據說在『古代魔法契約與禁忌召喚物研究』領域頗有建樹的、來自皇家魔法學院禁術檔案館的…『老學究』。」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詞，都讓利昂的心跳加快一分！觀察員？檔案員？研究古代禁忌召喚物的老學究？這些人，跟隨一支「援軍」北上，去往即將爆發大戰的北境…目的何在？
「另外，」 埃莉諾轉回頭，重新面向夜景，聲音更加飄忽，「大約在十天前，宮廷內庫，以『清點戰備物資』為名，秘密調撥了一批…規格特殊、用途不明的魔法金屬錠和已經蝕刻好基礎符文的空白法陣基板，通過內務部的渠道，送出了王都。運輸路線…繞開了所有常規的軍用補給通道，最終目的地…不明。接收方…也不在軍方或者任何一家有記錄的工坊名下。」
魔法金屬？符文基板？秘密運輸？目的地不明？
利昂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隱約抓到了什麼，卻又無法完全看清。亞摩斯的特殊隨員，秘密調撥的魔法物資…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和北境戰事，又有什麼關係？難道…
「索羅斯小姐，」 利昂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某種不祥的預感，而乾澀得厲害，「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要我…做什麼？」
埃莉諾緩緩地轉過身。
她倚靠在冰涼的白色石欄上，雙臂環抱在胸前，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將她曼妙的身軀包裹得嚴嚴實實，卻反而在燈光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起伏曲線。晚風將她頰邊的銀灰色髮絲吹得微微拂動，拂過她白皙的臉頰和那微微上揚的、仿佛帶著無盡秘密的唇角。
她沒有立刻回答利昂的問題。只是用那雙灰綠色的、深邃如潭的眼眸，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利昂。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算計、玩味、誘惑或同情，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最終價值的、審視。
露台上，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只有晚風拂過花葉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飄來的、虛幻的樂聲。
茶几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不再冒出熱氣。
良久。
埃莉諾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很緩，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盤：
「亞摩斯北上的真正任務，那份秘密調撥的魔法物資的最終用途，以及…王都某些人，對北境，對霍亨索倫家族，真正的…『期待』。」
「這就是我，埃莉諾·索羅斯，想從你這裡…交換的『東西』，利昂少爺。」
她微微偏了偏頭，灰綠色的眼眸，在夜色與燈光的交界處，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冰冷而誘惑的光芒：
「用我掌握的，關於替代材料、隱秘渠道、以及…王都陰影下那些蠢蠢欲動的『秘密』…」
「交換你，作為霍亨索倫家族在王都的『影子』，作為北境戰局最直接的『關聯者』，未來可能接觸到、或者…有能力去探查到的…」
「真相。」
「你覺得…」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完美的、卻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這個交易，公平嗎？」
利昂僵坐在藤椅中，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埃莉諾·索羅斯，這個美麗、危險、神秘莫測的少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想要的，不是錢，不是權，甚至不是他這個人。
她想要的，是「信息」。是關於她家族內部（亞摩斯）、關於宮廷動向、關於北境戰局背後那些真正隱秘的、可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核心「信息」。
她想讓他，成為她在霍亨索倫家族和北境戰局中的…「眼睛」和「耳朵」。成為她，對抗家族內部潛在威脅（比如亞摩斯）、窺探宮廷隱秘、乃至在未來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中，為自己謀取籌碼的…「棋子」。
這是一個比艾麗莎那冰冷而直接的「綁定」，更加危險，更加複雜，也更加…充滿誘惑的交易。
因為埃莉諾給出的「餌」，同樣致命地誘人——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技術替代方案、隱秘物資渠道，以及…關於王都內部對北境真實態度的、令人心悸的暗示。
接受，意味著他將更深地捲入索羅斯家族內部的暗流，捲入宮廷的隱秘鬥爭，成為埃莉諾手中一把可能傷及自身的雙刃劍。但或許…也能讓他獲得改變現狀、支援北境所急需的資源和信息。
拒絕…則可能意味著徹底失去埃莉諾這條線，失去那些可能存在的替代方案和渠道，獨自面對「影」那份九死一生的情報，和艾麗莎那艘不知駛向何方的「戰船」。
兩條路，都布滿荊棘，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利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父親、哥哥、爺爺在北方風雪與血火中鏖戰的身影，閃過「星火」原型機那冰冷的廢墟，閃過艾麗莎平靜而深邃的紫羅蘭色眼眸，閃過「影」那份字跡潦草的羊皮紙，也閃過…埃莉諾此刻倚靠欄杆、在夜色中如同幽蘭般靜靜綻放的、美麗而危險的側影。
