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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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沉沉地覆蓋了「鐵壁」防線以東的荒原。沒有星光,不見月光,只有壓抑的、近乎絕對的黑暗,以及永不止歇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寒風呼嘯。這黑暗與寒風,不僅吞噬了光線與聲音,也吞噬了距離感與方向感,將這片本已荒涼死寂的大地,變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危機四伏的巨大迷宮。

  然而,就在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在荒原與「鐵壁」防線之間那片被稱為「血齒荒原」的緩衝地帶,一些不祥的、與這自然之夜格格不入的脈動,正在悄然發生、匯聚、並向著那堵沉默的巨牆,緩緩推進。

  距離「鐵壁」防線最前出堡壘——「鷹巢堡」以東約四十里,一片被當地人稱為「哭泣者之徑」的、布滿了風化石筍和深不見底裂隙的險惡地帶。

  「疤臉」漢克,像一塊與腳下冰冷岩石融為一體的頑石,靜靜地趴伏在一道狹窄裂縫的邊緣。他身上覆蓋著與岩石顏色、紋理近乎一致的灰白色偽裝布,連他那隻獨眼中偶爾閃過的、如同夜行猛禽般的冷光,也收斂到了極致。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裸露在外的、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背,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耳朵捕捉到的、從下方峽谷深處傳來的、那些極其微弱、卻被無限放大的聲音上。

  那是……沉重的、仿佛用裹了濕布的巨錘敲打凍土的腳步聲,中間夾雜著巨大鐵鏈拖曳過粗糙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卡拉…卡拉…」聲。還有,粗重得如同破風箱扯動般的、帶著濃重硫磺與血腥氣的喘息,以及…一種低沉的、仿佛從胸腔最深處發出的、混雜著痛苦與狂暴的、非人般的悶哼。

  來了。

  漢克那隻完好的獨眼,在偽裝布下,微微眯起。他像一條經驗最豐富的、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緩緩地、無聲地,向著裂縫更深處挪動了幾寸,將整個身體,都隱藏在一塊突出的、布滿蜂窩狀孔洞的風化岩後面。

  他的「掘墓人」小隊,另外七名同樣擅長潛行、陷阱和爆破的老兵,此刻就像他一樣,如同八顆釘子,死死地楔在峽谷兩側最險要、最隱蔽的崖壁裂縫或岩石陰影中。他們彼此之間看不見對方,卻能通過某種約定好的、極其輕微的、類似岩石滾落的自然聲響,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聯絡與默契。他們在此,已經潛伏了整整一天一夜,靠著凍得硬邦邦的肉乾和幾口摻了烈酒的冷水維持著體溫和清醒,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踏入那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下方,峽谷中。一支龐大的、移動緩慢的隊伍,如同一條在黑暗中蠕行的、鋼鐵與血肉構成的巨蟒,正蜿蜒而行。

  隊伍的最前方,是數十名身材格外魁梧、身披厚重粗糙的青銅與黑鐵板甲、手持門板般巨大塔盾和猙獰重武器的「血蹄」獸人重步兵。他們如同活動的城牆,沉默地前進著,巨大的腳掌踩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大團大團的白霧,與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硫磺味混合在一起。

  緊隨其後的,是這支隊伍的核心,也是「疤臉」漢克此次任務的主要目標——整整二十台「黑石」部落製造的、名為「裂地者」的重型投石機組。這些恐怖的戰爭機器有著猙獰的外形:用粗大原木和厚重金屬箍成的、如同巨人臂膀般的投石臂,被粗如人腿的獸筋絞索死死拉住;巨大的、邊緣帶著尖刺的、用整塊黑曜石粗略打磨而成的配重石,在寒風中微微搖晃;裝載石彈的皮兜,散發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魔獸油脂和血腥味。更令人心悸的,是拖曳這些龐然大物的,並非馱馬或牛——而是被粗大鐵鏈鎖住脖頸、在獸人監工皮鞭驅趕下艱難前行的、高達四米、渾身披掛著厚重角質甲殼、如同活體攻城錘般的「洞穴巨犀」!這些被薩滿秘法和痛苦折磨馴服的巨獸,每一步踏出,都在凍土上留下深深的凹坑,它們粗重的喘息如同雷鳴,渾濁的巨眼中充滿了狂暴與痛苦,口鼻中噴出的白汽帶著濃重的腐臭味。

