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與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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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賽克瑞夫,東區,「鐵砧與酒杯」地下工坊,原「星火」原型機調試區。

  昔日這裡曾是機油、蒸汽、金屬摩擦與矮人粗嘎號子聲充斥的嘈雜世界,如今卻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近乎廢墟般的死寂與空曠。巨大的、用鋼鐵和原木鉚接的調試平台空蕩蕩地躺在那裡,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混合了油污和鐵鏽的灰塵。曾經晝夜轟鳴、讓整個東區都能感受到其脈動的魔法熔爐已經熄滅,只留下爐口處暗紅色的、早已冷卻的耐火磚,如同巨獸失去生機的口腔。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硫磺、熾熱金屬和汗水的氣息,也被一種更加陳腐的、灰塵與霉爛木頭的氣味所取代。

  幾盞殘存的、魔力即將耗盡的魔法壁燈,在空曠高大的廠房頂部投下慘澹而搖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平台上、地面上,那些凌亂散落的、未來得及帶走的工具、廢棄的零件草圖、以及打翻的機油桶殘留的污漬。一切,都靜止了。仿佛時間在這裡被粗暴地按下了暫停鍵,只留下這冰冷、雜亂、充滿未竟事業的頹敗景象,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熱血、野心與…戛然而止的危機。

  利昂·馮·霍亨索倫獨自一人,站在這片寂靜的廢墟中央。

  他依舊穿著那身沾著油污的深灰色工裝,外面套著半舊的皮馬甲,但此刻,這身「工作服」與周圍死寂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種…徒勞的、可笑的堅守。他微微仰著頭,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近乎空洞地,掃過調試平台上那些熟悉的、如今卻冰冷沉默的接口、卡槽、以及…一道清晰可見的、用工具暴力拆卸後留下的、猙獰的金屬撕裂痕跡。

  那是「星火」原型機核心能量轉換單元被強行移除時留下的痕跡。杜林·鐵眉大師在接到家族緊急調令、連夜撤離時,帶走了所有核心資料、關鍵部件和大部分有價值的設備,只留下這個無法搬運的龐大平台,和滿地的狼藉。

  利昂的目光,在那道撕裂的痕跡上停留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還能感受到撫摸那些精密零件時,金屬傳來的、屬於「可能性」與「改變」的、微溫的觸感。然而現在,觸手可及的,只有冰冷的灰塵,和空氣里瀰漫的、名為「終結」與「失敗」的苦澀氣息。

  「星火」…他寄予厚望的、融合了矮人符文、星隕之礦特性以及對高壓蒸汽最激進構想的、可能改變北境後勤乃至戰爭形態的原型機…還未真正發出過一聲轟鳴,便已胎死腹中,隨著大師的離去,化為這滿地冰冷的、無言的廢墟。

  不,或許…它從未真正「活」過。它只是他,利昂·馮·霍亨索倫,這個「霍亨索倫之恥」,在泥濘與黑暗中,抓住的一根脆弱稻草,一個不切實際的幻夢。而現在,風暴來臨,夢醒了,稻草斷了。留下的,只有這滿目瘡痍的現實,和…骨髓深處,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骨的寒意。

  窗外,王都鉛灰色的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壓垮城牆。寒風穿過廠房屋頂破損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捲起地面的灰塵,打著旋兒,扑打在利昂臉上。他仿佛毫無所覺,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冰冷的雕塑。

  「鐵壁」…北境…父親…哥哥…爺爺…

  這些詞彙,如同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他的神經。瑪格麗特姨母那句冰冷的「一點擔當都沒有」,艾麗莎那平靜高效的接手與漠視,林家明帶著他大半積蓄和那支前途未卜的「隊伍」消失在東區的陰影中,還有…眼前這片象徵著「努力」與「希望」徹底破滅的廢墟……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算計,似乎都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冰冷的、名為「無力」與「渺小」的洪流,將他徹底淹沒。他像一隻困在蛛網中央的飛蟲,自以為在掙扎,在謀劃,卻不過是在粘稠的絲線上,徒勞地顫動翅膀,而那張巨大的、名為「命運」與「大勢」的網,正以無可抗拒的力量,緩緩收緊,要將他,連同他可笑的自尊與野心,一同碾碎、吞噬。

  「呵…」 一聲低低的、充滿自嘲與疲憊的嗤笑,從利昂的喉嚨深處溢出,消散在空曠廠房的寒風中。他緩緩地、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油污、指節分明、曾繪製出無數精妙圖紙、也曾顫抖著握緊劍柄的手。

  這雙手,能做什麼?

  在真正的戰爭鐵蹄面前,在帝國高層的棋局博弈中,在血脈與家族那沉重如山的責任與恥辱之下…

  他這點微不足道的、來自異世的「奇技淫巧」,這點東拼西湊的、見不得光的「小動作」,這點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視為「無擔當」、「不成器」的掙扎…

  到底…算什麼?

  能改變什麼?能守護什麼?能證明…什麼?

  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帶來一陣陣麻木的刺痛。他沒有答案。只有越來越深的、仿佛要將他靈魂都凍結的寒意,和…一種近乎虛無的、想要放棄一切、任由這冰冷命運裹挾而去的疲憊。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冰層即將徹底凍結他所有思緒的剎那——

  「少爺。」

  一個嘶啞、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片廢墟令人窒息的寂靜。

  利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被從自我沉溺的深淵中強行拽出的、尖銳的刺痛!他猛地轉過身!