他能感覺到，埃莉諾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平靜，耐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等待獵物做出最終抉擇的、捕食者的篤定。
晚風，似乎變得更涼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次心跳的時間，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利昂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的火焰，在經歷了劇烈的掙扎、計算、恐懼與權衡後，並未熄滅，反而燃燒成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沒有去看埃莉諾。只是緩緩地，從藤椅上站起身。
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平穩。
他走到茶几邊，拿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看也沒看，仰頭，一飲而盡。冰冷的、帶著苦澀餘味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也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然後，他放下茶杯，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再次迎上了埃莉諾那雙灰綠色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
「關於替代材料的詳細清單、處理工藝、以及…可能的獲取渠道。」 利昂的聲音，嘶啞，平靜，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交易條款，「我需要最詳細的資料。三天內。」
「作為回報，」 他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死死鎖住埃莉諾眼中那微微盪開的、代表著興趣與滿意的漣漪，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
「在亞摩斯·索羅斯伯爵抵達北境，並與我父親或祖父正式接觸之後…我會設法，將我所了解到的，關於他此行『非軍事』層面的動向，以及…任何可能與你之前提到的『特殊隨員』、『秘密物資』相關的、異常的人或事…」
「通過我們約定的方式，傳遞給你。」
他沒有承諾探查「真正的任務」或「最終的用途」，那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也過於危險。他只承諾傳遞「所見所聞」和「異常信息」。這是一個相對模糊，卻也留下了足夠操作和解釋空間的條件。
但顯然，這已經足夠。
埃莉諾的嘴角，那抹完美的、冰冷的弧度，緩緩加深，最終，化為一個真實的、帶著某種奇異滿足感的、慵懶而美麗的微笑。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愉悅而危險的光芒，仿佛一隻終於將美麗蝴蝶納入網中的蜘蛛，欣賞著獵物最後的、徒勞而美麗的掙扎。
「成交，利昂少爺。」
她輕聲說道，聲音如同晚風拂過鳶尾花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黏膩。
她緩緩地、從欄杆邊直起身，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回茶几邊。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用暗綠色絲綢包裹的絨面手袋中，取出了一枚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雕刻或印記的、非金非玉的奇異令牌，輕輕地，放在了利昂剛剛放下的、空了的白瓷茶杯旁邊。
「三天後，日落時分，東區碼頭，第七號倉庫區，『老魚骨』酒館的後巷。拿著這個，給巷子裡那個總是睡覺的、渾身魚腥味的獨眼老乞丐看。他會帶你去見該見的人，拿到你該拿的東西。」
她微微俯身，靠近利昂。那股獨特的梔子花與晚香玉的香氣，混合著她身上某種更加幽邃的、仿佛來自古老森林深處的、冰冷的體香，瞬間將利昂籠罩。她的氣息，幾乎拂過利昂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般的、親昵而危險的質感：
「記住我們的交易，利昂…少爺。」
「我期待著…你的『消息』。」
說完，她直起身，最後看了利昂一眼，那灰綠色的眼眸中，笑意盈盈，卻深不見底。然後，她不再停留，轉身，邁著那優雅而輕盈的貓步，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消失在了露台入口的陰影之中。
只留下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靜靜地躺在白瓷茶杯旁。
以及，空氣中，那縷漸漸消散的、獨特的、魅惑而危險的香氣。
利昂獨自站在露台上，晚風捲動他沾著油污的衣角。他緩緩地伸出手，拿起那枚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仿佛有生命般，吸收著掌心的溫度。
他緊緊握住它，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目光，投向欄杆外，那片被燈火點綴、卻仿佛隱藏著無盡黑暗與陰謀的王都夜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
