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冰層下的岩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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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格麗特姨母的話語,如同最精準的冰錐,刺穿了利昂那番「法理資格」宣言下,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現實——在北境,力量即是一切。律法、血統、甚至父親的偏愛,在真正的實力與威望面前,都如同陽光下的薄冰,一觸即碎。

  然而,利昂的嘴角,卻在那冰冷話語落下後的短暫寂靜中,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自嘲,沒有沮喪,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早已預料到、甚至…早已準備好的、冰冷的清醒。

  「姨母大人說得對。」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卸下了最後一層偽裝的、坦然的質感,「在北境,在那片只信奉『鐵與血』、『忠誠與榮耀』的凍土上,最終決定一切的,確實是實力,是戰功,是能讓敵人膽寒、讓追隨者狂熱的…力量與威望。」

  他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迎視著瑪格麗特姨母那雙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冰藍色眼睛,也仿佛穿透了她,投向了北方那片遙遠、肅殺、被冰雪與戰火浸透的土地。

  「我的哥哥卡爾,他確實…驍勇善戰,猛猛無雙,戰功赫赫。他的威名,早已隨著北境狼騎的鐵蹄和獸人哀嚎的風,傳遍了整個帝國。」 利昂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嫉妒或怨懟,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存在的事實,「他是北境最鋒利的劍,是狼群中最強壯的頭狼,是…所有人心目中,下一任『北境之狼』最完美、也最無可爭議的化身。」

  「但是,姨母大人,」 利昂的話鋒,陡然一轉,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在這一刻,掙脫了所有冰層的束縛,無聲地、卻熾烈地燃燒起來,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也仿佛要穿透瑪格麗特姨母那雙冰封的、仿佛亘古不變的眼眸:

  「一個好的國王…或者說,一個好的統治者,就一定…必須是那頭最驍勇善戰、最開疆拓土、最能讓『每一片雪花都臣服』的…頭狼嗎?」

  他的問題,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直指核心的穿透力,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燒紅的石子。

  瑪格麗特姨母冰藍色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了一下。她那冰封湖泊般的容顏上,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意外」的漣漪。這個問題,這個角度…與北境千年傳承的、近乎鐵律的價值觀,是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帶著某種「軟弱」或「離經叛道」的味道。在北境,不能帶領族人獲取更多土地、牛羊、榮耀和生存空間的頭領,就是不稱職的頭領,是會被狼群拋棄、甚至撕碎的弱者。這是刻在北境人骨血里的信條。

  利昂似乎並沒有期待姨母的回答。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第一次,越過瑪格麗特姨母,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審視的意味,投向了長桌另一端,那個依舊死死盯著他、紫羅蘭色眼眸中充滿了複雜震動與不解的、冰雪般的身影——艾麗莎·溫莎。

  四目相對。

  艾麗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仿佛被利昂那平靜、卻仿佛蘊含著千鈞重量的目光,刺中了內心某個最隱秘、也最脆弱的角落。她交疊在腿上的雙手,握得更緊,冰藍色的絲質手套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我認為,」 利昂的聲音,在餐廳死寂的空氣中緩緩鋪開,清晰,平穩,卻帶著一種更加沉重、更加…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叩問某種本質的力量,「一個真正的好國王,一個好領主,首要的職責,或許並不是無休止地開疆拓土,用敵人的頭顱和鮮血,澆築自己的王座與威名。」

  「他的職責,首先應該是…治理好他的國家,守護好他的子民。」

  「讓在北境那漫長、酷寒、物資匱乏的冬天裡,那些辛勤勞作了一年、卻可能因一場暴風雪就凍餓而死的農夫、牧民、礦工、工匠…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都能有足夠的柴火取暖,有足夠的糧食果腹,有結實的房屋抵禦風寒,有希望看到下一個春天的太陽。」