  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幾乎徹底熄滅的、幽藍色的火焰,如同被澆上了滾油,驟然竄起,燃燒出冰冷而銳利的警惕光芒,死死地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廠房入口處,那片被昏暗光線和厚重陰影覆蓋的區域。

  那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一個…他此刻最不願見到,卻又仿佛…一直在等待著的人。

  艾麗莎·溫莎。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距離他大約二十步。沒有穿那身象徵史特勞斯家族繼承人身份的、式樣嚴謹的銀灰色外套,也沒有穿便於行動的工裝。她只穿著一身最簡單的、式樣保守的深藍色羊毛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帶兜帽的厚實斗篷,斗篷的邊緣和肩頭,還沾著幾點從外面帶來的、尚未完全融化的、細小的雪粒。銀色的長髮,罕見地沒有一絲不苟地束起,而是鬆鬆地、帶著一絲旅途疲憊的凌亂,披散在肩頭和斗篷的兜帽里。她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幾乎透明,只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依舊清澈、冰冷、深不見底,此刻正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迎上利昂那驟然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與攻擊性的目光。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進來的?葛朗台留下的隱秘入口?還是…史特勞斯家族,或者索羅斯家族,早已掌握了這裡的一切?

  無數的疑問與警惕,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利昂心中那短暫的麻木與自憐。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仿佛一隻被闖入領地的、豎起了全身尖刺的困獸,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艾麗莎,那點幽藍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無聲地熾烈燃燒。

  「你…」 利昂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驟然的緊張,而嘶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顫抖,「…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沒有用敬語,沒有稱呼「溫莎小姐」或「艾麗莎」,只是用了一個最直接、也最生硬的「你」。語氣中,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敵意,和…一絲更深層的、不願被窺見此刻狼狽模樣的、冰冷的抗拒。

  艾麗莎似乎對他的敵意與抗拒毫不在意。她甚至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緩緩地、向前走了幾步,邁入了廠房內稍顯明亮些的區域。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目光,從利昂臉上移開,平靜地、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專注,掃過周圍這片空曠、死寂、充滿頹敗氣息的廢墟。最後,落在了利昂身後,調試平台上那道猙獰的金屬撕裂痕跡上。

  她的目光,在那道痕跡上停留了片刻。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瞭然」的微光,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葛朗台老闆離開前,給了我一份他名下所有產業(包括明面和暗面)的交接清單和備用鑰匙。」 艾麗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清冷,如同冰雪融化後流淌的溪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說,如果你需要,或者…『出事』了,或許用得上。其中,包括這間工坊,以及…通往這裡的幾條『不太正式』的入口。」

  她的解釋,簡潔,直接,將責任推給了已經離開的葛朗台,也巧妙地避開了「監視」或「掌控」這樣敏感的字眼。但利昂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葛朗台那個老狐狸,或許真的會留後手,但絕不會輕易將這種「暗面」的鑰匙交給艾麗莎,除非…這本身就是某種交易,或者,艾麗莎(或者說她背後的史特勞斯家族和溫莎家族)所展現出的力量與「合作誠意」,讓葛朗台做出了選擇。

  「是嗎。」 利昂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譏誚的弧度,目光卻沒有從艾麗莎臉上移開分毫,「看來,葛朗台老闆,對你…很是信任。也對,畢竟,你現在是《冰星箴言》和那幾家工坊的『實際掌控者』,是瑪格麗特姨母眼中『有擔當』的繼承人。他投資你,是明智之舉。」

  他的話語,帶著刺。既點破了艾麗莎如今的身份和「成功」,也暗指了自己的「失敗」與「被取代」。這是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用傷害對方(或許更多是傷害自己)來維護最後一點可憐自尊的、幼稚而可悲的方式。

  艾麗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動怒的跡象。她甚至…幾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重新落回利昂臉上,目光平靜地穿透了他那層尖銳的、自我保護的尖刺,仿佛要看到他內心深處,那翻騰的、冰冷的絕望與自我懷疑。


  「我不是來接收這裡的,利昂。」 艾麗莎緩緩開口,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之前的公式化,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奇特的質感,「也不是來…欣賞你的『失敗』的。」

  利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燃燒的幽藍火焰,似乎也因為她這直呼其名和直白的話語,而微微搖曳了一下。

  「那你來做什麼?」 利昂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乾澀,「來看我像個喪家之犬一樣,在這裡對著廢墟發呆?來確認我這個『麻煩』有沒有乖乖聽話,沒有給你和姨母『添亂』?還是…瑪格麗特姨母又有什麼新的『安排』,需要你這個『得力助手』來通知我?」

  他的語氣,充滿了自嘲與尖銳的敵意。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不甘、憤怒、無力與屈辱,都化作冰冷的箭矢,射向眼前這個看似完美、冷靜、掌控一切的「未婚妻」。

  艾麗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極其複雜的、如同深海中暗流般洶湧的思緒在流轉,但表面,卻依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

  然後,她緩緩地,從斗篷內側,取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文件,不是命令,也不是任何象徵權力的信物。

  而是一卷看起來極其普通、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用粗糙的深褐色羊皮紙製成的捲軸。捲軸用一根簡單的麻繩繫著,上面沒有任何標記。

  她拿著捲軸,向前又走了幾步,直到在距離利昂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清晰對話,也保留著足夠的、屬於彼此的安全空間。