他與埃莉諾·索羅斯之間，那場危險而曖昧的、交織著誘惑、算計、背叛與可能共生的…
蛛網之舞，
正式…
開始了。
這裡與東區「鐵砧與酒杯」那粗糲、冰冷、充滿機油與絕望氣息的廢墟，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露台不大，卻精巧雅致。地面鋪著光滑的、帶有天然紋理的乳白色大理石，邊緣用雕刻著蔓藤花紋的白色石欄圍起。幾盆即使在晚秋也依舊盛放的、名貴的「夜露紫鳶尾」和「月光鈴蘭」，被巧妙地放置在角落，散發著清冽而幽遠的芬芳。一張小巧的圓形茶几和兩把高背藤椅，是這裡唯一的家具。茶几上，一套白瓷鎏金的精緻茶具，正冒著裊裊熱氣，旁邊銀質的點心架上，擺放著幾樣造型別致、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茶點。
從這裡俯瞰，可以看到鳶尾花園街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的、柔和而溫暖的魔法路燈，以及遠處內城那些巍峨宮殿與高塔，在深藍天幕下勾勒出的、寧靜而輝煌的剪影。晚風輕柔，帶著花園裡殘存的草木清香與遠處飄來的、隱約的宮廷樂聲，拂過面頰，不帶一絲東區的粗糲與寒意。
這裡是屬於王都真正權貴與富豪的領域，是精緻、優雅、從容與奢華的代名詞。每一口呼吸，仿佛都帶著金幣與權力的甘甜氣息。
利昂·馮·霍亨索倫坐在這露台上，卻感覺自己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身上依舊是那身來不及換下的、沾著機油和灰塵的深灰色工裝，外面套著的半舊皮馬甲，在「靜語」咖啡館侍者那訓練有素、卻難掩一絲詫異與審視的目光中，顯得如此突兀、寒酸，甚至…有些可笑。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細針，刺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提醒著他此刻處境的尷尬與荒誕。
他是被一張沒有署名、只用魔法墨水寫著「靜語，鳶尾花園街，三樓露台，日落時分。關於『腐爛泥沼』和『霜狼肌腱』，有你想知道，而『影』未必能告訴你的東西。」的便箋，召喚到這裡來的。便箋是通過「鐵砧與酒杯」地下工坊一條極其隱秘的、只有他和葛朗台知道的通風管道投遞進來的，在他離開後不久。筆跡是一種刻意扭曲的、難以辨認的字體，但利昂幾乎在看到的瞬間，就猜到了召喚者是誰。
在整個王都，知道他正在尋找「霜狼肌腱」，並且能將「腐爛泥沼」與這件事聯繫起來的，除了剛剛拿到「影」那份情報的艾麗莎，就只有…一個人。
埃莉諾·索羅斯。
只有這位內務大臣的千金，這位情報網絡遍布王都陰影、行事風格詭秘難測、如同暗夜中優雅而危險的貓的少女，才有可能如此迅速地捕捉到「影」那份情報的動向，並精準地，在他最彷徨、最需要更多信息的時刻，遞出這樣一張充滿誘惑與未知的「邀請函」。
他沒有選擇。即使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個更加精緻、更加危險的陷阱，即使知道自己此刻的裝扮與處境，在這種地方與埃莉諾見面，無異於自取其辱。但他沒有選擇。「影」的情報太模糊，太危險，代價太高。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從不同角度去驗證，去判斷。而埃莉諾，這個與索羅斯家族、與即將北上的亞摩斯·索羅斯伯爵有著直接血緣關係的少女，她口中「影未必能告訴」的東西，或許…正是他破局的關鍵，或者…是更深的絕望。
他來了。在侍者那混合著詫異、鄙夷與職業性禮貌的複雜目光引領下，穿過鋪著厚實地毯、懸掛著名貴油畫、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與香水混合氣息的靜謐走廊，登上了這處仿佛與世隔絕的露台。
他已經在這裡，獨自坐了將近一刻鐘。面前的茶水從滾燙變得溫熱，點心一口未動。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欄杆外，王都內城那逐漸被暮色與燈火點亮的、寧靜而遙遠的景象。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與艾麗莎在廢墟中的對話，回放著那份羊皮紙上的冰冷字句，回放著那枚被他押出去的、不知價值的徽章，也回放著…埃莉諾那雙仿佛永遠含著笑、卻又深不見底的、如同貓眼石般的灰綠色眼眸。
她在等。用這種無聲的方式，施加著壓力，也在觀察著他的耐心與定力。
終於，當最後一絲天光被深藍的夜幕徹底吞沒，露台角落的魔法壁燈自動亮起柔和光芒時——
一陣極其輕盈、富有韻律、如同貓咪踏過柔軟地毯般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縷清甜中帶著一絲魅惑的、獨特的梔子花與晚香玉混合的香氣，從露台入口處的陰影中傳來。
利昂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握著溫熱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抱歉，讓你久等了，利昂少爺。」 埃莉諾·索羅斯那帶著獨特慵懶鼻音、仿佛永遠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戲謔的嗓音，在利昂身後響起，由遠及近，「臨時被父親叫去，聽了一耳朵關於北境戰報和…我那位親愛的堂兄，亞摩斯，北上行程的無聊細節。你知道的，家族聚會，總是難免…冗長。」
話音落下時，她已經走到了利昂對面的藤椅旁，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