  「快!快!你們這些懶惰的蛆蟲!天亮前必須把『裂地者』運到預定陣地!誰敢偷懶,就把你們扔進熔爐,變成新的零件!」 一個騎著體型稍小、但更加暴躁的「血爪狼」的「黑石」工頭,揮舞著帶有倒刺的金屬鞭子,在隊伍旁來回奔跑,用尖銳刺耳的地精語(獸人部落通用語之一)咆哮著。他矮小、佝僂,皮膚呈現不健康的暗綠色,但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正是「黑石」部落中擅長工程與奴役的「碎鐵」地精。

  在這支混雜著獸人重步兵、地工匠師、巨獸奴隸和恐怖戰爭機器的隊伍上方,約百米的空中,幾隻翼展超過三米、羽毛漆黑、眼冒紅光的「腐喙禿鷲」,正無聲地盤旋著。它們是薩滿的眼睛,為地面部隊提供警戒。但此刻,它們銳利的目光掃過下方漆黑、崎嶇、布滿陰影的峽谷,卻似乎並未發現那些與岩石完美融為一體的、人類的「釘子」。

  「裂地者」投石機,雖然威力巨大,射程遠超普通弓弩,是攻城的利器,但它們本身極為笨重,移動緩慢,對道路要求極高。選擇「哭泣者之徑」這條相對狹窄但路徑較直的峽谷,是「黑石」工頭權衡後的結果。他們必須在人類發現並大規模襲擾之前,將這些「大寶貝」儘快運抵前線,組建起足以轟塌「鐵壁」城牆的重火力陣地。


  隊伍,緩緩地,進入了峽谷中段,那片被漢克他們精心「裝飾」過的區域。

  崖壁上,偽裝成岩石裂縫的、緊繃的、幾乎看不見的獸筋絆索,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地下,埋藏在凍土淺層、用粗糙陶罐封裝、混合了熾火膠、黑火藥、碎鐵片和強效麻痹毒素的「地火雷」,靜靜地等待著。

  更深處,那些被巧妙布置、帶有倒刺和鋸齒、塗滿了從沼澤毒蛙和腐爛屍體中萃取的混合毒液的淬毒鐵蒺藜,如同沉睡的毒蛇,蟄伏在黑暗中。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寒風拉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滯澀感。

  漢克的心臟,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他屏住呼吸,獨眼透過岩石的孔洞,死死鎖定下方一頭正緩緩經過、距離預設第一道絆索最近的、拖曳著投石機配重石的洞穴巨犀。

  巨犀粗大的、覆蓋著厚皮和角質的前蹄,抬起,落下……

  蹄鐵的邊緣,輕輕擦過了那道緊繃的獸筋絆索。

  嗡——!

  一聲極其細微、幾乎被風聲和巨獸喘息掩蓋的、弓弦般的震顫。

  然後——

  「轟!!!!」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從地下爆發!那頭倒霉的洞穴巨犀左前蹄下方的凍土,猛地向上拱起,炸開!熾熱的火焰、濃密的黑煙、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無數碎石、凍土塊和致命的碎鐵片,如同地獄的怒濤,瞬間將巨犀小半邊身體吞沒!

  「嗚嗷——!!!」

  巨犀發出驚天動地的、混合了劇痛與暴怒的慘嚎!它沉重的身軀被炸得向一側歪斜,左前腿連同小半邊肩膀,在火光中化為一片血肉模糊!巨大的衝擊力甚至將旁邊兩名躲閃不及的「血蹄」重步兵掀飛出去,沉重的鎧甲扭曲變形,生死不知!