  「這是『影』,通過加密渠道,在今晨送到我手中的。」 艾麗莎將捲軸輕輕放在身旁一個還算乾淨的、廢棄的木箱上,聲音平靜地響起,「接收人,是你。但傳遞渠道,經過了我的手。『影』說,這條情報的密級和風險太高,他無法確保能安全送達你手中,而目前王都,除了史特勞斯伯爵府的魔法結界和我的身份,沒有更可靠的掩護。所以,他選擇了我,作為中轉。」

  她頓了頓,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利昂瞬間變得驚疑不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紫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

  「他讓我轉告你:這份情報,關乎北境,關乎霍亨索倫家族,也關乎…你正在尋找的,『霜狼肌腱』和其他『特種物資』的…可能來源。以及…一條極其隱秘的、但風險也極高的、或許能繞過目前所有封鎖、將『某些東西』送入北境的…潛在通道信息。」

  「看,還是不看。信,還是不信。如何處理。由你…自己決定。」

  說完,她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盡職的、中立的「信使」,等待著利昂做出選擇。

  廠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穿過縫隙的嗚咽,和…利昂那驟然變得沉重、急促起來的呼吸聲。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了木箱上,那捲毫不起眼的、深褐色的羊皮紙捲軸上。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的火焰瘋狂地跳動、燃燒,仿佛要掙脫眼眶的束縛!

  「影」…給艾麗莎…轉交給他…關乎北境…霜狼肌腱…潛在通道…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打在他混亂、冰冷、近乎麻木的心湖之上,激起驚濤駭浪!

  怎麼可能?「影」怎麼會信任艾麗莎?怎麼會將如此重要的情報通過她來傳遞?是陷阱?是艾麗莎和「影」達成了某種合作?還是…「影」判斷,在目前王都的局勢下,只有通過艾麗莎和史特勞斯家族,才能確保這份情報能安全到達他手中?

  而艾麗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因為「影」的請求?還是…她有自己的目的?她想從這份情報,或者從他接下來的反應中,得到什麼?掌控?利用?還是…別的?

  無數的疑問、警惕、算計,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那份捲軸,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份情報,而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一個可能將他拖入更深漩渦,也可能…是他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救命稻草的…危險存在。

  看?還是不看?

  信?還是不信?

  這是一個比接受林家明,比投入全部身家去組建「隊伍」,甚至比面對瑪格麗特姨母的「安排」時,更加艱難、更加危險的抉擇。

  因為這一次,牽扯進來的,是艾麗莎·溫莎。是這個他名義上的未婚妻,是史特勞斯家族的繼承人,是掌控了他「明面」產業、深受瑪格麗特姨母信任的、冷靜而強大的「對手」。也是…此刻,唯一一個,將「希望」(或者「陷阱」)如此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的人。


  利昂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濕了他的內衫。他死死地盯著那捲羊皮紙,又猛地抬起頭,看向艾麗莎。

  艾麗莎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迎著他的目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清澈,冰冷,深不見底,沒有任何催促,沒有任何暗示,也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真誠」或「虛偽」的情緒。她只是…等待著。仿佛無論他做出什麼選擇,她都能坦然接受。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對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凝固,帶著鐵鏽與灰塵的苦澀氣息。

  利昂的腦中,再次閃過父親、哥哥、爺爺在裂脊堡沙盤前的沉重身影,閃過「鐵壁」防線外那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汐,閃過這片象徵著「技術之路」斷絕的冰冷廢墟,也閃過…自己這一個月來,如同困獸般,在泥濘與陰影中,徒勞掙扎的、可悲的努力。

  他還有選擇嗎?

  他…真的,還有退路嗎?

  如果這真的是陷阱…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提前被碾碎。而如果…如果這其中有萬分之一是真的…是「影」在絕境中為他找到的一線生機…

  那麼…

  利昂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充滿塵埃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狂躁的思緒,如同被冰水澆過,瞬間沉澱,歸於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不再猶豫。

  邁開腳步,一步,兩步…走向那個木箱,走向那捲羊皮紙。

  靴子踩在灰塵上,發出清晰的、孤獨的聲響。

  他在木箱前停下,伸出手。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解開了那根粗糙的麻繩。

  「嘩啦…」

  羊皮紙捲軸,在他手中,緩緩展開。

  上面,是用一種特殊的、只有他和「影」知道的加密方式書寫的、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以及…幾幅繪製得極為精細、標註著複雜符號和地形的…草圖。

  利昂的目光,飛速地掃過第一行字。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握著捲軸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幽藍的火焰,仿佛被瞬間凍結,只剩下無邊的、冰冷的震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狂喜與恐懼的悸動!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艾麗莎!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幾乎要衝破喉嚨的質問!