利昂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埃莉諾身上。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如同燃燒火焰般的猩紅色長裙，而是換了一身更加內斂、卻同樣剪裁精妙、質感奢華的墨綠色絲絨長裙。裙子的款式並不暴露，高領，長袖，裙擺曳地，只在腰身和袖口處，用銀線繡著極其繁複、若隱若現的藤蔓與蛛網紋路，在燈光下微微反光，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流動。墨綠色將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映襯得更加醒目，也將她那雙灰綠色的、貓眼石般的眼眸，襯托得越發深邃、神秘，仿佛兩口倒映著幽暗森林的深潭。她銀灰色的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披散，而是用幾枚鑲嵌著細小綠寶石的銀梳，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在頰邊和纖細優美的脖頸上，為她那精緻完美的五官，平添了幾分隨性而慵懶的風情。
她坐在那裡，微微歪著頭，灰綠色的眼眸，帶著毫不掩飾的、饒有興味的打量，迎上利昂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在暗處幽幽發光的、美麗而危險的古董珠寶，散發著一種與艾麗莎的冰冷清澈截然不同的、曖昧而複雜的吸引力。
「索羅斯小姐。」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沉默和緊繃而有些乾澀，但還算平穩，「感謝你的…邀請。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目光在埃莉諾臉上停留片刻，便移開，重新投向欄杆外的夜色，仿佛那乏善可陳的夜景，比眼前這位絕色少女更有吸引力。
埃莉諾似乎對他的冷淡毫不介意，甚至…眼中的興味更濃了。她伸出纖長白皙、塗著與裙子同色系、泛著珍珠光澤的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拿起茶几上的銀質茶壺，姿態優雅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氤氳的熱氣升騰，模糊了她小半邊臉，讓那灰綠色的眼眸，在霧氣後顯得更加迷離、難以捉摸。
「地方是俗氣了點，」 埃莉諾輕輕吹了吹茶麵的熱氣，聲音帶著笑意，「但勝在安靜，視野好，而且…足夠『私密』。不用擔心隔牆有耳，也不用擔心…被某些『過於盡責』的監護人，或者…那位『能幹』的未婚妻小姐，打擾我們的…『私人談話』。」
她特意在「私人談話」四個字上，加了極其細微的、曖昧的重音。灰綠色的眼眸，透過茶水的熱氣，似笑非笑地瞟著利昂。
利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埃莉諾果然知道艾麗莎！而且，聽她的語氣，似乎對艾麗莎「接手」他產業、以及與「影」情報傳遞的事情，也有所了解。這個女人的情報網，到底滲透到了什麼程度？
「索羅斯小姐的消息，一如既往的靈通。」 利昂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卻沒能逃過埃莉諾的耳朵。
「生存所需，利昂少爺。」 埃莉諾抿了一口茶，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然後將茶杯輕輕放回碟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微微前傾身體，手肘支在鋪著雪白蕾絲桌布的茶几上，雙手交疊，托著下巴，灰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專注地凝視著利昂的側臉。那目光，不再僅僅是打量，而更像是一種…緩慢的、細緻的、仿佛要剝開他所有偽裝與防禦的、溫柔的侵略。
「就像你，需要『霜狼肌腱』，需要『腐爛泥沼』的情報，需要…在絕境中，找到一條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縫隙』一樣。」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耳語般的親昵質感，卻又字字清晰，敲打在利昂的心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掙扎，不是嗎？在家族、責任、利益、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名為『大局』的蛛網裡，像可憐的飛蛾，尋找著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光亮，或者…撲向火焰的痛快。」
她的話語，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戲謔與算計，反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共情」般的淡淡疲倦與自嘲。配合著她那專注凝視的目光，和微微前傾的、仿佛毫無防備的姿態，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強大的誘惑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下戒備，想要相信，眼前這個少女，或許並非全然是敵人，或許…真的能理解他的困境與掙扎。
利昂的喉結，不受控制地，微微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埃莉諾那雙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灰綠色眼眸上移開，重新投向夜色。但胸膛里，那顆冰冷沉重的心臟，卻似乎因為她這番話，而漏跳了半拍。
「索羅斯小姐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利昂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乾澀，「我時間不多，耐心…也有限。」