  幾乎就在第一聲爆炸響起的瞬間——

  「咻——啪!」

  「咻——啪!」

  峽谷兩側,七八個不同位置的隱蔽處,幾乎同時射出了數支拖著醒目紅色尾焰的、特製的魔法信號箭!它們並非射向獸人,而是射向天空,在峽谷狹窄的上空炸開,爆發出刺眼的、經久不散的紅色魔法光團!這光芒並不具備實質殺傷力,但卻在瞬間,將下方峽谷中那支混亂的隊伍,以及周圍嶙峋的崖壁,照得一片通紅,纖毫畢現!

  「敵襲!隱蔽!是人類的陷阱!」

  「穩住陣型!保護投石機!」

  「該死!是爆破陷阱!薩滿!驅散煙霧!找出那些老鼠!」

  獸人隊伍在經歷了最初的、短暫而致命的混亂後,立刻展現出其作為百戰精銳的素質。倖存的「血蹄」重步兵迅速收縮,舉起塔盾,組成嚴密的環形防禦陣,將驚慌失措的地工匠師和幾台關鍵的投石機核心部件保護在中間。而「黑石」的工頭則躲在巨犀身後,尖聲嘶叫著,試圖控制局面。

  然而,這才是開始。

  紅色魔法光芒的照耀,不僅暴露了獸人,也暴露了他們此刻的位置、隊形,以及…恐慌。

  「嗖!嗖!嗖!」

  幾乎在紅光升起的下一秒,從峽谷兩側高處的、被精心計算過的、預先設置的幾個射擊孔中,數十支尾部綁著浸滿火油布條的火箭,如同死亡的流星雨,劃破被照亮的夜空,帶著悽厲的破空聲,攢射而下!它們的落點並非獸人密集處,而是隊伍中後段,那些裝載著大量用於投石機拋射的、用獸皮包裹的、混合了油脂和硫磺的「燃燒石彈」的、由地精奴隸推拉的木製輜重車!

  「轟!轟!轟!」

  火箭精準地命中了目標!浸透油脂的獸皮和乾燥的木料瞬間被點燃,熾烈的火苗「騰」地一下竄起數米高!緊接著,輜重車內部存儲的、用來為投石機配重石潤滑和拋射物增加燃燒效果的、粘稠的猛火油,被高溫引爆!

  更加猛烈的爆炸發生了!一輛接一輛的輜重車變成了巨大的火炬,將周圍的一切都捲入火海!地精奴隸的慘叫聲、猛火油燃燒的噼啪聲、木料爆裂的炸響聲、以及被點燃的巨獸和獸人士兵發出的痛苦哀嚎,瞬間響徹峽谷!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空氣中充滿了皮肉燒焦的惡臭和硫磺的刺鼻氣味!

  「穩住!不要亂!薩滿!滅火!滅火啊!」 黑石工頭的尖叫聲幾乎要撕裂喉嚨。

  幾名隨軍的、穿著破爛羽毛斗篷、手持骨杖的薩滿學徒,慌亂地開始吟唱,試圖召喚水元素或者狂風來撲滅火焰。但混亂的場面、四處奔逃的奴隸、以及頭頂不時落下的、從崖壁陰影中射出的、精準而致命的冷箭(漢克小隊的成員在射出火箭後,立刻轉移了位置,開始用強弩狙殺有價值的目標,如薩滿學徒、工頭、以及試圖組織反攻的獸人小頭目),嚴重干擾了他們的施法。


  「第二波!絆索區!」 漢克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獨眼死死盯著下方混亂的火光。他知道,第一波爆炸和火箭襲擊,雖然造成了可觀的混亂和殺傷,但還不足以徹底癱瘓這支隊伍,尤其是那些被「血蹄」重步兵保護起來的核心投石機部件。

  真正的殺招,在於後續。

  就在獸人隊伍在火光和濃煙中本能地向峽谷兩側、看起來相對安全的岩壁下躲避,試圖尋找掩護時——

  「咔嚓!」

  「噗嗤!」

  「啊——!」

  不同的位置,幾乎同時響起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利物入肉的悶響、以及短促而悽厲的慘叫!

