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籌碼與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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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顱荒原」的血腥交響,如同遙遠地平線下悶雷的餘波,被「鐵砧與酒杯」地下工坊厚重的岩壁隔絕,只餘下死寂廢墟中,塵埃在慘澹光線里無聲沉浮的嗚咽。

  利昂·馮·霍亨索倫僵立在原地,指尖緊攥著那捲粗糙的羊皮紙,羊皮紙邊緣硌著手心,傳來細微卻清晰的痛感。這痛感,連同艾麗莎·溫莎那句「無可避免地,被綁在了同一輛駛向風暴的戰車之上」冰冷的話語,如同兩根燒紅的探針,一內一外,刺破了他剛剛因震驚而短暫的麻木。

  「影」的情報,像是一副用最粗糲線條勾勒出的、通往地獄邊緣的模糊地圖。上面標註的所謂「霜狼肌腱」的可能來源,是一條蜿蜒深入北方「永凍苔原」與「嚎哭峽谷」交界處、被幾個大型「霜狼」氏族共同視為禁地的、被稱為「噬骨小徑」的危險路徑。而那條「潛在通道」,則更加觸目驚心——它並非指向北境前線,而是指向獸人大軍側後方,血色荒原深處一片被稱為「腐爛泥沼」的、被數個中小型獸人部落和沼澤生物割據的混亂區域。「影」用潦草卻鋒利的筆跡標註:此處近期因獸人主力傾巢而出,後方空虛,各方勢力為爭奪遺留資源與地盤內鬥不休,守備混亂,且存在數條因地質活動新近出現、未被任何已知地圖記載的地下暗河與溶洞網絡,理論上有極低概率,可繞過正面戰場,滲透至「鐵壁」防線東段「黑石峽谷」隘口背後。但情報最後,用更加深暗的墨水重重補了一句:未經證實,九死一生,疑似「腐爛泥沼」本土勢力(蜥蜴人/變異生物/流亡獸人)放出的誘餌。情報源:沼澤黑市,一個自稱「泥舌」的蜥蜴人巫醫,已失聯。

  九死一生。誘餌。

  這兩個詞,在利昂冰冷的腦海中反覆迴蕩,與他此刻的絕望處境產生著尖銳的共鳴。這算是什麼「可能來源」?什麼「潛在通道」?這分明是絕望深淵旁,一根掛著腐爛肉塊的、鏽跡斑斑的魚鉤!是「影」在絕境中,能為他這個被困王都、手足皆縛的「恥辱」,找到的、唯一一絲帶著劇毒的可能微光。

  而傳遞這縷「微光」的,是艾麗莎·溫莎。這個將他明面產業接管得乾淨利落、深受瑪格麗特姨母讚許、此刻平靜地站在廢墟中、仿佛掌控著一切的女人。

  一股混合著被窺破窘境的羞恥、對未知陷阱的警惕、以及更深層、更冰冷的憤怒,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岩漿,在他胸中翻湧。這憤怒,不僅針對這殘酷的情報,更針對艾麗莎此刻的平靜,針對她那種仿佛置身事外、卻又將一切納入計算的從容。

  憑什麼?

  憑什麼她可以如此冷靜地,將他最後的、可能是自我毀滅的「希望」或「陷阱」,如此輕描淡寫地放在他面前?憑什麼她可以站在這裡,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目光,審視他的掙扎與絕望?就因為她姓溫莎?就因為她得到了瑪格麗特姨母的「認可」?就因為她…是那個「有擔當」的?

  「影」的情報是一回事。但傳遞情報的渠道,選擇艾麗莎作為中轉,這件事本身,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利昂最後那點可悲的、關於「獨立行動」的幻夢。他的一切,似乎都在一張無形的、由家族、利益、局勢編織的大網中,無處遁形。而艾麗莎,無疑是這張網上,一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關鍵的結點。

  他猛地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眸中,那幽藍的火焰不再僅僅是警惕,更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想要撕開對方平靜面具的衝動。他需要抓住點什麼,需要證明自己並非完全被動,需要在這令人窒息的、被「安排」的絕望中,找到一個反擊的支點,哪怕這個支點,看起來多麼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於是,那句盤旋在他心底許久、帶著市儈算計與不甘、與眼前宏大而危險的戰爭敘事格格不入的質問,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和長時間未飲水而乾澀嘶啞,甚至有些尖銳:

  「這個月的分紅,為什麼沒到?」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在這種時刻,在這個地方,面對這樣一份情報,這樣一個女人,他質問的,竟然是…錢?