「呵呵…」 埃莉諾發出一聲低低的、如同羽毛搔刮心尖的輕笑。她緩緩坐直身體，不再用那種極具侵略性的姿勢凝視利昂，而是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而優雅的坐姿，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共情」與「親昵」，只是利昂的錯覺。
「好吧，既然利昂少爺喜歡直接。」 埃莉諾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灰綠色的眼眸中，重新閃爍起那種熟悉的、帶著算計與玩味的微光，「關於『腐爛泥沼』…『影』給你的情報，大致是正確的。那裡確實因為獸人主力西進，後方空虛，幾個占山為王的蜥蜴人部落、被流放的獸人戰幫、還有…一些更加『有趣』的沼澤原住民，正為了爭奪幾處殘留的魔法礦脈和古代遺蹟的發掘權，打得不可開交。守備混亂，是事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利昂驟然轉回來、緊緊盯住她的紫黑色眼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但『影』沒告訴你的是…這場混亂，並非完全自發。其中至少有兩股較大的蜥蜴人部落——『暗鱗』和『腐涎』——背後，有來自王都的…『影子』在暗中資助、煽動。目的嘛…一方面是為了攪渾水，方便某些人趁機渾水摸魚，弄點緊俏的『特產』（比如…霜狼肌腱，或者某些只有沼澤深處才出產的、用於製作強效毒藥和麻痹劑的稀有菌類與腺體）。另一方面…」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灰綠色的眼眸，如同最狡黠的貓咪，觀察著利昂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也是為了…清理出一條相對『乾淨』的通道。不是為了讓你們霍亨索倫，或者任何想支援北境的人走。而是為了…讓某些『東西』，能更順利地從沼澤另一側，靠近血色荒原邊緣的某個…『集結點』。」
利昂的瞳孔，猛地收縮！「清理通道」？「集結點」？能讓埃莉諾如此隱晦提及的「東西」…
「是…補給？給獸人的？」 利昂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寒意。如果王都內部，真的有人暗中資助沼澤勢力，為獸人清理後勤通道…
埃莉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雙灰綠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說：你猜。
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更深層的恐懼，瞬間攥緊了利昂的心臟！內鬼！帝國內部，真的有人，在這種時候，還在與獸人暗通款曲，甚至…為他們的後勤提供便利？！為了什麼？權力？利益？還是…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誰？」 利昂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壓抑，而微微顫抖。
埃莉諾緩緩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有些冰冷：「利昂少爺，你覺得，我會知道嗎？或者說，我即使知道，能在這裡，告訴你嗎？」 她輕輕晃動著杯中的茶水，看著茶葉緩緩沉浮，「有些名字，說出來，是要死人的。很多很多人。」
她抬起眼，灰綠色的眼眸中，那絲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同情的、卻又帶著殘酷理性的冷靜：「我只是告訴你，『腐爛泥沼』那條路，比你從『影』那裡聽到的，還要危險十倍。那不僅僅是一個天然的死亡陷阱，更是一個…被精心布置過的、用來篩選、誘捕、或者…處理掉某些『不受歡迎的訪客』的…捕獸夾。任何試圖通過那條路向北境輸送物資，或者…獲取『霜狼肌腱』這類敏感物資的人，都會立刻暴露在某些『眼睛』之下。然後…結局，恐怕不會太美好。」
利昂的心，沉了下去。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埃莉諾的話，印證了「影」情報中「疑似誘餌」的判斷，甚至…揭示了這「誘餌」背後，可能更加陰險的圖謀。
「那麼，『霜狼肌腱』呢？」 利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紫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埃莉諾，「既然沼澤的路是死路，你約我來，總不會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壞消息。你說你有『影』未必能告訴我的東西。」
埃莉諾笑了。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有之前的冰冷或玩味，反而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嘉許」的光芒，仿佛在欣賞利昂這麼快就抓住了重點。
「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利昂少爺。」 她輕輕放下茶杯，身體再次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利昂的距離。那股獨特的梔子花與晚香玉混合的香氣，變得更加清晰，幽幽地縈繞在利昂鼻尖。「『霜狼肌腱』…確實是個麻煩東西。北境特產，管制嚴格，尤其是現在戰事一起，所有產出都被軍方和你們霍亨索倫家族牢牢把控，連黑市都難以流通。想要通過正規渠道，或者普通走私網絡弄到，難如登天。」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白瓷茶杯光滑的邊緣，灰綠色的眼眸，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利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磁性：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一定是『霜狼肌腱』？」