  是淬毒鐵蒺藜和預設的、觸髮式的捕獸夾!漢克小隊在布置時,特意將大量鐵蒺藜灑在岩壁下、巨石後這些天然的「安全區」,而將一些用獸筋巧妙偽裝、力度驚人的大型捕獸夾,設置在通往更深處岩石裂縫的、看似可以藏身的「捷徑」上!

  慌不擇路的獸人和地精奴隸,成了這些致命陷阱最好的獵物。鋒利的倒刺輕易刺穿了皮靴和相對薄弱的腳踝,劇毒迅速順著血液蔓延,帶來灼燒般的劇痛和迅速的麻痹。而捕獸夾則更直接,能瞬間夾斷小腿骨,將受害者死死固定在原地,成為後續冷箭的活靶子。

  混亂,在迅速升級為恐慌。火焰在蔓延,爆炸在繼續,冷箭從黑暗中不斷襲來,腳下是致命的陷阱,頭頂是刺眼的、暴露行蹤的紅光……這支原本趾高氣揚、以為能輕易將死亡傾瀉在人類城牆上的獸人先遣隊,此刻陷入了自相踐踏、進退維谷的絕境。

  「撤退!離開這條該死的峽谷!原路退出!快!」 黑石工頭終於從最初的驚駭中恢復了一絲理智,發出了絕望的嘶吼。他知道,繼續留在這個死亡陷阱里,只有被一點點磨死、燒死、毒死!必須退出去,重新整頓!

  殘餘的、還能行動的獸人士兵和地精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開始瘋狂地向來時的峽谷入口涌去。他們推搡著,踩踏著受傷倒地的同伴,丟棄了一切能丟棄的東西——包括那些沉重的投石機部件和哀嚎的巨獸奴隸——只求能快點逃離這片燃燒的死亡峽谷。

  然而,就在他們湧向峽谷入口,那相對開闊、但也是最後一道「禮物」的埋設區時——

  「轟隆!!!」

  一聲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悶、都要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峽谷入口的上方傳來!伴隨著岩石崩裂、滾落的可怕轟鳴!

  漢克小隊在撤退前,用最後剩下的大部分「地火雷」,精準地炸塌了峽谷入口上方一塊早已被風化侵蝕、搖搖欲墜的巨大懸岩!數以噸計的岩石轟然落下,瞬間將並不寬敞的谷口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勉強可供單人攀爬的縫隙,和更加瀰漫的、遮天蔽日的煙塵!

  退路,被徹底截斷!

  「不——!!!」 黑石工頭髮出了絕望的、不似人聲的尖嚎。他看著被落石堵死的谷口,看著身後熊熊燃燒的輜重車和哀嚎的巨獸,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驚恐萬狀的士兵,終於徹底崩潰了。

  「老鼠!你們這些陰溝里的老鼠!給我出來!出來正面決戰!」 他揮舞著鞭子,對著兩側黑暗的崖壁瘋狂咆哮,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扭曲。

  回應他的,只有從黑暗中射出的、更加精準、更加冰冷的弩矢。

  「噗!」

  一支來自側上方陰影處的弩箭,精準地貫穿了他脆弱的脖頸,將他最後的聲音,連同他那惡毒的生命,一起釘死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首領的死亡,成為了壓垮這支先遣隊的最後一根稻草。殘餘的獸人和地精徹底失去了抵抗意志,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峽谷中亂竄,然後被火焰吞噬,被冷箭射殺,或者踩中陷阱,在劇毒中痛苦地死去。

  火光,映照著峽谷中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燃燒的車輛,倒斃的巨獸,殘缺的屍體,瀰漫的毒煙,以及那被落石半封的、象徵著絕望的谷口……

  崖壁裂縫中,漢克緩緩收回了觀察的目光,獨眼中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對著身旁黑暗,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手勢。

