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財富的鐐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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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因哈特表哥,」 利昂同樣開口,聲音嘶啞,平靜,用了一個對等的、卻同樣疏離的稱呼,「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坐。」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辦公桌對面那張唯一的、同樣硬邦邦的、沒有鋪設任何軟墊的客椅。姿態無可挑剔,語氣也足夠客氣,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冰冷的距離感,以及這間辦公室寒酸的陳設,與萊因哈特那一身奢華低調的打扮形成的鮮明對比,無不清晰地傳達出一個信息——這裡不歡迎你,至少,不歡迎你以「稅務總監」的身份到來。

  萊因哈特似乎對利昂的冷淡和這簡陋的環境毫不在意。他嘴角那抹優雅的笑意絲毫未減,甚至饒有興致地、再次用目光掃視了一圈辦公室,仿佛在欣賞某種…新奇有趣的、底層景觀。然後,他優雅地、用手中那根昂貴的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邁步,走到那張硬木客椅前,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從懷中,抽出一方雪白的、繡著金色溫莎家徽暗紋的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仔細地拂了拂椅面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姿態優雅地、坐了下去。坐下的瞬間,他挺直的背脊甚至沒有碰到堅硬的椅背,依舊保持著那種無懈可擊的、宮廷式的標準坐姿。

  「不必客氣,表弟。」 萊因哈特將手杖靠在椅邊,雙手隨意地交疊,放在穿著筆挺長褲的膝蓋上,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重新聚焦在利昂臉上,笑意盈盈,「我這次來,也算是…公私兼顧吧。畢竟,於公,你名下那些…嗯,頗具『創新精神』的產業,如今規模已然不小,納稅情況,自然也在我的職責關注範圍之內。於私嘛…」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仿佛無意地,掃過桌面上那些堆積如山的稅務文件,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近乎「同情」的、虛假的關切:

  「…看到表弟你這裡,似乎被這些繁瑣的『公務』搞得焦頭爛額,我這個做表哥的,既然順路,自然也該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畢竟,我們可是一家人,不是嗎?」

  他的話語,如同包裹著蜜糖的毒針,溫柔體貼,卻字字暗藏機鋒。「頗具創新精神」——是褒是貶?「規模已然不小」——是在提醒利昂樹大招風?「納稅情況…在職責關注範圍之內」——是赤裸裸的威脅和開場白。「一家人」——則是用那層脆弱的姻親關係作為施壓的砝碼和道德綁架的工具。

  利昂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對方那虛偽的關切和隱含的威脅下,靜靜地燃燒著,冰冷,平靜,不起絲毫漣漪。他沒有立刻回應萊因哈特關於「幫忙」的提議,也沒有去接「一家人」的話茬。只是緩緩地、重新走回辦公桌後,在那張堅硬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再次十指交叉,放在平坦的桌面上。

  「萊因哈特表哥日理萬機,還能抽空關心我這小小的『生意』,實在是讓人…受寵若驚。」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嘶啞,聽不出喜怒,「不知表哥今日前來,具體是為何事?是關於…哪一方面的『稅務』問題,需要我當面說明?」

  他直接跳過了所有寒暄與鋪墊,將話題拉回了最核心、也最危險的領域——稅務。既然對方打著「公務」的旗號而來,那麼,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將其限定在「公務」的範疇內,用最專業、最冷靜的態度去應對。避免被對方帶入「親戚」、「幫忙」之類充滿感情陷阱和話語機鋒的模糊地帶。

  萊因哈特似乎對利昂的直接有些意外,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欣賞」的光芒,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笑意所掩蓋。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雙手依舊交疊在膝上,姿態優雅,卻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表弟果然快人快語,不愧是…能從無到有,創下這番『事業』的人。」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種公事公辦的、清晰的質感,「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我這次來,主要是關於你名下,嗯,或者說,與你關聯密切的幾家工坊和貿易行,上一財政年度,以及本年度迄今的…應稅貨物分類、價值評估,以及…最終的應納稅額核定,存在一些…需要進一步澄清和確認的地方。」

  他微微側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後左側那名沉默的隨從。那名隨從立刻上前一步,從腋下夾著的一個厚厚的、用黑色皮革包裹的硬殼文件夾中,取出一份裝訂整齊、蓋著數個鮮紅印章的文件,恭敬地雙手呈遞給萊因哈特。

  萊因哈特接過文件,卻並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那戴著白手套的、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文件封面上那枚最大的、代表帝國稅務總局的、雙劍交叉托起天平的燙金徽記。然後,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利昂,嘴角的笑意依舊,但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

  「根據初步核查,表弟你那些…主要經營『新型紡織機械製造、銷售』、『特種紡織品加工與貿易』,以及…與矮人『鐵眉』工坊相關的『特種金屬零件與小型動力裝置』進出口業務的實體,在貨物分類上,似乎存在一些…模糊地帶。比如,那些被稱為『珍妮機』的紡織機械,究竟應該歸類為『民用生產工具』,享受較低的百分之五的行業優惠稅率?還是應該歸類為『具有軍用潛力的精密機械設備』,適用百分之十五的軍需相關稅率?」