利昂微微一怔。
埃莉諾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林家明給你的建議，是用『霜狼肌腱』編織束縛環，來替代『星火』原型機上那個脆弱的柔性連接件，對吧？思路不錯，霜狼肌腱確實兼具極強的韌性、低溫環境下的活性，以及對鬥氣或魔力波動的良好傳導性與穩定性，是相當理想的生物材料。」
她竟然連林家明給出的具體技術建議都知道！利昂心中再次掀起驚濤駭浪！這個女人，到底在他身邊布置了多少眼線？！
「但是，」 埃莉諾話鋒一轉，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呢？如果，我們需要的，不是『霜狼肌腱』本身，而是它所具備的…那些『特性』呢？」
「你是說…替代材料？」 利昂下意識地追問，紫黑色的眼眸中，那點幽藍的火焰重新開始跳動。
「沒錯。」 埃莉諾讚許地點點頭，仿佛在鼓勵一個好學生，「王都，是帝國的心臟，也是鍊金術、魔法材料學、以及…各種見不得光的『灰色技術』匯聚之地。有些東西，在明面上被嚴格管制，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在願意付出足夠代價的前提下…並非完全無法獲取，或者…找到功能相近的替代品。」
她微微側頭，銀灰色的髮絲滑過她光潔的臉頰，灰綠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流轉著神秘的光澤：「比如說…『深海魔鯨的變異主筋』，經過特定的鍊金藥水浸泡和符文的恆溫處理後，其韌性和能量傳導性，在低溫環境下，甚至比『霜狼肌腱』更優異，只是獲取難度和價格…呵呵。又或者，『永凍苔原』深處某些冰元素生物死亡後，其核心凝結而成的『冰髓晶絲』，雖然脆性較高，但若是用『地心火銅』拉成的細絲作為內襯，編織成複合纜索，其綜合性能，或許也能滿足你那台…『小玩具』的需求。當然，還有更『偏門』的選擇…」
她如數家珍般，報出幾種利昂聞所未聞、或者只存在於某些古老典籍中的稀有材料名稱，以及它們可能的處理方法和替代方案。她的語氣從容不迫，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自信而神秘的光芒，仿佛在向利昂展示一個隱藏在王都繁華與秩序之下的、充滿了無限可能與危險的、瑰麗而黑暗的寶藏世界。
利昂聽得心驚，也聽得…心跳加速。埃莉諾提出的這些方案，有些聽起來天方夜譚，有些則似乎…真的具有可行性！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指出了另一條路——不一定非要執著於「霜狼肌腱」這個被嚴格管制的北境特產，可以從材料本身的「特性」出發，尋找其他可能的替代品！這無疑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也讓他對眼前這個少女的認知，再次刷新。她絕不僅僅是一個善於玩弄權術與情報的貴族千金，她對魔法材料、鍊金術、甚至工程學，都有著極其深厚的、遠超常人的知識儲備！
「這些材料…還有處理技術…從哪裡來？」 利昂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渴望，而微微有些沙啞，「代價…又是什麼？」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需求。埃莉諾既然展示了「餌」，必然有所圖謀。他需要知道價格。
埃莉諾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慵懶、戲謔或冰冷，反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近乎「純真」的愉悅，仿佛一個孩子，看到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終於吸引了心儀的獵物。
「渠道嘛…我有一些『小小』的門路。」 她眨了眨那雙灰綠色的、貓眼石般的眼眸，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至於代價…」
她緩緩地、從藤椅上站起身。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隨著她的動作，如同流水般滑過她曼妙的身體曲線，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澤。她沒有走向利昂，而是邁著輕盈的、如同貓科動物般優雅無聲的步伐，走到了露台的欄杆邊，背對著利昂，面向外面那一片璀璨而寧靜的王都夜景。
晚風拂動她銀灰色的髮絲和墨綠色的裙擺，勾勒出她纖細而美好的背影輪廓。她微微仰起頭，仿佛在欣賞夜色，又仿佛在思考著什麼。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仿佛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利昂耳中：
「我那位親愛的堂兄，亞摩斯·索羅斯，三天後，將率領『磐石』軍團那兩個師團和皇家法師分隊，正式啟程北上。名義上，是增援北境，聽從沃爾夫岡老元帥的調遣。」
她頓了頓，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依舊坐在藤椅中、全身緊繃的利昂。側臉在燈光和夜色映襯下，線條完美得如同女神雕像，卻帶著一種冰冷而遙遠的美感。
「但根據我得到的、不那麼『官方』的消息…亞摩斯的隨行人員中，除了明面上的軍官和法師，還混進了一些…身份比較『特殊』的客人。有來自宮廷書記廳的『觀察員』，有皇家密探局的『檔案員』，甚至…還有兩位，據說在『古代魔法契約與禁忌召喚物研究』領域頗有建樹的、來自皇家魔法學院禁術檔案館的…『老學究』。」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詞，都讓利昂的心跳加快一分！觀察員？檔案員？研究古代禁忌召喚物的老學究？這些人，跟隨一支「援軍」北上，去往即將爆發大戰的北境…目的何在？