  很快,如同他們出現時一樣無聲無息,散布在峽谷各處的另外七道身影,開始按照預定路線,向著峽谷另一端更複雜、更隱蔽的裂隙地帶撤退。他們沒有去檢查戰果,沒有去收集戰利品,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下方那片他們親手製造的死亡地獄。

  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製造混亂,阻滯行軍,消耗敵人有生力量和技術兵器。現在,是像地鼠一樣溜走的時候了。


  「掘墓人」小隊,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哭泣者之徑」更深、更複雜的黑暗裂隙之中,只留下身後那片依舊在燃燒、哀嚎、並最終會徹底被死亡寂靜所吞噬的峽谷,作為他們送給獸人大軍的、第一份血腥的「見面禮」。

  幾乎與此同時,在更西邊,靠近「影牙森林」與「哭泣沼澤」交界處的、一片被當地人稱為「鬼哭林」的、終年瀰漫著淡淡瘴氣的陰暗林地。

  卡爾和他的「遊獵」部隊,與「影月」獸人及沼澤蜥蜴人滲透者的遭遇戰,在短暫的混亂和激烈交火後,迅速進入了更為殘酷、更為詭譎的獵殺與反獵殺階段。

  最初的營地突襲,雖然打了卡爾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燒毀了幾頂帳篷,造成了幾名外圍獵手的傷亡,但並未造成毀滅性打擊。卡爾的迅速反應和反擊,以及營地中這些老手們自身過硬的素質和豐富的戰鬥經驗,很快就穩住了陣腳。

  「影月」獸人和蜥蜴人見突襲未能一舉建功,立刻展現出他們狡詐陰險的一面——他們並不戀戰,在射出幾輪吹箭和毒鏢、製造了更多混亂後,便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黑暗茂密的森林之中,只留下幾聲尖利嘲弄的嘶叫,在夜風中飄蕩。

  「別追!」 卡爾厲聲喝止了幾名殺紅了眼、想要衝進黑暗追擊的獵手。他臉色陰沉,迅速檢查著營地損失和傷員。突襲很短暫,但「影月」的毒很麻煩,兩個被毒鏢擦傷的獵手已經臉色發青,昏迷不醒,隨隊的、懂得些草藥知識的「毒藤」正在緊急處理,但能否救回還是未知數。

  「清理火源,救治傷員,加強警戒!」 卡爾快速下令,紫黑色的眼眸在跳動的火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獨眼』、『毒蛇』、『鬼箭』,帶上你們的人,以營地為中心,扇形散開,搜索周邊五百步範圍!注意腳下和樹上,他們擅長布置陷阱和偽裝!發現蹤跡,立刻用信號箭示警,不要單獨接敵!」

  「是!」

  剛剛經歷了一場短暫而兇險戰鬥的獵手們,此刻腎上腺素還未消退,立刻應聲而動,如同真正的狼群般,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悄無聲息地沒入周圍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森林之中。他們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如同熟悉自己的手掌。而「影月」的滲透者,則如同侵入狼群的毒蛇,雖然危險,但這裡,是狼的主場。

  卡爾沒有留在營地。他將營地交給一名沉穩的老獵人指揮,自己則帶著兩名最精銳的、從「北風」騎兵中抽調出來的、同樣擅長林間作戰的侍衛,選擇了「獨眼」小組搜索方向的外圍,開始進行更高風險、但也可能收穫更大的「遊走偵查」。

  森林在夜晚顯得格外陰森可怖。參天古木扭曲的枝幹如同魔鬼的爪牙,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濃重的、帶著腐爛樹葉和泥土腥氣的瘴氣,在林木間緩緩流動,不僅阻礙視線,也讓呼吸變得困難。各種夜行生物的窸窣聲、鳴叫聲,以及風吹過樹梢的嗚咽,交織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然交響,也完美地掩蓋了潛行者的腳步聲。