  艾麗莎似乎也因為這完全出乎意料、甚至顯得有些荒唐的質問,而有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她那紫羅蘭色的、深潭般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利昂那張因激動、疲憊和某種偏執而顯得有些扭曲的年輕臉龐。但很快,那點微瀾便平息下去,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目光從利昂臉上移開,再次投向這片空曠、死寂、象徵著「星火」計劃徹底流產的廢墟。她的目光掃過熄滅的熔爐,掃過布滿灰塵的調試平台,掃過那道猙獰的金屬撕裂痕跡,最後,落回利昂緊攥著羊皮紙、指節發白的手上。

  「《冰星箴言》,『齒輪與玫瑰』工坊,以及你名下另外三家小型機械作坊,」 艾麗莎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清晰、平緩,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上個月的總營收,扣除材料、人工、租金、賦稅、以及償還葛朗台老闆的部分短期拆借款項後,淨利潤約為四百七十帝國金幣。按照你與葛朗台老闆最初的協議,以及後續…瑪格麗特夫人默認的資產代管約定,你個人應得分紅,理論上,是淨利潤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百四十一枚金幣。」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利昂臉上,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嘲諷,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剖析。

  「但是,」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轉折的波瀾,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下一個事實,「過去一個月,為了維持這幾處產業的『正常』運轉,尤其是在你…『無暇他顧』的時期,應對王都商業行會新頒布的、針對『非軍用魔法機械』的額外安全審查與合規性保證金,處理因杜林大師突然撤離而引發的、三家主要供應商的違約索賠與原料斷供危機,安撫因北境戰事謠言而恐慌的熟練工匠與學徒,避免他們被索羅斯家族或其他背景的工坊高價挖走,以及…支付『影』的部分情報費用,和維持那條通往東區黑市、用於採購某些『敏感』原料的隱秘渠道的必要『潤滑』開銷…」

  她每說一項,利昂的臉色就更白一分。這些瑣碎、具體、卻又冰冷無比的現實,像一把把生鏽的銼刀,磨掉了他那點因「星火」計劃而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磨掉了他質問分紅時那點可憐的底氣。他從未真正了解,維持這幾處看似「屬於」他的產業,在失去葛朗台這個老狐狸的遮護、失去杜林大師的技術核心、又身處王都風雲漩渦中心時,需要面對怎樣錯綜複雜的麻煩,需要付出怎樣真金白銀的代價。

  「以上各項緊急支出,累計耗費金幣,二百八十五枚。」 艾麗莎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這還不包括,為了獲取王都守備軍下一季度可能(僅僅是可能)的、關於城防器械維護的意向訂單,而不得不進行的、針對軍需官和相關部門的一系列『合規』諮詢與『禮節性』拜訪所產生的、無法計入公帳的開銷。」

  她看著利昂那雙瞳孔微微收縮、幽藍火焰搖曳不定的眼睛,緩緩地,給出了最後的結論:

  「所以,利昂少爺,截至昨日帳面結算,你名下目前代管的產業,運營淨現金流,為負一百一十五枚帝國金幣。」

  「分紅,從何而來?」

  利昂僵住了。

  仿佛一盆混合著冰碴的冷水,從他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血液,也澆熄了他眼中那點偏執的火焰。負…一百一十五枚金幣?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質疑這些開銷的必要性,想要質問艾麗莎為何不事先告知,想要指責她擅自挪用(如果那還能被稱為「他的」資產的話)…但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里,化為一陣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澀然。

