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餘燼與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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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不如,我現在就宰了你。」

  這九個字,如同九把淬了極北寒冰、在絕對零度中鍛造了萬年的匕首,從瑪格麗特·馮·史特勞斯女伯爵那兩片薄削、線條冷硬、仿佛從未吐出過任何溫情詞彙的嘴唇中,一字一頓,冰冷、清晰、不帶絲毫情緒波動地,迸濺出來。沒有殺意沸騰,沒有怒髮衝冠,甚至沒有多餘的威壓。只是最簡單的陳述,如同在決定如何處理一件礙事的、不穩定的、可能引發災難的、實驗器皿。

  然而,正是這極致的平靜與漠然,配合著那雙冰藍色眼眸深處,那仿佛倒映著亘古冰川、永恆虛無的冰冷光芒,讓這句話的份量,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人的脊樑,凍結任何僥倖的血液。這不是威脅,這是…最終的判決,是來自一位大魔導師、一位帝國頂尖權力者、一位掌控著他十年「監護」權、並且剛剛被他用最瘋狂、最叛逆的方式徹底激怒的「監護人」,基於冰冷理智與絕對力量優勢,所做出的、最冷酷無情、也最不容置疑的「處理方案」。

  空氣,徹底凝固成了比萬載玄冰更加堅硬的、令人窒息的固態。魔法水晶燈的光芒,似乎都在這句話的威壓下,黯淡、扭曲、變得冰冷而死寂。餐桌上那些精緻銀器表面反射的光澤,也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陰影。

  艾麗莎·溫莎的身體,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仿佛一道無形的、冰冷的閃電,狠狠劈中了她的靈魂!她交疊在腿上的雙手,指節在冰藍色手套下,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皮膚下的血色褪盡,只剩下死寂的蒼白。她紫羅蘭色的眼眸,猛地瞪大,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向主位上那個她敬若神明、卻也畏之如虎的老師,宰了…他?老師…要殺了利昂?就因為他那番瘋狂的宣言?就因為…他拒絕回頭?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極度驚駭、冰冷恐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尖銳到近乎撕裂的刺痛與茫然,如同最狂暴的冰風暴,瞬間席捲了她那被嚴格規訓、絕對理性所構築的、看似堅固的內心世界!老師…真的會動手嗎?以她對老師的了解,以老師那「秩序高於一切」、「清除潛在威脅」的行事準則…會的!老師說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出來!在她眼中,帝國的穩定,魔法的秩序,史特勞斯家族的聲譽與利益,乃至…與霍亨索倫家族那複雜的關係維繫,都遠遠高於一個「麻煩」外甥的性命!哪怕這個「麻煩」,是…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是她…監護、觀察、評估、乃至…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地、隱秘地、複雜地「關注」了十年的人!

  不!不能!艾麗莎的嘴唇微微翕動,喉嚨里仿佛堵著一塊冰冷的巨石,想要發出聲音,想要阻止,想要…做點什麼!但長久以來對老師的絕對服從,對「規矩」和「理性」的深刻烙印,以及內心深處那同樣被利昂那番「不在乎」和瘋狂宣言所衝擊、所撕裂的混亂與冰冷憤怒,讓她僵在原地,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感受著那令人絕望的冰冷殺機,如同無形的絞索,緩緩套向長桌對面,那個同樣僵硬站立、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背脊、紫黑色眼眸中燃燒著冰冷火焰的年輕男子。

  而利昂,在聽到那九個字的瞬間,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血液在瞬間凍結,四肢百骸傳來刺骨的寒意。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實,如此冰冷,如此…近在咫尺!從瑪格麗特姨母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冰藍色眼眸中,他看不到絲毫玩笑或恫嚇的成分。只有一種…基於絕對力量與冰冷判斷的、純粹的、執行「清除程序」般的漠然。

  她會殺了我。就在這裡,就在此刻。用某種無聲無息、甚至可能偽裝成「意外」或「疾病」的魔法。就像拂去一粒礙眼的塵埃。

  這個認知,如同最沉重的冰錐,狠狠鑿入他的靈魂深處。恐懼,本能的、對死亡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驟停,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襯。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執拗的東西,在他靈魂那幽藍色的火焰核心,被這極致的死亡威脅,徹底激發、點燃、熊熊燃燒起來!

  那是屬於「利昂·馮·霍亨索倫」這個存在,對命運的不甘!是對被安排、被掌控、被視作螻蟻的憤怒!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用自己的方式、點燃一盞「光」的瘋狂執念!是…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那點不肯屈服的、名為「自我」與「尊嚴」的、最後的倔強!