  卡爾將感知提升到極限,每一步都踏得極輕,踩在厚厚的腐殖質上,幾乎無聲。他手中緊握著淬毒匕首,耳朵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不和諧的聲音,眼睛如同最敏銳的夜行動物,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他們搜索了約一刻鐘,除了幾隻被驚起的夜梟和林鼠,一無所獲。那些「影月」的滲透者,仿佛真的融入了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卡爾知道,他們沒有走遠。毒蛇在發動攻擊後,通常會潛伏在附近,等待下一次機會,或者…觀察獵物的反應。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一名侍衛,腳步微微一頓,抬手做出了一個「停止、警戒」的手勢。

  卡爾和另一名侍衛立刻停下,身體微微低伏,武器出鞘,警惕地掃視四周。

  那名侍衛緩緩蹲下身,用匕首的尖端,輕輕撥開腳下的一片潮濕的落葉。落葉下,露出了一個淺淺的、邊緣不太規則的凹痕,以及…幾點幾乎微不可察的、粘稠的、在微弱光線下呈現暗綠色的痕跡。

  是腳印,和…乾涸不久的血跡?顏色不對,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和腐敗的混合氣味。

  是蜥蜴人的血?還是…他們攜帶的某種毒物?

  卡爾心中一凜,順著腳印和血跡延伸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更加茂密、藤蔓糾纏的灌木叢,黑黢黢的,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兩名侍衛從兩側迂迴包抄,自己則從正面,緩緩靠近那片灌木叢。

  距離灌木叢還有大約十步,卡爾忽然停住。一股極其微弱、但絕不屬於森林的、帶著硫磺和某種腥臊體液混合的怪異氣味,順著微風,飄入了他的鼻腔。


  有東西!就在灌木叢後面!而且…不止一個!

  幾乎就在卡爾停步、嗅到氣味的瞬間——

  「咻咻咻!」

  三道細小的、幾乎聽不見破空聲的黑影,從灌木叢的不同角度,閃電般射向卡爾和他兩側迂迴的侍衛!是吹箭!淬了劇毒的吹箭!

  「小心!」 卡爾低喝一聲,身體早已如同獵豹般向側前方撲倒!同時手中匕首反手揮出,「叮」的一聲輕響,將射向自己咽喉的一支吹箭格飛!箭矢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一絲涼意。

  另一側,一名侍衛反應稍慢,雖然避開了要害,但吹箭還是擦過了他的手臂,劃開一道淺淺的血口。他悶哼一聲,並未在意,繼續向前突進。

  然而,灌木叢後的襲擊者,顯然沒打算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嘶啦——!」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皮革撕裂般的聲響,灌木叢被粗暴地撕開!三道矮小、佝僂、皮膚覆蓋著暗綠色粘滑鱗片、長著蜥蜴般頭顱和長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撲了出來!它們手中握著彎曲的、淬著幽藍光芒的骨質短刀,速度極快,行動間帶著一種水生物特有的滑膩與敏捷!

  是沼澤蜥蜴人!而且是其中最擅長潛伏刺殺的「暗鱗獵手」!

  幾乎在蜥蜴人現身的同一時間,灌木叢更深處,幾點幽綠色的光芒亮起!緊接著,幾道無聲無息、卻帶著陰冷腐蝕性能量的暗影箭,以及幾枚滴落著慘綠色粘液的、用不知名生物頭骨製成的、嘎嘎怪笑著的「巫毒炸彈」,從陰影中飛出,射向卡爾三人!

  是「影月」獸人薩滿學徒!他們竟然和蜥蜴人混合編組,協同作戰!

  「散開!找掩體!」 卡爾厲聲喝道,身體在撲倒的勢頭未盡時,強行扭腰,向著一棵粗大的鐵杉樹後滾去!暗影箭和巫毒炸彈擦著他的斗篷飛過,擊中他身後不遠處的地面,瞬間腐蝕出一片滋滋作響的焦黑區域,慘綠色的毒霧瀰漫開來!

  一名侍衛躲閃不及,被一枚巫毒炸彈的濺射粘液沾到了小腿。粘液如同活物般,瞬間腐蝕了皮甲,侵入皮肉!侍衛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小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潰爛!但他極為悍勇,竟強忍劇痛,反手擲出手中短矛,將一名撲到近前的蜥蜴人獵手釘在了地上!