  「讓那些為了保衛家園、跟隨領主出征的士兵,他們的妻子不必擔心丈夫一去不回,他們的孩子不必在饑寒中哭泣,他們的父母能在晚年得到贍養和慰藉。」

  「讓北境這片土地,不僅僅是以『軍力最強』、『戰士最悍勇』而聞名帝國,更能以『治下安寧』、『百姓溫飽』、『倉廩充實』而贏得真正的…尊重與穩固。」

  利昂的話語,平靜,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仿佛在闡述一個最簡單的、關於「治理」的道理。但在這間充滿了魔法、榮耀、冰冷規則與高高在上氣息的史特勞斯伯爵府餐廳里,在這位代表著帝國最頂尖魔法力量與智慧的大魔導師、和這位出身最顯赫財富家族、被視為天之驕女的未婚妻面前,說出這樣一番…近乎「樸素」到極點、甚至帶著一絲「市井」與「平庸」味道的言論,其本身,就是一種最尖銳、也最…叛逆的挑戰!


  他在質疑,甚至是在…顛覆北境,乃至整個帝國貴族階層,那套建立在武力征服、土地掠奪、個人勇武與血統榮耀之上的、最根本的權力邏輯與價值觀!

  瑪格麗特姨母的眉頭,第一次,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近乎本能的、對某種「謬論」或「危險思想」的排斥反應。但她沒有立刻打斷,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更加銳利、也更加幽深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利昂,仿佛在重新評估這個「外甥」腦海中,到底還裝著多少…她未曾預料到的、危險而「幼稚」的想法。

  艾麗莎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那複雜的震動,逐漸被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茫然、困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冰層最深處被某種沉重之物撞擊而產生的、細微漣漪所取代。治理…溫飽…百姓…這些詞彙,對她而言,並不陌生。作為溫莎家族的成員,她從小接受的教育中,自然也包含了關於領地治理、經濟、民生等內容。但這些,從來都是被置於「維護家族財富與影響力」、「鞏固統治基礎」、「為更宏大的目標(如家族榮耀、政治博弈)服務」之下的、次要的、工具性的考量。從未有人,像利昂此刻這樣,將這些「瑣事」,如此平靜、卻又如此斬釘截鐵地,置於「統治者首要職責」的高度,甚至…將其與「開疆拓土」、「個人勇武」相提並論,乃至隱隱有所貶抑。

  這…是對她所熟知世界的、又一次,冰冷而直接的…衝擊。

  「況且,」 利昂的目光,重新轉回到瑪格麗特姨母臉上,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燃燒得更加平靜,也更加…幽深,仿佛在醞釀著更致命的一擊,「北境的強大與穩固,難道…僅僅依賴於我哥哥卡爾的無雙勇武,和北境戰士的悍不畏死嗎?」

  他微微停頓,嘴角那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

  「如果沒有來自帝國腹地,尤其是…來自南方溫莎家族,每年通過龐大商業網絡輸送的、海量的糧食、布匹、藥品、鐵器、乃至…維持魔法防禦陣線和遠程通訊的、珍稀的魔法材料與穩定資金支持……」

  「北境那漫長酷寒的冬天,每年要額外凍死、餓死多少人?前線與獸人部落拉鋸的軍團,後勤補給能支撐多久?那些被戰爭摧殘的邊境村莊,又能靠什麼重建、恢復生機?」

  利昂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最冰冷的算盤珠子,敲打在光潔的桌面上,也敲打在瑪格麗特姨母和艾麗莎的心頭:

  「溫莎家族,帝國的『財神』,他們對北境的影響力,早已滲透到了這片土地最細微的毛細血管之中。他們或許不直接指揮北境的軍隊,不參與北境的內部事務。但他們的金幣、他們的商隊、他們掌控的物資流通命脈,事實上,已經成為維繫北境生存與戰爭能力的、另一條不可或缺的、隱形的『生命線』。」

  「而這條『生命線』…」 利昂的目光,再次緩緩地、轉向了艾麗莎。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而是帶上了一種清晰的、近乎直白的、將一切偽裝與曖昧都撕開的、冰冷的指向性:

  「…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利昂·馮·霍亨索倫,是『溫莎家族的未婚女婿』。」

  「儘管我十年未曾踏足北境,儘管在北境大多數人眼中,我可能只是個靠著家族餘蔭、在帝都享樂的『廢物少爺』。」

  「但只要這層婚約關係還存在,只要溫莎家族還需要維持與霍亨索倫家族這層重要的政治與商業聯盟,那麼,他們對北境的支持,就不會輕易中斷。甚至…在某些時候,出於對『未來可能的親家』、或者『投資潛力』的考量,他們可能會給予北境比其他邊境侯國…更優厚、更穩定的資源傾斜。」

  「這,就是我目前所擁有的、最現實、也最不容忽視的…一筆『政治資源』。」

  他的話語,平靜,理智,甚至帶著一種冷酷的算計意味,將那段冰冷的、利益結合的、將他束縛了十年的婚約,毫不留情地解剖開來,赤裸裸地展示了其下最本質的、名為「政治與商業利益交換」的冰冷內核。

  艾麗莎的臉色,在利昂這番話語下,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那冰雪雕琢般的容顏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混合了被冒犯的冰冷怒意、被徹底物化的屈辱感、以及…一絲更深層的、仿佛內心某個最不願面對的現實被如此粗暴揭開的、尖銳刺痛的神情。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燃燒起冰冷的火焰,死死地瞪著利昂,嘴唇幾欲張開,想說些什麼,卻仿佛被無形的冰棱哽住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利昂,仿佛沒有看到艾麗莎那劇烈波動的情緒,也沒有在意她眼中那冰冷的怒意。他的目光,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合作洽談」般的、疏離的禮貌,停留在艾麗莎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上。


  然後,他緩緩地、說出了那句,如同投入絕對零度冰原中的、燒紅烙鐵般的、最終的話語:

  「我相信,溫莎家族…」

  他微微頓了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在這一刻,與艾麗莎眼中那冰冷的怒焰,產生了某種無聲的、激烈的碰撞與對峙:

  「…會非常樂意看到,他們家的『女婿』,有一天…」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如同最鋒利的冰錐,鑿穿了餐廳中最後那層名為「體面」與「遮羞布」的、脆弱的冰層:

  「…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國家的…『國王』的。」

  「對吧?」

  利昂微微歪了歪頭,目光緊緊鎖住艾麗莎那雙仿佛要噴出火來、卻又蘊含著無盡冰寒的紫羅蘭色眼眸,嘴角勾起一個冰冷、平靜、卻充滿了致命挑釁與算計弧度的、最終的問句:

  「艾麗莎?」

  話音落下。

  「轟——!!!」

  仿佛無形的驚雷,在奢華而冰冷的餐廳中炸響!又仿佛萬載冰川,在某個承受了極限壓力的脆弱點,驟然崩塌!

  不是聲音的巨響,而是某種…情緒、認知、立場、以及冰冷現實劇烈碰撞、粉碎、重組時,所爆發出的、無聲的、卻足以撕裂靈魂的轟鳴!

  艾麗莎·溫莎,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動作之劇烈,以至於她身下那張沉重的硬木高背椅,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向後滑行了足足半尺!椅背重重地撞在後面的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站得筆直,如同驟然出鞘的、燃燒著冰焰的利劍!冰藍色的絲質長裙,因為她劇烈的動作而微微拂動,勾勒出她因憤怒和激動而微微顫抖的、纖細卻緊繃的身形輪廓。銀色的長髮,有幾縷脫離了玉簪的束縛,散落下來,垂在她蒼白如雪的臉頰邊,更增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冰冷的艷麗與…瀕臨爆發的危險感。

  她那張冰雪雕琢般、完美無瑕的臉龐,此刻再無半分平日的清冷與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憤怒、被徹底冒犯的冰冷羞辱、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仿佛內心最深處某種堅守的、關於「自我」與「價值」的壁壘被如此赤裸、如此功利、如此…肆無忌憚地踐踏和利用時,所產生的、尖銳到近乎疼痛的…震顫與空洞。