  艾麗莎依舊平靜地看著他,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她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看來,『影』的情報…很『詳實』。」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如何選擇,在你。但我需要提醒你,利昂。」

  她頓了頓,紫羅蘭色的眼眸,深深地看進利昂那雙充滿了震驚、混亂與掙扎的紫黑色眼眸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無論你看到什麼,無論你決定做什麼。」

  「從現在起,你,我,史特勞斯家族,溫莎家族,以及…你暗中進行的一切。」

  「都已經…無可避免地,被綁在了同一輛…駛向風暴的戰車之上。」

  「區別只在於…」

  「是主動握住韁繩,尋找生路。」

  「還是…被動地,被車輪碾過,屍骨無存。」

  話音落下,廠房內,只剩下寒風呼嘯,捲動塵埃。

  以及,利昂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斤、又仿佛輕如鴻毛的羊皮紙捲軸,在冰冷空氣中,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如同命運嘆息般的…摩擦聲。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基爾伯特侯國,鐵砧堡,地下核心鑄造車間。

  這裡的空氣灼熱、沉重,充滿了熔融金屬、淬火蒸汽和矮人汗水的濃烈氣息。巨大的魔法熔爐如同沉睡的火山,發出低沉的轟鳴,爐口噴吐著暗紅色的光芒,將車間映照得一片通紅。數百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結、汗流浹背的矮人工匠,在爐火與鐵砧之間奔忙,號子聲、鍛打聲、水流淬火的嘶啦聲,交織成一曲野蠻而充滿力量的工業交響。

  車間中央,一座比其他熔爐更加巨大、爐壁上鑲嵌著密密麻麻、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古老符文的魔法熔爐前,漢斯·馮·基爾伯特侯爵,正親自監督著一批特製箭簇的最後淬火工序。他同樣只穿著一條厚重的皮圍裙,露出岩石般結實的胸膛和雙臂,古銅色的皮膚在爐火映照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花白的鬍鬚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胸前。他手中握著一柄與他身高相仿的、造型奇特的巨型鍛錘,錘頭並非尋常的方形,而是一種複雜的多棱結構,此刻正泛著暗紅的高溫。


  「溫度!再高三度!符文陣列的共鳴必須達到完美同步!」 漢斯侯爵的聲音,如同鍛錘砸在鐵砧上,洪亮、粗嘎、不容置疑。他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熔爐中那些正在液態魔法金屬中沉浮的、刻畫著破甲與爆裂符文的特製箭簇,仿佛能看透金屬內部的每一絲能量流動。

  「是!侯爵大人!」 負責控溫的矮人工匠長大聲應和,飛快地調整著爐壁上的幾個複雜符文盤。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傳令官服飾、神色匆匆的矮人,穿過忙碌的工匠人群,快步跑到漢斯侯爵身邊,踮起腳尖,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表面烙印著複雜魔法印記的信件。

  漢斯侯爵的眉頭,在聽到傳令官低語的瞬間,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接過信件,看了一眼封口的印記——那是霍亨索倫家族的銀熊徽記,以及一個代表「最高機密,親啟」的、用古代矮人符文書寫的附加標記。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握著信,那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粗糙的邊緣。爐火的紅光,在他那如同花崗岩雕刻般堅毅、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深重陰霾的臉上跳躍。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沉默了大約十次心跳的時間。車間裡震耳欲聾的嘈雜聲,仿佛在這一刻,都遠離了他。只有手中那封信,和傳令官帶來的消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

  終於,他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帶著熔岩硫磺味的灼熱氣息。將手中的巨型鍛錘,重重地頓在身邊一個專門放置工具的金屬架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引得附近幾名工匠側目。

  「通知鑄造議會,」 漢斯侯爵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靜,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鋼鐵在重壓下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緊急會議。立刻。」

  「是!」 傳令官不敢怠慢,立刻轉身跑開。

  漢斯侯爵這才拿起信件,走到車間一側一個相對安靜、設有簡單隔音結界的休息隔間裡。他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信是奧托·馮·霍亨索倫親筆所書,用的是他們之間約定的一種極其簡練、甚至有些倉促的密語。內容不長,但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鐵釘,釘入漢斯侯爵的眼帘:

  「……獸人主力前鋒已與『鐵壁』外圍接觸,血戰在即。『星火』計劃因王都變故及杜林大師緊急召回,已無可能。現急需一切可快速形成戰力之軍械,尤其破甲、爆裂、範圍殺傷類。清單附後。價格不計,但交付必須快,必須隱秘。老路,十日內,至『鐵砧』要塞。另,王都『援軍』已啟程,主將為亞摩斯·索羅斯。此人…需警惕。北境安危,帝國屏障,皆繫於此。盼覆。奧托。」

  信後,附著長長一串軍械清單,數量之大,種類之急切,讓漢斯侯爵這個見慣了戰爭訂單的老牌軍火商,也感到一陣心驚肉跳。尤其是其中幾項關於「特種破城彈藥」和「大規模範圍性魔法陷阱組件」的要求,其用途,幾乎不言自明——那是準備用來在防線被突破後,進行殘酷的巷戰、堡壘戰,乃至…同歸於盡的「最後手段」。

  漢斯侯爵握著信紙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粗糙的、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將信紙捏碎。

  奧托…他的老友,北境的雄獅,竟然…已經到了需要準備「最後手段」的地步了嗎?獸人的壓力,真的如此恐怖?王都的「援軍」…亞摩斯·索羅斯…索羅斯家族…

  無數的信息、判斷、擔憂,如同熔爐中沸騰的鋼水,在他腦海中翻滾、碰撞。他知道奧托的性格,若非到了山窮水盡、萬不得已的境地,絕不會寫出這樣一封信,提出這樣一份清單。

  十日內…老路…不計價格…

  這意味著,基爾伯特侯國必須立刻、傾盡全力,甚至可能影響到自身防務和與其他勢力的訂單,來滿足霍亨索倫家族這份近乎「瘋狂」的緊急需求。這不僅僅是生意,這是…將基爾伯特家族的未來,與霍亨索倫家族,與北境的命運,更加緊密地、甚至可能是危險地,捆綁在一起。