  死?那就死吧!但就算是死,他也要站著死!也要用這雙眼睛,看清楚這片冰冷世界的真相!也要用最後的火焰,在這片永恆的冰原上,留下一點…燃燒過的痕跡!

  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死亡的陰影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以一種近乎悽厲的姿態,驟然竄高,燃燒得冰冷、熾烈、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解脫般的、瘋狂的平靜。他挺直了背脊,微微揚起下巴,儘管臉色蒼白,儘管身體因為恐懼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目光,卻如同最堅硬的寒鐵,毫不退讓地、迎上瑪格麗特姨母那雙冰冷的、仿佛已宣判他死刑的眼眸。


  他等待著。等待著那最終的、冰冷的、或許無聲無息的「清除」。

  時間,仿佛被拉長到永恆,又仿佛凝固在了這死亡懸停的一瞬。

  然後,瑪格麗特姨母,那冰冷的目光,微微地、移開了半分。從利昂的臉上,緩緩地、掃過旁邊僵硬如雕塑、臉色慘白、紫羅蘭色眼眸中充滿了劇烈震動的艾麗莎。那目光,在艾麗莎臉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仿佛在評估、在權衡、在…確認著什麼。

  接著,她重新將目光投回利昂臉上。嘴角,那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絲。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洞悉了某種更深層次、也更「麻煩」的、權衡之後的、冰冷的「妥協」或「暫緩」。

  「或者,」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蒼老,卻不再帶著那股純粹的、冰冷的殺意,而是恢復了一種更加…公事公辦的、仿佛在處理一件棘手「事務」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鎖,緩緩移向旁邊臉色慘白、身體僵硬、紫羅蘭色眼眸中充滿了劇烈震動的艾麗莎,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把他關起來。關到地下的『靜思室』。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與他交談,不得傳遞任何消息。」

  「讓他一個人,好好冷靜冷靜。想清楚,他到底是誰,他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

  「從今天起,他名下所有的產業——報社,工坊,倉庫,與矮人的合作渠道,所有的股權文件,帳目,技術資料——全部由你,艾麗莎,代位管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利昂身上,那目光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起來的、危險的、不穩定的、「需要冷靜」的「物品」:

  「等他什麼時候,真正想明白了,認清現實了,願意為他今天的胡言亂語和瘋狂舉動,做出深刻懺悔和保證,並且用行動證明他確實『清醒』了……」

  瑪格麗特姨母微微停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再考慮,是否放他出來。」

  不是死刑,是囚禁。是剝奪一切自由、一切權力、一切與外界的聯繫,將他徹底隔離、冷凍、直到他「想明白」、「懺悔」、「證明清醒」為止。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加冰冷、更加漫長、也更加…令人絕望的「處理」方式。它將他的命運,徹底交到了艾麗莎·溫莎——這個他剛剛用最冰冷、最殘酷的方式「放棄」和「不在乎」的未婚妻——手中。由她來「代管」他的一切,由她來「看管」他這個人,由她來…判斷他是否「清醒」和「懺悔」。

  這無疑是一種更深層次、也更精準的懲罰與掌控。剝奪他的一切,將他囚禁在黑暗與寂靜中,用時間來磨滅他的稜角,用孤獨來摧垮他的意志,用他最在意、也最「不在乎」的「事業」被他人接管的事實,來時時刻刻提醒他的「失敗」與「錯誤」,直到他徹底屈服,或者…徹底崩潰。

  「是,老師。」 艾麗莎的聲音,在瑪格麗特姨母話音落下後的短暫死寂中,響了起來。語氣平靜,冰冷,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也仿佛對即將接手的、這個燙手山芋般的「任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甚至微微側過頭,用那雙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平靜、卻仿佛比平時更加幽深、更加冰封的紫羅蘭色眼眸,淡淡地掃了利昂一眼,補充道,聲音平穩得如同在陳述明天的天氣:「他最近,確實需要好好冷靜冷靜了。我會看好他的。」

  她的反應,如此平靜,如此「理所應當」,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仿佛「早就該如此」的漠然。仿佛利昂剛才那番驚天動地的宣言、那番將她和她家族視為「政治資源」和「籌碼」的冰冷算計、那番「解除婚約沒有意見」、「產業全部拿去不在乎」的誅心之言,都未曾在她心中激起半點漣漪,或者…已經被她用更強大的理性與冰冷,徹底鎮壓、冰封、處理成了「工作需要」的一部分。