  他有什麼資格質疑?過去一個月,他在做什麼?在工坊廢墟里對著一堆冰冷的鋼鐵發呆,在陰影中與林家明之流討價還價,在瑪格麗特姨母面前沉默以對,在夜深人靜時被無力感和自我懷疑啃噬…是艾麗莎,這個他潛意識裡抗拒、忌憚甚至有些怨恨的「未婚妻」,在替他打理著那一攤驟然失去核心、內外交困的爛攤子,用她自己的方式(或許冷酷,或許高效),維持著它們不至於立刻分崩離析,甚至…還在暗中,維持著與「影」那條危險而脆弱的情報線。

  而他,不僅對此一無所知,還在質問…分紅?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巨大荒謬與深入骨髓的難堪,席捲了他。那點因「影」的情報而燃起的、帶著自毀傾向的決絕,在這冰冷而具體的財務數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他就像一個守著空洞寶庫、卻抱怨管家不給他零花錢的、幼稚而可悲的孩童。

  艾麗莎靜靜地注視著他臉上血色褪盡、眼神中憤怒與偏執被難堪與茫然取代的全過程。她的目光,平靜依舊,但深處,仿佛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快得如同錯覺。

  「錢,很重要。」 她忽然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略微低沉了一絲,不再僅僅是陳述,而是…某種近乎直白的剖析,「尤其是在王都,尤其是在現在。沒有錢,『影』的情報線會斷。沒有錢,東區黑市那些見不得光的『敏感』原料買不到。沒有錢,你甚至無法維持那支你投入了全部積蓄的、由林家明帶領的、目前正潛伏在碼頭區,等待你下一個模糊指令的『隊伍』最基本的口糧和藏身之所。」

  利昂猛地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與駭然!林家明!隊伍!她…她連這個都知道?!怎麼可能?!他和林家明的接觸,招募那些人,轉移資金…自認為做得極其隱秘!甚至連「影」都可能只知道大概,不清楚具體細節和人手!艾麗莎…她是怎麼…

  「不用驚訝。」 艾麗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王都很大,也很小。尤其是在東區,尤其是在葛朗台老闆『離開』之後。任何超過二十人規模、攜帶非常規裝備、資金來源不明、且行為有組織的聚集,都不可能完全避開某些『目光』。特別是,當他們的招募者,是一個最近在角斗場表現『活躍』,又和你這位霍亨索倫家族的『前』工坊主有過公開接觸的落魄傭兵時。」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給利昂消化這令人震驚的事實的時間,然後繼續道,語氣中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告誡的意味:

  「一百四十一枚金幣的分紅,救不了北境,也改變不了你眼下的處境。但負一百一十五枚金幣的現金流缺口,卻足以讓『影』對你失去最後的耐心,讓黑市的供貨商轉向索羅斯家族開出的更高價碼,讓你那支用全部私房錢組建的、尚未經歷任何考驗的『隊伍』,在三天之內因為斷糧而作鳥獸散,或者…更糟,被某些『有心人』輕易地收編、利用,甚至反過來,成為指向你、指向霍亨索倫家族的另一把匕首。」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冰,砸在利昂的心上,將他最後那點可悲的、建立在虛幻「自主」之上的自尊,砸得粉碎。他一直以為自己在黑暗中掙扎,在泥濘中前行,試圖抓住些什麼。直到此刻,他才駭然發現,自己所謂的「掙扎」與「謀劃」,是如此幼稚,如此漏洞百出,在真正的力量與信息優勢面前,如同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便可能徹底垮塌。而艾麗莎,這個一直站在「明處」、被他視為「障礙」或「對手」的女人,卻早已在無聲無息間,站在了他那搖搖欲墜的城堡旁邊,或許…還在他未曾察覺時,替他擋住了幾道暗處的冷箭。

  為什麼?

  這個疑問,比之前更加尖銳地刺入他的腦海。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婚約?因為史特勞斯家族與霍亨索倫家族古老的盟約?還是…有更深層、更複雜的圖謀?