  而王都的動向,索羅斯家族的介入…更是為這本就危機四伏的局勢,增添了無窮的變數與兇險。

  漢斯侯爵緩緩地閉上眼。爐火的光芒透過眼皮,映出一片暗紅色。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年輕時,與奧托、與沃爾夫岡老元帥,在北境風雪中並肩浴血、大碗喝酒、暢談帝國未來的豪邁笑聲。也響起了父親,老基爾伯特侯爵臨終前,握著他的手,用盡最後力氣說出的話:「…漢斯…記住…霍亨索倫…是盾…也是…枷鎖…但無論如何…基爾伯特的鐵砧…永遠…不能…對著…自己人…」

  自己人…


  漢斯侯爵猛地睜開眼!那雙如同淬火後最堅硬鋼鐵般的眼眸中,所有的猶豫、權衡、利弊算計,都在瞬間,被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卻也更加純粹的東西所取代——那是流淌在血脈中的、屬於開國元勛後裔的盟約與榮耀,是歷經數百年風雨、早已融入家族靈魂的、對「自己人」的認同與守護。

  他不再猶豫。

  「來人!」 漢斯侯爵大步走出隔間,洪亮的聲音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車間的所有嘈雜!

  「傳我命令!」

  「一、立刻停止生產線一切非緊急訂單!所有工匠、學徒,三班輪換,魔法熔爐火力全開!優先生產霍亨索倫家族緊急清單所列之一切軍械!」

  「二、開啟三號、五號戰略儲備庫,按清單調撥所有現存成品與半成品!武裝運輸隊即刻集結待命!」

  「三、通知『老路』沿線所有秘密補給點和護衛隊,最高級別戒備,確保運輸通道絕對暢通、隱秘!」

  「四、以我的名義,給『斷刃』、『黑錘』、『銅須』三家關係最緊密的盟友工坊發信,請求緊急產能支援,價格…上浮百分之五十!告訴他們,這是…為了北境,為了帝國!」

  「五、鑄造議會…會議照常。告訴他們,這是我的決定。有任何異議,讓他們…親自來跟我的『碎顱者』(他指了指那柄造型奇特的巨型鍛錘)談!」

  一連串命令,如同連珠炮般發出,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鐵血統帥的決斷與威壓!整個車間的空氣,仿佛都隨著他的命令而變得更加灼熱、凝重!

  「遵命!侯爵大人!」 周圍的矮人工匠和軍官們,雖然不明就裡,但被漢斯侯爵那罕見顯露的、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磅礴氣勢所震懾,立刻轟然應諾,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漢斯侯爵重新走回那座巨大的魔法熔爐前,看著爐中沸騰的、蘊含著毀滅力量的金屬溶液,看著周圍如同蟻群般忙碌、卻充滿了不屈鬥志的族人們,他那堅毅的臉上,掠過一絲深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的決心。

  他拿起那封奧托的信,就著爐火,將其點燃。火焰迅速吞噬了粗糙的羊皮紙,化為灰燼,飄散在灼熱的空氣中。

  「奧托…老友…」 漢斯侯爵對著爐火,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基爾伯特的鐵與火…會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鐵壁』之下。」

  「但這一次…我們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獸人的刀…」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下岩層,投向了南方,王都的方向,那雙鋼鐵般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洞悉世事的寒芒。

  「風暴…真的來了。」

  而在更北的北方,那片被稱為「鐵壁」的冰冷巨牆之下,毀滅的序曲,已然…奏響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高亢而血腥的音符。

  龍隕隘口以東三十里,「血顱荒原」。

  這裡的地形相對開闊,是一片被千年風雪和無數次戰爭磨礪得堅硬如鐵、布滿了黑色礫石和低矮枯草的荒涼平原。往日,這裡是「鐵壁」外圍遊騎兵與獸人小股斥候血腥狩獵與反狩獵的無聲戰場。而今日,這片荒原,迎來了它許久未曾經歷的、真正意義上的、軍團級別的碰撞。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仿佛觸手可及,稀疏的雪粉在越來越急的寒風中胡亂飛舞,能見度並不算好。但這並不妨礙對峙雙方,那如同實質般、在荒原上空激烈碰撞、幾乎要引爆空氣的、冰冷的殺意。

  一方,是如同黑色鐵牆般,在荒原上列陣的、由奧托·馮·霍亨索倫侯爵親自指揮的、北境軍團最精銳的機動力量——以「斷劍」騎士團第一、第二大隊為鋒矢,三個滿編的北境重步兵方陣為兩翼,以及超過兩千名來自各堡壘、臨時徵召的輕騎兵和弓箭手作為輔助與預備隊。總兵力接近一萬兩千人。他們沉默地佇立在風雪中,鎧甲上凝結著冰霜,武器反射著天光黯淡的寒芒,只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以及戰馬偶爾發出的、帶著不耐與躁動的響鼻聲。一股混合了鐵鏽、皮革、寒冷和壓抑戰意的沉重氣息,從這沉默的軍陣中瀰漫開來,與呼嘯的寒風對抗著。