  紫羅蘭色的眼眸,如同兩口驟然被投入燃燒巨石的、冰封的寒潭,瞬間沸騰、迸裂、噴射出足以凍結靈魂的冰焰與熾烈的怒意!她死死地、死死地瞪著長桌對面,那個依舊平靜坐著、甚至嘴角還帶著那抹冰冷算計弧度的、名為她「未婚夫」的男人!仿佛要用目光,將這個膽敢如此褻瀆她、如此將她和她的家族視為赤裸裸的「政治籌碼」與「晉升階梯」的混蛋,徹底燒成灰燼,再凍結成永恆的冰雕!

  「你……!」 艾麗莎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字,聲音乾澀、緊繃、帶著一種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刺耳的質感,卻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堵塞,無法繼續說下去。她胸口劇烈起伏,那件冰藍色的高領絲質長裙下,優美的曲線因為呼吸的急促而不斷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掙破那層薄薄的、象徵著「淑女」與「規矩」的束縛。

  瑪格麗特姨母,依舊端坐在主位上。但她的坐姿,似乎比剛才更加…挺直,更加…僵硬。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不再僅僅盯著利昂,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威嚴與冰冷的審視,掃過激動站起的艾麗莎,最終,重新落回利昂那張平靜得近乎殘酷的臉上。

  餐廳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凍結、變成了摻雜著冰碴和火星的、致命的毒霧。魔法水晶吊燈那永恆的清冷光芒,此刻照射在三人身上,將艾麗莎那激動顫抖的身影、利昂那平靜卻仿佛蘊含著風暴的身影、以及瑪格麗特姨母那如同亘古冰山般凝重沉默的身影,投射在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三道扭曲、對峙、仿佛隨時可能相互撕裂的、長長的、沉默的陰影。

  時間,再次被拉長、凝固。

  只有艾麗莎那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或許是城堡深處某個魔法裝置、或許是窗外掠過夜風的、極其微弱而遙遠的聲響,穿透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

  或者說,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艾麗莎那劇烈起伏的胸膛,才緩緩地、強迫自己、一點點地平復下來。但她眼中的冰焰與怒意,並未消退,反而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可怕的、仿佛能將一切情感都凍結的寒光。她緩緩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動作不再像剛才站起時那般劇烈,卻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仿佛每個關節都在抵抗著巨大壓力的、僵硬與緩慢。


  椅腿與地面再次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她重新端坐,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再次交疊放在腿上,仿佛恢復了平日那冰雪人偶般的姿態。但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她那雙紫羅蘭色的、如同凍結了萬年寒冰與熾烈熔岩的眼眸,以及她蒼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條卻緊繃如刀削的側臉,就知道,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是怎樣一場足以焚毀一切、卻又被強行冰封的、靈魂的風暴。

  她沒有再看利昂。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疊的、戴著冰藍色絲質手套的雙手上,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她投入全部注意力去研究的、微不足道的紋路。

  瑪格麗特姨母,終於緩緩地、開了口。聲音比之前更加蒼老,更加…空洞,仿佛從遙遠的冰川最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徹骨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寒意,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的、仿佛在宣讀最終判決般的威嚴:

  「利昂·馮·霍亨索倫。」

  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冰冷,疏離,不再帶有任何屬於「姨母」或「監護人」的、哪怕最微弱的溫情色彩。

  「你的…『想法』,很大膽。」 她緩緩說道,每個字都仿佛經過了最冰冷的淬鍊,「大膽到…近乎瘋狂,也幼稚到…令人發笑。」

  她冰藍色的眼眸,如同兩顆亘古不化的寒冰星球,冰冷地、毫無感情地,凝視著利昂:

  「你以為,憑著那點所謂的『法理資格』,靠著對溫莎家族影響力的…粗淺認知和功利算計,再拋出一些…聽起來似乎『心懷百姓』、實則空洞無力、在北境那片土地上毫無根基也毫無號召力的…『治國理念』,就能撼動卡爾在北境如日中天的地位?就能讓那些跟隨霍亨索倫家族征戰了數代、只信奉最強者的北境領主和狼騎們,轉而支持你這個…十年未歸、實力孱弱、名聲狼藉的『次子』?」

  「你以為,溫莎家族,會因為你是艾麗莎名義上的『未婚夫』,就真的會不惜代價、不計風險,將家族的資源和影響力,押注在你這樣一場…勝算渺茫到幾乎不存在、且必然會將他們拖入北境內部血腥鬥爭、甚至引發帝國政局劇烈動盪的、瘋狂的賭博之上?」

  「你以為,史特勞斯伯爵府,會坐視你,利用這層『監護』關係,將我們也捲入這場…與你父親、你哥哥、乃至整個帝國北方格局為敵的、危險的漩渦之中?」

  瑪格麗特姨母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更冷,更重,如同最沉重的冰山,緩緩壓向利昂那看似平靜、實則單薄的身影:

  「你錯了。大錯特錯。」

  「你的『宣言』,除了證明你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加…愚蠢、狂妄、且不自量力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

  「它不會為你帶來任何助力,只會為你引來…更快、更徹底、也更無情的…毀滅。」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線條冷硬的側臉,在魔法水晶燈冰冷的光芒下,如同最堅硬的寒冰雕塑:

  「看在伊莎貝拉的份上,也看在…過去十年,你勉強還算『安分』的份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瑪格麗特姨母冰藍色的眼眸,死死地鎖定了利昂紫黑色的瞳孔,那目光中,不再有審視,不再有評估,只有最純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般的威嚴:

  「收回你剛才那些…荒謬絕倫的言論。忘掉你那些不切實際的、關於『爭奪繼承權』的瘋狂念頭。繼續老老實實,待在王都,經營你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小生意』。或者,如果你實在覺得在這裡『委屈』了你,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北境,回到你父親和哥哥的身邊,讓他們…親自來『管教』你,讓你認清現實。」

  「這是你唯一明智,也是唯一…能保全你性命的選擇。」

  「否則……」

  她微微停頓,餐廳內的空氣,仿佛隨著她的停頓,驟然降低了十度。連遠處那微弱的魔法裝置嗡鳴聲,似乎都消失了。

  「否則,從這一刻起,史特勞斯伯爵府,將不再承認你與艾麗莎·溫莎小姐之間的婚約關係。我會親自致信給你的父親奧托侯爵,以及溫莎公爵,陳述你今日的言行,並建議…即刻解除這段,早已名存實亡、且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的婚約。」

  「同時,我也將以史特勞斯伯爵、皇家魔法學院資深議員的身份,向皇帝陛下、內務大臣、以及魔法學院最高評議會,提交一份關於你…『精神狀況不穩定』、『涉嫌危害帝國穩定』、以及『與危險異端技術(蒸汽)及境外勢力(矮人)過從甚密』的…觀察報告與風險評估。」

  「屆時,」 瑪格麗特姨母的聲音,冰冷到了極致,也平靜到了極致,仿佛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你將失去史特勞斯伯爵府最後一點,哪怕是名義上的『庇護』。你將徹底暴露在所有對你的『蒸汽』、對你的『報紙』、對你這個人本身…抱有敵意、貪婪或警惕的勢力面前。你的哥哥卡爾,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只需一個默許的眼神,北境那些渴望戰功和表忠的封臣,帝國那些早就看你礙眼的貴族,魔法學院那些視你為『褻瀆者』的法師,甚至…溫莎家族內部某些不希望看到『意外』發生的人,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將你和你的『事業』,撕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不會剩下。」