  這平靜,比利昂預想中的任何憤怒、屈辱、反駁,都更加…令人心悸,也…更加…印證了瑪格麗特姨母那番「工具」與「棋子」的剖析。在艾麗莎·溫莎眼中,此刻的他,或許真的就只是一個「需要被冷靜處理」的、麻煩的「觀察樣本」和「監管對象」了。那十年的「婚約」,那若有若無的、複雜的「關注」,在他今晚這番徹底的「攤牌」與「褻瀆」之下,似乎已經…徹底斬斷,不留痕跡。

  利昂的心臟,在聽到艾麗莎那平靜到冷酷的應答時,仿佛又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傳來一陣遲滯的、沉悶的鈍痛。但很快,那痛楚就被一種更加洶湧的、冰冷的、混合了自嘲、荒謬、以及一絲…奇異解脫感的麻木所取代。


  也好。這樣…也好。至少,暫時不用死了。至少,產業交給艾麗莎,以她的能力和溫莎家族的背景,或許…不會立刻垮掉,那些跟著他幹活的工匠、矮人、小傑克他們…或許還能有條活路。至於他自己…關禁閉?靜思室?哈…

  利昂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帶著濃濃譏誚的弧度。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不再看瑪格麗特姨母,而是直接、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與厭倦,看向了艾麗莎。

  「呵…」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低的、近乎無聲的嗤笑。那笑聲嘶啞,乾澀,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擔的、空洞的質感。

  「這麼多年了,」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平靜,目光在瑪格麗特姨母和艾麗莎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定格在瑪格麗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上,嘴角的譏誚更深,「你還是這一招。關禁閉。」

  他微微搖了搖頭,仿佛在感嘆某種無聊的、重複的把戲。

  「也好。」 利昂的目光,重新轉向艾麗莎,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極致的疲憊與冰冷下,靜靜燃燒著,倒映著艾麗莎那張冰雪雕琢、平靜無波的美麗臉龐,「艾麗莎,那我的爛攤子,就留給你了。」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奇怪的、近乎「託付」般的意味,但配合著他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卻又顯得如此諷刺和疏離。

  「我就當……」 利昂微微停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餐廳里最後一點冰冷的、自由的空氣,都吸入肺腑,然後,緩緩吐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真的在期待什麼般的、空洞的輕鬆感:

  「……給自己,好好放個假。」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仿佛已經接受了這個「判決」,也…真的開始「期待」那場不知期限的、黑暗寂靜的「假期」。他緩緩地、轉過身,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但步伐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沉重的疲憊與虛浮,朝著餐廳門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腳步即將邁出餐廳那扇巨大的、雕刻著冰霜花紋的橡木門時,他卻又仿佛想起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那嘶啞、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仿佛最後一點「倔強」的語氣,對著身後那片冰冷死寂的空氣,緩緩說道:

  「現在,在被關進去『反省』之前……」

  他微微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又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合理的要求:

  「……我要先去浴池,洗個澡。」

  「這個,可以吧?」

  他的問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囚犯」對「看守」提出「合理要求」時的、疏離的禮貌。但在這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對峙、宣判與「權力移交」的、冰冷而緊繃的餐廳中,在這他即將被剝奪一切自由、投入黑暗囚籠的前一刻,提出這樣一個…如此「日常」、如此「瑣碎」、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挑釁」或「拖延」意味的要求,卻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也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他到底想幹什麼?是最後的、無謂的掙扎?是試圖爭取一點可憐的、獨處的時間?還是…僅僅因為,他真的覺得身上沾滿了剛才那場「風暴」的、無形的塵埃與污穢,想要在進入那永恆的黑暗與寂靜之前,清洗乾淨?

  餐廳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瑪格麗特姨母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利昂停在門口、微微側身的背影。那目光中,審視與計算的光芒,再次無聲地流轉。她在評估,這個要求背後的意圖,是拖延,是別有用心,還是…真的只是無意義的、最後的「任性」。

  艾麗莎也微微抬起了眼帘,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落在利昂的側影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完美的冰雪雕塑,對利昂這個突如其來的、看似「無理」的要求,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在等待…老師的決定。

  良久。

  瑪格麗特姨母,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終裁定的意味。

  「可以。」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蒼老,聽不出任何情緒,「艾麗莎,你帶他去。看著他。洗完之後,直接送去『靜思室』。記住,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允許,他不准離開你的視線,也不准與任何外人接觸。包括…府里的僕人。」