「另外，」 埃莉諾轉回頭，重新面向夜景，聲音更加飄忽，「大約在十天前，宮廷內庫，以『清點戰備物資』為名，秘密調撥了一批…規格特殊、用途不明的魔法金屬錠和已經蝕刻好基礎符文的空白法陣基板，通過內務部的渠道，送出了王都。運輸路線…繞開了所有常規的軍用補給通道，最終目的地…不明。接收方…也不在軍方或者任何一家有記錄的工坊名下。」
魔法金屬？符文基板？秘密運輸？目的地不明？
利昂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隱約抓到了什麼，卻又無法完全看清。亞摩斯的特殊隨員，秘密調撥的魔法物資…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和北境戰事，又有什麼關係？難道…
「索羅斯小姐，」 利昂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某種不祥的預感，而乾澀得厲害，「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要我…做什麼？」
埃莉諾緩緩地轉過身。
她倚靠在冰涼的白色石欄上，雙臂環抱在胸前，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將她曼妙的身軀包裹得嚴嚴實實，卻反而在燈光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起伏曲線。晚風將她頰邊的銀灰色髮絲吹得微微拂動，拂過她白皙的臉頰和那微微上揚的、仿佛帶著無盡秘密的唇角。
她沒有立刻回答利昂的問題。只是用那雙灰綠色的、深邃如潭的眼眸，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利昂。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算計、玩味、誘惑或同情，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最終價值的、審視。
露台上，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只有晚風拂過花葉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飄來的、虛幻的樂聲。
茶几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不再冒出熱氣。
良久。
埃莉諾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很緩，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盤：
「亞摩斯北上的真正任務，那份秘密調撥的魔法物資的最終用途，以及…王都某些人，對北境，對霍亨索倫家族，真正的…『期待』。」
「這就是我，埃莉諾·索羅斯，想從你這裡…交換的『東西』，利昂少爺。」
她微微偏了偏頭，灰綠色的眼眸，在夜色與燈光的交界處，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冰冷而誘惑的光芒：
「用我掌握的，關於替代材料、隱秘渠道、以及…王都陰影下那些蠢蠢欲動的『秘密』…」
「交換你，作為霍亨索倫家族在王都的『影子』，作為北境戰局最直接的『關聯者』，未來可能接觸到、或者…有能力去探查到的…」
「真相。」
「你覺得…」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完美的、卻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這個交易，公平嗎？」
利昂僵坐在藤椅中，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埃莉諾·索羅斯，這個美麗、危險、神秘莫測的少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想要的，不是錢，不是權，甚至不是他這個人。
她想要的，是「信息」。是關於她家族內部（亞摩斯）、關於宮廷動向、關於北境戰局背後那些真正隱秘的、可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核心「信息」。
她想讓他，成為她在霍亨索倫家族和北境戰局中的…「眼睛」和「耳朵」。成為她，對抗家族內部潛在威脅（比如亞摩斯）、窺探宮廷隱秘、乃至在未來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中，為自己謀取籌碼的…「棋子」。
這是一個比艾麗莎那冰冷而直接的「綁定」，更加危險，更加複雜，也更加…充滿誘惑的交易。
因為埃莉諾給出的「餌」，同樣致命地誘人——是他目前最急需的技術替代方案、隱秘物資渠道，以及…關於王都內部對北境真實態度的、令人心悸的暗示。
接受，意味著他將更深地捲入索羅斯家族內部的暗流，捲入宮廷的隱秘鬥爭，成為埃莉諾手中一把可能傷及自身的雙刃劍。但或許…也能讓他獲得改變現狀、支援北境所急需的資源和信息。
拒絕…則可能意味著徹底失去埃莉諾這條線，失去那些可能存在的替代方案和渠道，獨自面對「影」那份九死一生的情報，和艾麗莎那艘不知駛向何方的「戰船」。
兩條路，都布滿荊棘，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利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父親、哥哥、爺爺在北方風雪與血火中鏖戰的身影，閃過「星火」原型機那冰冷的廢墟，閃過艾麗莎平靜而深邃的紫羅蘭色眼眸，閃過「影」那份字跡潦草的羊皮紙，也閃過…埃莉諾此刻倚靠欄杆、在夜色中如同幽蘭般靜靜綻放的、美麗而危險的側影。