  「你,和你所珍視、所經營、所夢想的一切,都將在真正的『鐵與血』、『權力與規則』面前,灰飛煙滅,成為史書上…又一個不自量力、可笑可悲的…註腳。」

  「現在,」

  瑪格麗特姨母緩緩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深紫色的法師長袍,隨著她的動作,流淌出冰冷的、沉重的弧線。她居高臨下,如同神祇俯瞰螻蟻,用那雙冰藍色的、仿佛能凍結時空的眼眸,最後一次,凝視著依舊坐在原地、平靜聽完了她全部「判決」的利昂:

  「告訴我,你的選擇。」

  「是清醒,回頭,保住你現在…還能保住的那點可憐的東西。」

  「還是…繼續,沿著這條註定是死路的、瘋狂的懸崖,走下去,直到…摔得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話音落下,最終的通牒,如同最沉重的閘刀,懸在了利昂的頭頂。

  艾麗莎依舊低垂著眼帘,交疊的雙手卻握得死緊,指節在冰藍色手套下泛出青白色。她仿佛成了一尊真正的、沒有生命的冰雪雕像,對姨母那番冰冷而殘酷的「判決」,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早已麻木,或者…內心正經歷著比那「判決」更加劇烈、更加痛苦的、無聲的撕裂與掙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利昂身上。

  等待著他的回答。

  等待著他,在這絕對的力量差距、冰冷的現實碾壓、和最後通牒般的威逼之下,是選擇屈服,還是…選擇那近乎自殺般的、瘋狂的堅持。

  利昂靜靜地坐著。

  背脊依舊挺直,雙手依舊放在腿上。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甚至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在消化、在權衡、在…感受著那懸於頭頂的、名為「毀滅」的閘刀,所帶來的、冰冷而真實的壓力。

  陽光(魔法燈光)從頭頂潑灑而下,將他的臉龐照耀得異常清晰,也異常…蒼白。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眼眸最深處,仿佛被這極致的冰冷與重壓,逼迫到了最小的狀態,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

  利昂緩緩地、動了。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微微地、向前傾了傾身體,雙手再次輕輕按在冰冷光滑的桌面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讓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下沉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

  紫黑色的眼眸,重新聚焦。那點幽藍色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仿佛在絕境之中,汲取了某種更深沉、更冰冷、也更決絕的力量,以一種緩慢、卻無比穩定的姿態,重新燃燒起來,燃燒得異常平靜,異常…幽深,如同冰層下最深處、無聲奔流、卻蘊含著撕裂一切冰層與壓力的、地心之火的最後搏動。

  他的目光,平靜地、依次掃過瑪格麗特姨母那張冰冷如霜、寫滿了最終判決的臉,掃過艾麗莎那低垂的、仿佛凍結了的側臉,最後,重新落回自己按在桌面上的、微微有些顫抖的雙手。

  然後,他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嘶啞,乾澀,仿佛很久沒有喝水,又仿佛用盡了靈魂最後的力量,才勉強擠出的、微弱的聲響。

  但卻異常地…清晰。清晰到在這死寂的餐廳中,每一個字,都如同最沉重的石子,投入了那潭凍結的、名為「結局」的冰湖之中,激起了層層無聲、卻令人心悸的漣漪。

  「姨母大人的…教誨,和…最後的『機會』,我…聽清楚了。」

  利昂緩緩地說道,語速很慢,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仔細斟酌,仔細…用靈魂去稱量。

  「也…非常感謝。」

  他微微停頓,仿佛在積蓄著最後一點力氣,也仿佛…在做著某個最終的、不可逆轉的決定。

  「但是……」

  利昂緩緩地、抬起了頭。紫黑色的眼眸,不再空洞,不再迷茫,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和那點在其中無聲、卻執拗燃燒的、幽藍色火焰。他直視著瑪格麗特姨母那雙冰藍色的、仿佛已宣判他死刑的眼眸,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平靜、卻仿佛蘊含著某種…近乎「解脫」般意味的、最後的弧度。

  「……我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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