  她的命令,清晰,冰冷,將利昂最後一點可能的「自由」與「意外」,也徹底掐滅。由艾麗莎親自「陪同」和「押送」,確保萬無一失。


  「是,老師。」 艾麗莎再次平靜地應道,然後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冰藍色的絲質長裙隨著她的動作,流淌出優雅而冰冷的弧線。她邁開腳步,步伐平穩,從容,帶著那種獨特的、仿佛能將空氣都凝結的韻律感,一步一步,走向站在餐廳門口的利昂。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利昂臉上,那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和一絲…公事公辦的、屬於「監管者」的疏離與審視。

  「走吧。」 艾麗莎在利昂面前停下腳步,聲音清冷,平靜,如同在招呼一個普通的、需要被引導的「訪客」或「囚犯」。

  利昂緩緩地、轉回了頭,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艾麗莎那雙近在咫尺的、冰冷的、仿佛能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狼狽與空洞的紫羅蘭色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邁開腳步,率先走出了餐廳。

  艾麗莎緊隨其後,兩人之間保持著大約三步的距離,一前一後,沉默地行走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那空曠、冰冷、被魔法壁燈永恆清冷光芒所照耀的、漫長走廊之中。

  靴子(利昂)和軟底便鞋(艾麗莎)踩在光潔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單調的迴響,一聲,又一聲,敲打在寂靜的走廊牆壁上,也敲打在這片仿佛被凍結了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兩人都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利昂走在前方,背脊挺直,但步伐卻顯得有些虛浮和沉重。艾麗莎跟在後面,步伐平穩,目光平靜地落在利昂的背影上,仿佛在監視,在評估,在…執行著一項冰冷的、名為「押送」的任務。

  走廊兩側牆壁上懸掛的那些古老肖像,在恆定清冷的光芒中,面容顯得更加模糊、冰冷,目光也仿佛更加遙遠、疏離,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對即將走向不同命運(囚禁與監管)的、名義上的「未婚夫妻」,在這座冰冷城堡中,進行著最後的、沉默的同行。

  空氣里,只有那永恆不變的、魔法壁燈低沉的嗡鳴,和兩人單調的腳步聲,在漫長而空曠的走廊中迴蕩,蔓延,仿佛沒有盡頭。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位於副樓深處、相對偏僻的、雕刻著簡約水波與蓮花紋路的、厚重的橡木門前。這裡是史特勞斯伯爵府內部,專供家族核心成員使用的、私密的浴池區域。門口沒有任何守衛,只有門板上鑲嵌的一塊巴掌大小、散發著微弱魔法靈光的、冰藍色水晶面板,顯示著內部的占用狀態和溫度調控。

  艾麗莎走上前,伸出那隻戴著冰藍色絲質手套的、纖細白皙的右手,用指尖在水晶面板上某個特定的符文處,輕輕一點。

  「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簧彈開聲。厚重的橡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溫暖、濕潤、帶著淡淡硫磺與某種清冽香料氣息的、與外面走廊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的空氣,從門縫中涌了出來,撲面而來。

  艾麗莎側身,讓開門口,目光平靜地看向利昂,用那種清冷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進去吧。裡面有乾淨的浴袍和毛巾。給你半個小時。我會在這裡等你。」

  她的意思很清楚:她不會進去,但會守在門口。這是她答應的「洗澡」,但也是在嚴密監控下的、有限的「自由」。

  利昂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看艾麗莎,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只是邁步,走入了那扇敞開的、瀰漫著溫暖濕氣的門內。

  「砰。」

  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被艾麗莎從外面,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關上了。將他與外面的世界,與艾麗莎,與那場剛剛結束的冰冷風暴,暫時…隔絕開來。

  門內,是一個寬敞、奢華、卻同樣充滿史特勞斯家族冰冷審美風格的浴室。地面和牆壁鑲嵌著大塊的、光潔如鏡的、乳白色帶有天然雲紋的大理石。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足以容納數人同時浸泡的、同樣用乳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池壁邊緣雕刻著精美的、與門板上類似的水波與蓮花紋路。池水清澈見底,微微冒著氤氳的熱氣,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新鮮的、散發著清香的、不知名的花瓣。池水是從地下引上的天然溫泉,經過簡單的魔法過濾和恆溫處理,溫度適宜。

  浴室的一角,擺放著一張鋪著雪白厚絨墊的寬大躺椅,旁邊的小几上,放著疊放整齊的、柔軟潔白的亞麻浴袍和毛巾,以及一套精緻的、鑲嵌著珍珠母貝的梳洗用具。牆壁上鑲嵌著幾盞散發柔和水晶光芒的壁燈,光線不算明亮,卻足夠看清室內的一切,營造出一種溫暖、私密、卻又…孤獨的氛圍。