他能感覺到，埃莉諾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平靜，耐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等待獵物做出最終抉擇的、捕食者的篤定。
晚風，似乎變得更涼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次心跳的時間，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利昂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的火焰，在經歷了劇烈的掙扎、計算、恐懼與權衡後，並未熄滅，反而燃燒成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沒有去看埃莉諾。只是緩緩地，從藤椅上站起身。
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平穩。
他走到茶几邊，拿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看也沒看，仰頭，一飲而盡。冰冷的、帶著苦澀餘味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也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然後，他放下茶杯，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再次迎上了埃莉諾那雙灰綠色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
「關於替代材料的詳細清單、處理工藝、以及…可能的獲取渠道。」 利昂的聲音，嘶啞，平靜，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交易條款，「我需要最詳細的資料。三天內。」
「作為回報，」 他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死死鎖住埃莉諾眼中那微微盪開的、代表著興趣與滿意的漣漪，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
「在亞摩斯·索羅斯伯爵抵達北境，並與我父親或祖父正式接觸之後…我會設法，將我所了解到的，關於他此行『非軍事』層面的動向，以及…任何可能與你之前提到的『特殊隨員』、『秘密物資』相關的、異常的人或事…」
「通過我們約定的方式，傳遞給你。」
他沒有承諾探查「真正的任務」或「最終的用途」，那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也過於危險。他只承諾傳遞「所見所聞」和「異常信息」。這是一個相對模糊，卻也留下了足夠操作和解釋空間的條件。
但顯然，這已經足夠。
埃莉諾的嘴角，那抹完美的、冰冷的弧度，緩緩加深，最終，化為一個真實的、帶著某種奇異滿足感的、慵懶而美麗的微笑。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愉悅而危險的光芒，仿佛一隻終於將美麗蝴蝶納入網中的蜘蛛，欣賞著獵物最後的、徒勞而美麗的掙扎。
「成交，利昂少爺。」
她輕聲說道，聲音如同晚風拂過鳶尾花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黏膩。
她緩緩地、從欄杆邊直起身，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回茶几邊。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用暗綠色絲綢包裹的絨面手袋中，取出了一枚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雕刻或印記的、非金非玉的奇異令牌，輕輕地，放在了利昂剛剛放下的、空了的白瓷茶杯旁邊。
「三天後，日落時分，東區碼頭，第七號倉庫區，『老魚骨』酒館的後巷。拿著這個，給巷子裡那個總是睡覺的、渾身魚腥味的獨眼老乞丐看。他會帶你去見該見的人，拿到你該拿的東西。」
她微微俯身，靠近利昂。那股獨特的梔子花與晚香玉的香氣，混合著她身上某種更加幽邃的、仿佛來自古老森林深處的、冰冷的體香，瞬間將利昂籠罩。她的氣息，幾乎拂過利昂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般的、親昵而危險的質感：
「記住我們的交易，利昂…少爺。」
「我期待著…你的『消息』。」
說完，她直起身，最後看了利昂一眼，那灰綠色的眼眸中，笑意盈盈，卻深不見底。然後，她不再停留，轉身，邁著那優雅而輕盈的貓步，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消失在了露台入口的陰影之中。
只留下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靜靜地躺在白瓷茶杯旁。
以及，空氣中，那縷漸漸消散的、獨特的、魅惑而危險的香氣。
利昂獨自站在露台上，晚風捲動他沾著油污的衣角。他緩緩地伸出手，拿起那枚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仿佛有生命般，吸收著掌心的溫度。
他緊緊握住它，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目光，投向欄杆外，那片被燈火點綴、卻仿佛隱藏著無盡黑暗與陰謀的王都夜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
他與埃莉諾·索羅斯之間，那場危險而曖昧的、交織著誘惑、算計、背叛與可能共生的…
蛛網之舞，
正式…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