  而他們的對面,約兩里之外,是如同從地獄熔岩中爬出的、毀滅浪潮的先頭部分——由「血蹄」部落大酋長卡加斯·血蹄親自率領的、整整一個「血蹄」重裝師團,以及附屬的、超過五十頭「披甲戰爭科多獸」和大量的「黑石」地精攻城士與奴工。總兵力同樣超過一萬五千,而且,是純粹的攻擊性重裝部隊!他們並沒有嚴整的方陣,而是以一種更加狂野、更加充滿壓迫感的、如同即將發起衝鋒的獸群般的鬆散陣型展開。暗紅色的厚重板甲,猙獰的牛角頭盔,門板般的塔盾,需要雙手才能揮動的恐怖戰斧與巨錘,以及…那些如同移動小山般、披掛著尖刺重甲、鼻孔噴吐著灼熱白氣的科多獸…共同構成了一幅令人望之生畏的、鋼鐵與肌肉的暴力畫卷。獸人士兵們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用武器敲擊著盾牌,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挑釁與毀滅欲望的轟鳴!那股混合了硫磺、血腥、野獸體臭與狂暴戰意的氣息,如同有形的浪潮,向著人類軍陣滾滾壓來!


  雙方之間,那片空曠的、布滿黑色礫石的荒原,此刻仿佛成為了生與死的最終界限,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風聲、雪落聲、以及雙方軍隊那壓抑的喘息與躁動,如同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

  奧托侯爵騎在他那匹雄健的、披掛著霍亨索倫家族紋章馬甲的黑色戰馬上,位於軍陣中央稍靠前的位置。他沒有戴那種華麗的全覆式頭盔,只戴了一頂帶有護鼻和頰甲的半盔,露出線條冷硬、寫滿了凝重與決絕的臉龐。他左手拉著韁繩,右手扶著腰間「斷鋼」劍的劍柄,紫黑色的眼眸,如同最冷靜的鷹隼,穿透風雪,死死地鎖定著對面獸人軍陣中,那面最為高大、繪製著滴血牛頭圖案的恐怖戰旗,以及戰旗下,那個騎在一頭比其他科多獸還要龐大一圈、披掛著金色符文重甲的「科多獸之王」背上的、如同山嶽般的巨大身影——卡加斯·血蹄。

  他能感覺到,對方那毫不掩飾的、如同嗜血凶獸般的目光,也同樣鎖定了自己。那目光中,充滿了狂暴的戰意,毀滅的渴望,以及…一種近乎戲謔的、對獵物的殘忍審視。

  沒有戰前喊話,沒有勸降,沒有那些虛偽的儀式。在北境與血色荒原之間,只有最直接、最殘酷的、鐵與血的法則。

  奧托侯爵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他身後的傳令官,立刻舉起了一面巨大的、純黑色的三角令旗。

  看到令旗,人類軍陣中,那三個位於中央和兩翼的重步兵方陣,開始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無比的節奏,向前移動。沉重的腳步聲,鎧甲摩擦聲,武器與盾牌的碰撞聲,匯聚成一股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轟鳴,如同巨獸甦醒,開始向著死亡界限,邁出第一步。

  「吼——!!!」

  對面的獸人軍陣,爆發出更加狂暴、更加嗜血的戰吼!卡加斯·血蹄猛地一揮手中那柄門板般的碎顱戰錘,指向人類緩緩推進的軍陣!

  「WAAAGH——!!!」

  下一刻,獸人軍陣動了!不是緩慢推進,而是…如同蓄滿力量的彈簧,驟然釋放!最前排的「血蹄」重步兵,發出震天的咆哮,不再保持陣型,而是如同決堤的黑色鋼鐵洪流,邁開巨大的步伐,開始狂奔!他們沉重的腳步踐踏著凍土,發出悶雷般的巨響,速度越來越快,殺氣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率先沖向人類軍陣!

  緊隨其後的,是那些「披甲戰爭科多獸」!這些龐然大物在獸人馭手的催動下,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開始笨重卻勢不可擋地加速衝鋒!它們如同一列列失控的鋼鐵列車,向著人類軍陣碾壓而來!大地在它們的踐踏下劇烈顫抖!

  「弓箭手!三輪拋射!目標,獸人衝鋒集群中後段!壓制後續兵力!」 奧托侯爵的聲音,冷靜地穿透風聲與戰吼,在魔法擴音裝置的作用下,清晰地傳遍己方軍陣。

  「嗡——!」

  弓弦震動的悶響,如同死神的低語,在人類軍陣後方響起!數千支箭矢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如同死亡的烏雲,向著衝鋒的獸人洪流後方覆蓋下去!箭矢落下,釘在厚重的板甲上,發出叮噹的脆響,或者射入缺乏防護的關節縫隙、面甲空隙,帶起一蓬蓬血花和短促的慘叫!但更多的箭矢,被獸人那堪稱變態的防禦和巨大的塔盾所格擋,效果有限。

  但這已經足夠了。奧托侯爵的目的,本就不是用箭雨阻止衝鋒,而是…干擾,製造混亂,為接下來的碰撞,爭取那最關鍵的、一瞬的主動權。

  「重步兵!穩住!舉盾!架槍!」 前線指揮官們的吼聲,在震耳欲聾的衝鋒腳步聲中,顯得聲嘶力竭。

  人類重步兵方陣最前排的士兵,猛地將手中巨大的塔盾,重重頓在地上,盾牌底部尖銳的鋼刺深深楔入凍土!第二排、第三排的士兵,則將長達四米、頂端閃著寒光的重型龍槍,從塔盾之間的縫隙中探出,斜指前方,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鋼鐵叢林!