  另一名侍衛則與另一名蜥蜴人獵手纏鬥在一起,刀光閃爍,發出密集的金鐵交擊聲。

  卡爾背靠大樹,急促地喘息著,紫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他沒想到,對方的配合如此默契,埋伏如此精巧!蜥蜴人近身刺殺,薩滿遠程偷襲,還有那種詭異的毒霧……

  不能硬拼!對方在暗,我在明,而且有擅長毒藥和法術的薩滿!

  他目光飛快掃過戰場,瞬間做出決斷。他猛地從腰間皮囊中掏出兩顆龍眼大小、表面粗糙的黑色球體——基爾伯特家族特產的「震撼彈」——用盡全力,向著蜥蜴人和薩滿藏身的灌木叢方向擲去!同時對著那名中毒的侍衛大吼:「漢斯!閉眼!捂耳!」

  「砰!砰!」

  兩顆震撼彈幾乎同時落地炸開!沒有火光,沒有破片,只有兩道刺目到極致的熾白色閃光,和兩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爆鳴!如同兩道無聲的驚雷,在寂靜的森林中炸響!

  猝不及防的蜥蜴人和薩滿,頓時發出一片痛苦的嘶叫!他們的視覺和聽覺在瞬間被剝奪、擾亂!尤其是依賴熱感視覺和敏銳聽覺的蜥蜴人,更是遭到了重創,如同沒頭蒼蠅般在原地踉蹌、胡亂揮舞武器!

  「就是現在!」 卡爾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樹後猛地竄出!他沒有去管那些暫時失能的蜥蜴人,而是將目標,直接鎖定在了灌木叢後、那幾點因為施法被打斷而劇烈閃爍的幽綠色光芒——薩滿學徒!

  他的速度快如閃電,在林間崎嶇的地形中如履平地!手中淬毒匕首劃出兩道幽藍的弧線,直取最近一點綠光後的身影!

  「噗嗤!」

  匕首毫無阻礙地刺入了一個柔軟的身體!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帶著獸人特有腔調的慘叫響起!綠光瞬間熄滅!

  卡爾毫不停留,拔刀,側身,匕首反手撩向另一道綠光!第二名薩滿學徒試圖舉起骨杖格擋,但在失明和耳鳴的影響下,動作慢了半拍!

  「咔嚓!」

  骨杖被匕首削斷,余勢不減,狠狠劃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帶著濃重的腥氣!

  第三名,也是最後一名薩滿學徒,似乎從震撼中恢復了一些,尖叫著向後躍去,同時揮舞著骨杖,試圖釋放一個暗影盾護住自身,並召喚毒霧。


  但卡爾比他更快!在擲出震撼彈的瞬間,他另一隻手已經從腿側拔出了一把備用的、更短的飛刀!此刻,手腕一抖,飛刀化作一道寒光,在薩滿學徒的暗影盾尚未完全成型之前,精準地沒入了他的眼眶!

  慘叫聲戛然而止。最後一點幽綠光芒,也隨之熄滅。

  短短几個呼吸間,三名威脅最大的「影月」薩滿學徒,被卡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乾淨利落地解決!

  直到此時,那兩名從震撼中勉強恢復過來的蜥蜴人獵手,才重新鎖定卡爾的位置,嘶叫著撲了上來。但它們失去了薩滿的支援,又有一名同伴被釘死,面對已經解決掉最大威脅、殺意正熾的卡爾和另一名侍衛,結果已然註定。

  戰鬥結束得很快。在卡爾的匕首和侍衛的利劍下,兩名蜥蜴人獵手很快變成了地上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森林,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瀰漫的淡淡毒霧,血腥味,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方向零星的戰鬥聲和信號箭的尖嘯,提醒著這裡剛剛發生的生死搏殺。