  艾麗莎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她微微側身,目光再次投向利昂手中那捲被攥得有些發皺的羊皮紙,仿佛剛才那番關於金錢與現實的冰冷剖析,只是順手為之。

  「情報,你看過了。」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與當前情境相匹配的、談論生死大事的平靜與疏離,「『霜狼肌腱』的來源,是絕地。那條『潛在通道』,是九死一生的陷阱,還是絕境中唯一的縫隙,需要你自己判斷。『影』的能力有限,他能在獸人控制區滲透到這一步,已是極限。這份情報,是他目前能給你的、最具『可能性』的東西。當然,也可能是某些勢力,想通過他的手,傳遞給你的、精心包裝的毒藥。」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離利昂更近了一些。昏暗的光線下,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利昂此刻混亂、震驚、難堪而又不得不強行凝聚心神的複雜表情。

  「如何選擇,在你。」 她重複了之前的話,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絲截然不同的、近乎實質的重量,「但選擇之前,你需要明白幾件事。」

  「第一,瑪格麗特夫人默許我接手你的產業,並不僅僅是為了『管束』你。索羅斯家族,以及其他一些對北境、對霍亨索倫、甚至對溫莎家族有興趣的勢力,在過去一個月,對《冰星箴言》和你的工坊,發出的收購、入股、或『合作』試探,不下十次。其中三次,來自與皇室關係密切的伯爵,兩次,直接來自宮廷財政大臣的代理人。開出的價碼,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的商人立刻簽下契約。而我,以及我身後的史特勞斯家族,是目前能讓你名下的產業,保持『獨立』與『完整』(至少在名義上),最不壞的選擇。雖然,這『獨立』的代價,是負一百一十五枚金幣,以及未來可能更多的、無法預見的麻煩。」

  利昂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收購?入股?來自宮廷的試探?這些…他全然不知。他一直沉浸在「星火」破滅和自己那點可憐「謀劃」的挫敗感中,卻從未想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圍繞著「霍亨索倫」這個名字,以及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哪怕只是「前」繼承人所殘留的那點產業與技術價值,早已掀起了怎樣的暗流。

  「第二,」 艾麗莎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應,繼續用她那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剖析著冰冷的現實,「你暗中資助林家明組建的那支『隊伍』,人數約三十,裝備混雜,經驗參差不齊,忠誠度未知。他們目前藏身在東區廢棄的『老水手』碼頭倉庫,靠著林家明用你給的最後一批金幣購買的、大約能維持五天的黑麵包和醃肉過活。他們的存在,目前之所以還未被王都守備軍或某些『熱心市民』舉報,一方面是因為東區本身就魚龍混雜,另一方面…是因為我讓人,以『史特勞斯家族清理名下廢棄房產』的名義,暫時封鎖了那片區域,並『勸說』了幾個過於好奇的鄰居和巡邏隊,去了別處『喝茶』。」

  利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自以為隱秘的藏身地,自以為安全的「底牌」,原來一直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之下,甚至…依賴於別人的「遮掩」才得以暫時存續。這種認知,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無力。

  「第三,」 艾麗莎的目光,再次與利昂對視,這一次,她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剖析,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仿佛在陳述物理定律般的篤定,「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無論你是否相信,是否接受,是否願意。從你祖父在裂脊堡發出那封求援信開始,從你父親在『鐵壁』下舉起『斷鋼』劍的那一刻開始,從瑪格麗特夫人默許我介入你的產業開始,甚至…從更早,從你帶著『星火』的圖紙來到王都,踏入這間工坊開始…」


  她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廠房中,顯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鑿進利昂的耳膜:

  「你,利昂·馮·霍亨索倫,就已經不再僅僅是你自己。你是霍亨索倫家族在王都的『影子』,是北境戰局在王都棋盤上的一枚『暗子』,是史特勞斯家族與溫莎家族在北境問題上不得不考慮的『關聯因素』,也是…此刻,站在這裡的我,在家族、婚約、利益與…某種我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的考量之間,必須面對的『問題』。」