  「為了北境!為了霍亨索倫!」

  「死戰不退!」

  士兵們的怒吼,匯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與對面獸人狂暴的戰吼,轟然對撞!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轟——!!!」

  鋼鐵與肌肉,意志與瘋狂,毀滅與守護,在這片被風雪籠罩的荒原上,毫無花哨地、最原始、最慘烈地…正面碰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最前排的獸人重步兵,如同狂怒的犀牛,狠狠地撞上了人類士兵組成的鋼鐵盾牆!巨大的衝擊力讓厚重的塔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持盾的士兵虎口崩裂,口鼻溢血,但憑藉著嚴密的陣型和身後的支撐,硬生生頂住了這第一波最猛烈的衝擊!而獸人那恐怖的衝擊力,也讓他們自己骨骼碎裂,內臟破損,在盾牆前撞得筋斷骨折!


  緊接著,是龍槍的死亡收割!從盾牌縫隙中探出的鋒利槍尖,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刺入衝鋒勢頭被阻、身形不穩的獸人士兵鎧甲最薄弱的連接處,或者乾脆刺穿塔盾的縫隙,將他們如同糖葫蘆般串起!鮮血,瞬間染紅了冰冷的槍桿和盾牌!

  然而,獸人的狂暴與力量,遠超想像!後續的獸人士兵,踏著同伴的屍體,揮舞著戰斧巨錘,瘋狂地劈砍著人類的盾牆!沉重的武器砸在塔盾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四濺!有的塔盾被硬生生劈裂,後面的士兵被連人帶盾砸成肉泥!陣線開始出現局部的凹陷、動搖!

  「穩住!後排補上!長槍手,刺!」

  人類的指揮官在血火中嘶吼,士兵們則用生命執行著命令。倒下一個,立刻有人補上缺口。長槍如同鋼鐵的毒刺,不斷從盾牆後刺出,收割著獸人的生命。荒原上,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速運轉的絞肉機!金屬碰撞聲、骨骼碎裂聲、瀕死慘叫聲、武器入肉聲、戰吼與咆哮聲…混合著風雪呼嘯,奏響了一曲最原始、最殘酷的死亡交響!

  然而,真正的威脅,才剛剛降臨。

  「咚!咚!咚!」

  大地劇烈震顫!那五十餘頭「披甲戰爭科多獸」,終於衝到了陣前!這些龐然大物根本無視人類士兵的盾牆和長槍,如同移動的攻城錘,低著頭,用額頭和肩部那厚重、帶刺的金屬撞角,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人類防線上!

  「轟隆——!!!」

  如同山崩地裂!被科多獸正面撞擊的盾牆區域,瞬間崩塌!持盾的士兵連人帶盾被撞得粉碎、倒飛出去!堅固的龍槍刺在科多獸厚重的裝甲上,只能劃出一溜火星,便折斷崩飛!科多獸背上塔樓里的獸人攻城士,則用重型弩炮和火焰噴射器,向著防線後方的人類士兵集群,傾瀉著死亡!

  防線,被硬生生撕開了數道巨大的、鮮血淋漓的口子!

  「就是現在!『斷劍』騎士團!突擊!目標,科多獸!斬斷它們的腿!掀翻它們!」 奧托侯爵眼中寒光爆射,厲聲下令!他知道,絕不能讓這些戰爭巨獸在己方陣型中肆虐!

  「為了榮耀!霍亨索倫!衝鋒!」

  早就蓄勢待發的「斷劍」騎士團,在團長一聲令下,爆發出震天的戰吼!近千名至少中級騎士以上的精銳重騎兵,如同銀色的鋼鐵洪流,從本陣兩翼猛地殺出!他們沒有去衝擊獸人步兵的密集陣型,而是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插向那些正在人類防線中橫衝直撞的科多獸!

  騎士們三人一組,配合默契。一人用附魔騎槍或重型破甲錐,吸引科多獸的注意和攻擊;另一人則從側翼或後方,用戰斧或重錘,瘋狂劈砍科多獸相對薄弱的膝關節後側或腹部裝甲連接處;第三人則負責掩護和補刀。這些騎士個個力大無窮,鬥氣勃發,裝備精良,戰術嫻熟,竟然真的在付出一定代價後,成功阻滯、甚至掀翻了幾頭沖得最靠前的科多獸!龐大的巨獸哀嚎著倒下,壓死了大片躲避不及的獸人步兵,也暫時堵住了防線的缺口。

  「該死的兩腳羊!卡加斯在此!誰來與我一戰?!」

  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怒吼,從戰場中央炸響!只見卡加斯·血蹄,騎著他的「科多獸之王」,如同狂暴的戰神,竟然脫離了本陣,單槍匹馬,向著人類防線被撕開的最大一處缺口,猛衝而來!他手中的碎顱戰錘揮舞得如同風車,所過之處,無論是人類士兵還是倒地的科多獸殘骸,都被砸得粉碎!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片刻!他的目標,直指防線後方,那面獵獵作響的霍亨索倫銀熊戰旗,以及戰旗下的奧托·馮·霍亨索倫!

  「父親!我去!」 一直護衛在奧托侯爵身側不遠、統領著「北風」騎兵聯隊作為預備隊的卡爾,見狀目眥欲裂,大吼一聲,就要拍馬迎上!