  卡爾劇烈地喘息著,靠在樹上,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狀況。還好,只是臉頰被吹箭擦破一點皮,有些火辣辣的麻癢感,似乎箭上塗的是麻痹性毒素,劑量不大,他還能承受。那名中毒的侍衛漢斯情況則不妙,小腿已經烏黑髮紫,潰爛蔓延,人雖然還清醒,但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毒藤』!需要解毒!」 卡爾毫不猶豫,從懷中掏出一支小巧的、用獸角製成的哨子,用力吹響。哨子發出一種類似夜梟啼叫、但節奏特殊的尖銳聲響,遠遠傳了開去。

  不多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林間掠出,正是「毒藤」。她看了一眼現場,又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漢斯的傷口,皺了皺鼻子,從隨身攜帶的、掛滿各種小皮囊和瓶瓶罐罐的腰帶上,快速取出幾種粉末和藥膏,混合在一起,敷在傷口上,又給漢斯灌下了一小瓶墨綠色的、氣味刺鼻的藥劑。

  「蜥蜴人的『腐骨毒』,混合了『影月』的巫毒,很麻煩。」 「毒藤」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神經質的沙啞,「我能暫時控制住,但需要回營地用更猛的藥,還得放血。他這條腿…能不能保住,看運氣。」

  卡爾臉色陰沉地點了點頭,對另一名侍衛道:「你背他回去。小心點。」

  「是,少爺!」

  看著侍衛背著漢斯迅速消失在林間,卡爾才鬆了口氣。他走到那幾具薩滿學徒和蜥蜴人的屍體旁,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地翻檢著。從薩滿學徒身上,他找到了一些繪製著詭異符號的骨片、裝著可疑粉末或液體的小瓶、以及幾枚似乎是用於通訊的、帶著微弱魔力波動的黑色石子。從蜥蜴人身上,則找到了一些淬毒的吹箭、骨刀,以及…一枚用某種黑色金屬打造、形如扭曲蛇形、入手冰涼的徽記。

  「影月部落的『暗影之蛇』徽記…還有沼澤蜥蜴人『暗鱗部落』的鱗片信物…」 卡爾將徽記和鱗片握在手中,冰冷的感覺透過皮膚傳來。這證實了之前的猜測,滲透進來的,並非小股散兵游勇,而是「影月」和沼澤蜥蜴人有組織的、混合編組的精銳滲透部隊。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騷擾。

  「少爺!」 「獨眼」和「鬼箭」帶著幾個人,從另一個方向匆匆趕來,身上都帶著血跡和戰鬥的痕跡。「東北方向發現另一股滲透者,大約十人,被我們幹掉四個,跑了六個,鑽進了沼澤深處。西邊也發現了蹤跡,但很分散,像是在故意吸引我們注意力。」

  卡爾站起身,擦去匕首上的血跡,目光掃過周圍陰森恐怖的森林。「收攏隊伍,搶救傷員,把這裡的屍體處理掉,痕跡掩蓋。然後,立刻轉移營地,去三號備用點。」

  「是!」

  「還有,」 卡爾的目光,投向森林更深處,那更加黑暗、仿佛隱藏著無窮危險的方向,聲音冰冷,「把我們找到的這些『小玩意兒』,還有那個蜥蜴人獵手的腦袋,用石灰處理好,天亮後,給我掛在最顯眼的、通往『哭泣沼澤』的路口樹上。」

  「我要讓後面來的『客人』知道…」

  「踏進西線的森林,就得把腦袋,留下來。」

  風雪,不知何時,更急了。細密的雪粉,開始從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中飄落,覆蓋了林間的血跡,也覆蓋了荒原上那場伏擊留下的餘燼與殘骸。

  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下,那毀滅的黑色潮汐,仍在堅定不移地,向著「鐵壁」,緩緩推進。潮頭之下,更多、更細微、更殘酷的碰撞與絞殺,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在北境漫長的防線上,不斷炸開一朵朵微小而血腥的浪花。

  第一滴血,已經落下。

  而這,僅僅是…漫長而血腥的序曲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音符。

  真正的毀滅風暴,仍在遙遠的地平線積聚著力量,等待著…最終席捲一切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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