  「我們,已經坐在了同一張賭桌上。籌碼,已經壓下。賭局,已經開始。」

  「區別在於,」 她微微偏了偏頭,銀色的髮絲在昏暗光線下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你是想繼續渾渾噩噩,被動地等待骰子落下,然後抱怨命運不公,分紅被扣?還是…睜開眼睛,看清楚桌上的牌,看清楚對手的籌碼,然後,用你手中僅剩的、或許微不足道的牌,去搏一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可能,但至少由你自己選擇的未來?」

  她的話,如同最凜冽的寒風,吹散了利昂心中最後那點自怨自艾的迷霧,也吹熄了那點因無知而無畏的、可悲的憤怒。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冰冷刺骨的現實,以及…在這絕望現實中,被迫擠出的、一絲名為「清醒」的、帶著血腥味的苦澀。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斤的羊皮紙捲軸。上面,「霜狼肌腱」、「腐爛泥沼」、「九死一生」、「誘餌」…這些詞彙,在艾麗莎那番冰冷剖析的映襯下,顯得如此諷刺,又如此…真實。真實得令人絕望,也真實得…別無選擇。

  是啊,他還有什麼?除了這份不知真偽、通往地獄邊緣的地圖,除了那支靠著別人「遮掩」才得以存續的、前途未卜的三十人「隊伍」,除了名下那堆負債纍纍、麻煩纏身的「產業」,除了這個「霍亨索倫之恥」的尷尬身份和史特勞斯家族「未婚夫」的虛名…

  他還有什麼籌碼,去賭一個「自己選擇的未來」?

  利昂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地下工坊冰冷、充滿塵埃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他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眸中,之前的混亂、震驚、難堪、憤怒…種種情緒,如同被狂風捲走的塵埃,逐漸沉澱下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那幽藍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在那片虛無的平靜深處,凝結成了兩點更加幽邃、更加堅定的寒星。

  他沒有回答艾麗莎的問題,也沒有就分紅、產業、隊伍、情報…任何一個具體問題發表看法。他只是看著艾麗莎,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剝離了所有偽裝與情緒的、純粹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你需要我做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卻異常平穩,平穩得…仿佛剛才那個因分紅而失態、因現實而震驚的青年,從未存在過。

  艾麗莎靜靜地回視著他。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下,一道暗流悄然轉過。但她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我需要你做什麼,利昂。」 她糾正道,聲音依舊平靜,「而是『我們』,需要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是假裝從未見過這份情報,繼續在王都,在瑪格麗特夫人的『安排』下,扮演一個或許能保住性命、但註定與北境、與霍亨索倫的榮耀再無瓜葛的『影子』?還是…」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羊皮紙上。

  「賭上一切,包括你,我,史特勞斯家族,甚至…溫莎家族可能被牽連的風險,去嘗試抓住這根…可能是唯一的、也可能是致命誘餌的…稻草?」

  她給出了選擇。兩個選擇,都通向未知,都布滿荊棘。一個或許是長久的、安全的屈辱與沉寂;另一個,則是短暫的、危險的、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抓住一線生機的…掙扎。

  利昂沉默了。

  他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紙。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指尖。上面「影」那潦草卻鋒利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活了過來,扭曲成一條通往黑暗深處的、布滿尖刺的小徑。

  賭上一切…

  他還有什麼「一切」可賭?

  這條命嗎?這本就不被期待、甚至被視為「恥辱」的性命?

  還是…那點可憐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改變什麼的…可能性?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被凍結。

  終於,利昂再次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凍結的平靜。他緩緩地,將手中的羊皮紙捲軸,重新卷好,用那根粗糙的麻繩,仔細地繫緊。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艾麗莎。


  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兩點幽藍的寒星,清晰地倒映出艾麗莎蒼白而平靜的臉。

  「告訴我,」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討論晚餐吃什麼,「維持『影』的情報線,保持東區黑市的渠道,以及…讓我那支『隊伍』,在得到進一步指令前,不至於餓死或者散掉…還需要多少錢?最保守的估計。」

  他沒有說選擇哪一個。但他問出的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艾麗莎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然後,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那動作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錯覺。