  「退下!」 奧托侯爵厲聲喝道,一把按住了卡爾的馬頭!他紫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死死地盯著那如同山崩般衝來的卡加斯·血蹄。

  他知道,卡加斯的目標是自己。這是「血蹄」大酋長的挑戰,是獸人最崇尚的、強者之間的對決。他不能退,也不能讓兒子去冒險。這不僅關乎個人榮耀,更關乎整個大軍的士氣。

  「全軍!死戰!卡爾,你的『北風』,看準時機,從側翼突擊,打亂獸人後續步兵的跟進!」 奧托侯爵最後看了卡爾一眼,那眼神中,是囑託,是命令,也是…訣別。

  然後,他猛地一夾馬腹,黑色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激昂的長嘶!奧托侯爵拔出腰間的「斷鋼」,劍身反射著天光與血火,爆發出璀璨的鬥氣光芒!他如同離弦之箭,脫離了本陣,向著那咆哮衝來的、死亡的化身,迎了上去!


  「卡加斯!北境奧托·馮·霍亨索倫在此!受死!」

  兩人的怒吼,如同龍吟虎嘯,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一銀一黑,兩道身影,帶著席捲一切的狂暴氣勢,在漫天風雪與血火之中,轟然對撞!

  「鐺——!!!!!」

  如同兩座山峰對撞!劍與錘交擊的巨響,甚至短暫地壓倒了戰場的所有聲音!狂暴的鬥氣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將周圍數十米內的士兵、屍體、甚至碎石,都狠狠掀飛出去!

  奧托侯爵胯下的黑色戰馬發出一聲悲鳴,口鼻溢血,踉蹌後退!而卡加斯身下的「科多獸之王」,也發出了一聲吃痛的悶吼,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遏制!

  第一次交鋒,平分秋色!

  「吼!有點意思!再來!」 卡加斯·血蹄眼中嗜血的紅光大盛,狂笑著,再次掄起戰錘,帶著崩山裂地之勢,狠狠砸下!

  奧托侯爵臉色凝重,卻毫無懼色,催動鬥氣,「斷鋼」劍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銀光,迎向那毀滅的重錘!兩人的戰鬥,瞬間進入了最激烈、最兇險的近身搏殺!劍光錘影縱橫交錯,鬥氣爆炸連綿不絕,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一片狼藉!他們的戰鬥,如同風暴眼,吸引著戰場上無數道目光,也決定著這場血腥前哨戰的最終走向!

  然而,就在奧托侯爵與卡加斯·血蹄殺得難解難分,整個「血顱荒原」戰場如同一個巨大的、高速運轉的死亡磨盤,瘋狂吞噬著雙方士兵的生命時——

  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戰場東北方,那片被低矮丘陵和稀疏枯林半掩的、被稱為「鴉泣墳場」的古老戰場上。

  一隊大約百人、穿著與北境軍團制式鎧甲略有不同、更加輕便、關節連接處鑲嵌著暗紅色晶石、臉上覆蓋著骨質面甲、沉默得如同幽靈的騎兵,正靜靜地駐馬在一座風化嚴重的、半截埋入土中的古代方尖碑的陰影下。

  他們似乎已經在那裡停留了許久,任由風雪落在他們冰冷的鎧甲和面甲上,凝結成霜。他們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如同雕塑般,透過面甲上狹窄的觀察孔,注視著遠處那片殺戮戰場,注視著奧托侯爵與卡加斯那驚天動地的對決。

  直到,戰場局勢因為卡加斯的狂暴突擊和奧托的迎戰,而出現了一絲微妙的、短暫的空隙與混亂時——

  為首的一名騎兵,緩緩地,抬起了手臂。他的手臂上,覆蓋著一種奇特的、仿佛用某種大型昆蟲幾丁質甲殼打磨而成的、帶有暗啞金屬光澤的臂甲。臂甲上,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內部仿佛有暗紅色熔岩緩緩流動的、不規則的晶石。

  他沒有任何語言,只是用那隻覆蓋著奇特臂甲的手,對著遠處戰場,那片因為「斷劍」騎士團突擊科多獸、而暫時與獸人主力步兵陣型略微脫節的區域,輕輕地,做了一個「切割」的手勢。

  下一刻。

  他身後,那百名沉默的幽靈騎兵,動了。

  沒有戰吼,沒有號角,甚至…馬蹄踏在凍土和積雪上,發出的聲音也異常輕微,仿佛被某種力量刻意吸收了。

  他們如同一道貼著地面蔓延的、冰冷的暗影,以一種快得驚人的、卻又詭異寂靜的速度,從丘陵的陰影中滑出,悄無聲息地,切入了風雪瀰漫的荒原,向著那片奧托侯爵本陣側翼、因為「斷劍」騎士團突擊而暫時暴露出的、相對薄弱的區域,如同一柄淬毒的、精準的匕首,疾馳而去!

  他們的目標,並非正在血戰的奧托侯爵,也不是與獸人步兵絞殺在一起的防線,更不是那些橫衝直撞的科多獸。

  而是…那面依舊在奧托侯爵本陣後方,在風雪中獵獵狂舞的…

  霍亨索倫銀熊戰旗!

  以及…戰旗下,那些因為主帥出擊、精銳突擊而略顯空虛的…

  指揮核心,與…預備隊!

  風雪更急了。

  血,染紅了荒原。

  而真正的殺機,如同潛伏在冰層下的毒蛇,終於…露出了它那冰冷而致命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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