  利昂站在門內,背靠著冰涼厚重的門板,靜靜地站了很久。他沒有立刻去洗澡,也沒有去碰那些乾淨的浴袍和毛巾。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背脊抵著門板,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溫暖、濕潤、帶著硫磺與香料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奇異的、仿佛能將體內所有冰冷、疲憊、恐懼、憤怒、屈辱、絕望…都暫時融化、沖刷掉的、舒緩的感覺。但同時,也帶來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窒息的、孤獨與囚禁的預感。

  半個小時。這是他最後的、獨處的、相對「自由」的時間。之後,他將被投入那座名為「靜思室」的、黑暗、寂靜、不知期限的囚籠。他的一切,都將被艾麗莎接管。他的「蒸汽」之路,他的「油燈」之夢,他與矮人的盟約,他與「影」的謀劃,他與皇宮的潛在聯繫,他與林家明那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同行」關係……所有的一切,都將陷入停滯,甚至…可能被徹底斬斷、吞噬。

  而他,將在這片溫暖的水汽中,被暫時「清洗」,然後,帶著這具乾淨的、卻空蕩蕩的軀殼,走進永恆的黑暗。

  「哈…」 利昂再次,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乎無聲的嗤笑。那笑聲嘶啞,乾澀,帶著濃濃的自我嘲諷與荒謬感。

  洗澡?是啊,是該洗洗。洗掉這一身的疲憊,洗掉這兩年在泥濘中打滾沾染的機油、煤灰、硫磺和銅臭,洗掉剛才那場風暴帶來的無形硝煙與屈辱,洗掉…這十年寄人籬下、被冰冷規則與審視目光包裹所滲透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隔閡。

  也洗掉…那點不切實際的、關於「改變」與「希望」的、瘋狂的幻想。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紫黑色的眼眸,在氤氳的水汽和柔和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也異常…空洞。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沉入了眼眸最深處,化作兩點冰冷的、即將熄滅的餘燼。

  然後,他邁開腳步,走向那池溫暖的、清澈的泉水。

  他一件一件,緩慢地、卻沒有任何猶豫地,脫掉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沾著無形塵埃與疲憊的常禮服,脫掉了裡面的亞麻襯衣和長褲,脫掉了鞋襪。衣物被隨意地丟棄在光潔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如同蛻下的、陳舊而無用的軀殼。

  最後,他赤裸著身體,走進了浴池。

  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了他冰冷、疲憊、微微顫抖的身體。那溫度恰到好處,不燙,卻足以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帶來一陣陣酥麻的、仿佛能將所有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下來的暖意。水波輕輕蕩漾,撫過他因為長期缺乏系統鍛鍊而顯得有些單薄、卻線條清晰的肩背、胸膛、手臂和雙腿。水面上漂浮的花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打著旋兒,散發出淡淡的、清冷的香氣。

  利昂將整個身體,緩緩地、沉入水中,直到溫熱的泉水漫過他的肩膀,淹沒了他的口鼻,最後,連頭頂也徹底沒入水面之下。

  水下的世界,安靜,溫暖,與世隔絕。只有水流在耳畔輕微的涌動聲,和自己心臟緩慢而沉重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動聲。光線透過水麵,變得朦朧、扭曲、光怪陸離。時間,仿佛在這裡變得緩慢,甚至…停滯了。

  他就這樣,靜靜地,沉在水底。閉著眼睛,屏住呼吸,感受著水流溫柔的包裹,感受著肺部空氣一點點耗盡所帶來的、輕微的窒息感,也感受著…那仿佛能將靈魂都洗滌、融化、歸零的、溫暖的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鐘,也許是漫長的幾分鐘。

  直到肺部的灼燒感和求生的本能,開始瘋狂地敲打他的意識壁壘,利昂才猛地、從水底鑽了出來!

  「嘩啦——!」

  大量的水花隨著他劇烈的動作,被帶出浴池,濺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溫暖濕潤的空氣,胸膛劇烈起伏,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凌亂貼在額頭和臉頰的黑髮,不斷滾落,滑過他線條清晰的下頜、脖頸、鎖骨,最後重新匯入池水之中。

  他紫黑色的眼眸,因為剛才短暫的窒息和劇烈呼吸,而顯得有些濕潤,有些發紅。但眼神,卻比入水之前,更加…平靜,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那點幽藍色的火焰,重新在眼眸深處點燃。燃燒得並不熾烈,甚至有些微弱,卻異常穩定,異常…執著。如同冰原上,最後那點不肯熄滅的、孤獨的、卻執拗地照亮著腳下三尺之地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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