  「每月,至少三百枚帝國金幣。這只能維持最基本的存在,不包括任何額外行動、裝備更新、人員撫恤,以及…應對突發狀況的儲備。」 她報出了一個數字,精確,冰冷。

  三百枚金幣。一個足以讓普通平民家庭奢華生活數年的數字。對他而言,是天文數字。

  利昂點了點頭,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尋常的數字。他轉向旁邊那個廢棄的木箱,伸出手,將系好的羊皮紙捲軸,輕輕地,放在了上面。然後,他從自己那件沾滿油污的工裝內側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錢袋,也不是什麼珍貴的信物。

  而是一枚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中心鑲嵌著一小粒暗淡的、似乎只是裝飾用的暗紅色晶石的鐵質徽章。徽章的背面,刻著一個幾乎被磨平的、難以辨認的古老符文。這是葛朗台離開前,最後一次私下見面時,塞給他的一枚「信物」。老矮人當時醉醺醺地拍著他的肩膀,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嘟囔:「…小子…要是哪天…真的走投無路了…拿著這個…去下城區『瘸腿傑克』的舊貨鋪…就說…是『老酒鬼』讓你來的…記住…只能換一次…換你最缺的…但別指望能換回什麼好東西…那老瘸子…比我還摳門…」

  他一直不知道這枚徽章到底有什麼用,甚至懷疑過只是葛朗台的醉話。但此刻,他把它拿了出來。

  他將徽章,輕輕地,放在了羊皮紙捲軸的旁邊。

  「這個,」 利昂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是葛朗台老闆留下的。他說,可以拿去下城區『瘸腿傑克』的舊貨鋪,換一次…『最需要的東西』。我不知道它能換到什麼,也不知道值不值三百金幣,甚至不知道那家鋪子還在不在。」

  他頓了頓,紫黑色的眼眸,直視著艾麗莎那雙深不見底的紫羅蘭色眼睛。

  「如果…如果你覺得,它或許能抵得上…一部分。或者,如果你有辦法,讓它變得…『值』三百金幣。那麼,它就是你的了。」

  「作為交換,」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需要你,以史特勞斯家族繼承人的名義,確保『影』的線不斷,黑市的渠道暢通,並且…給我那支『隊伍』,爭取至少…十五天的時間。十五天內,不要讓他們餓死,散掉,或者…被任何人『打擾』。」

  「十五天後,」 利昂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波動,「我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關於這份情報,關於…『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說完,他不再看艾麗莎,也不再看那枚徽章和羊皮紙捲軸,而是轉過身,邁開腳步,向著廠房那空曠、黑暗的深處走去。他的背影,在慘澹的光線下,被拉得很長,顯得孤獨,疲憊,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奇異的、冰冷的挺直。

  艾麗莎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目光,從利昂逐漸沒入黑暗的背影上移開,落在了木箱上,那枚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鐵質徽章,和旁邊那份系得緊緊的羊皮紙捲軸上。

  她緩緩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徽章時,微微停頓了一下。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極其複雜的計算、權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光,一閃而過。

  然後,她拿起了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她將它握在掌心,感受著那粗糙的紋路和那粒暗淡晶石微不足道的溫度。

  她沒有去看那份羊皮紙捲軸,仿佛對裡面的內容早已瞭然於胸。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握著那枚徽章,如同握著一枚冰冷而沉重的、剛剛被押上賭桌的、不知價值的籌碼。

  寒風,依舊從破敗的廠房屋頂縫隙灌入,捲動著塵埃,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而在遙遠的北方,「血顱荒原」的血與火,正將鉛灰色的天空,染上第一抹猙獰的、暗紅的霞光。

  賭局,已經開局。

  籌碼,已然落下。

  執棋者與棋子,看客與賭徒,在這被風暴籠罩的棋盤上,界限,正開始變得模糊。

  而未來,如同廠房外鉛灰色的天空,沉重,低垂,無人能看清,那厚重雲層之後,究竟是毀滅的雷霆,還是…撕裂黑暗的、那一線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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