  「又比如,你們從矮人『鐵眉』工坊進口的那些…所謂的『特種合金齒輪』、『高壓密封閥』、『小型鍋爐核心部件』…它們的技術參數、具體用途、尤其是…是否涉及帝國明令限制或高額關稅的『戰略物資』或『敏感技術』範疇,相關的報關文件和技術說明,似乎也…不夠清晰、完整。」

  「還有,」 萊因哈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算珠,敲打在人心上,「你們通過南方自由城邦那個…『離岸商會』中轉,最終銷售到帝國東南各行省的大批『廉價棉紗』和『印花布匹』,在源頭產地證明、運輸路徑、以及最終銷售地的納稅銜接上,也存在一些…可以『優化』的環節。按照現行的《帝國商稅法》及《跨境貨物流轉徵稅細則》,如果這些環節的『證明』和『記錄』不夠完美,那麼,稅務總局有理由認為,可能存在…『稅基轉移』或『重複計算抵扣』的嫌疑,從而…需要重新核定全程應納稅額,甚至…追繳可能存在的稅款差額及滯納金。」

  他每說一項,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就仿佛被投入一塊寒冰,冰冷地、無聲地、燃燒一下。貨物分類模糊…戰略物資嫌疑…稅基轉移嫌疑…追繳稅款及滯納金…

  這些指控,單獨拿出來,或許都有辯解、斡旋、甚至通過「技術性處理」規避的餘地。但組合在一起,從萊因哈特這位掌握著最終核定與追繳權力的、年輕卻背景通天、手腕老辣的稅務總監口中,用如此平靜、專業、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來,其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這不是「澄清」和「確認」。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全方位的、稅務層面的「圍剿」與「敲打」!

  溫莎家族,或者說,是萊因哈特·溫莎個人,終於…要收緊那根黃金的韁繩了。在他利昂的「蒸汽」事業看似蒸蒸日上、甚至開始觸及帝國權力核心(皇宮觀星台項目)的敏感時刻,在他與史特勞斯伯爵府公開決裂、與魔法學院勢同水火、成為各方勢力眼中「麻煩」與「變數」的微妙關頭,這位「財神」的繼承人,選擇了用「稅務」這把最合法、也最鋒利的刀,來提醒他——誰才是他真正的主人,誰掌握著他財富的命脈,誰…有能力,在他最得意、也最脆弱的時候,輕輕一勒韁繩,就能讓他人仰馬翻,甚至…血流成河。

  「當然,」 萊因哈特看著利昂那依舊平靜、卻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洶湧暗流的、冰冷的臉龐,嘴角的笑意越發深邃,語氣卻變得更加「體貼」和「為難」,「我也知道,表弟你的這些『產業』,情況比較…特殊。涉及新技術,新業態,與矮人的合作也…比較緊密。帝國現行的稅法,在某些方面,可能確實存在…滯後,或者…不夠明晰的地方。這給像表弟你這樣的『創新者』,帶來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擾和風險。」

  他微微向前傾身,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仿佛要看進利昂的靈魂深處,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蠱惑的質感:

  「所以,於公,我作為王都稅務總監,有責任、也有義務,幫助像表弟你這樣對帝國有『貢獻』的實業家,釐清這些模糊地帶,規範經營,避免未來可能出現的…更大的稅務風險和法律麻煩。」

  「於私嘛…」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催繳通知書,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的同情,「看到表弟你被這些繁瑣的公文和潛在的巨額稅款壓得喘不過氣,我這個做表哥的,心裡也實在…過意不去。畢竟,我們溫莎家,向來是鼓勵實幹、支持創新的。姑父(查爾斯·溫莎)和艾麗莎堂妹,對你也是寄予厚望的。」

  「因此,」 萊因哈特的身體重新靠回椅背,雙手再次優雅地交疊在膝上,臉上恢復了那種矜持而疏離的、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中的銳利,卻絲毫未減,「我這次來,除了指出這些問題,也是想給表弟你…一個機會。一個…能一次性、徹底地,解決這些潛在稅務風險,讓我們的『家人』和『合作夥伴』關係,能夠更加…清晰、順暢、穩固地,繼續下去的機會。」

  他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剔透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琥珀色眼眸,靜靜地看著利昂,等待著…他的回應。等待著,他在巨大的壓力、精心的算計、以及那看似「體貼」實則冰冷的「機會」面前,做出…選擇。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陽光,依舊不知疲倦地潑灑進來,將空氣中飄浮的微塵,照耀得如同金色的精靈,無聲地舞蹈。遠處「鐵砧與酒杯」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隔絕,變得遙遠而模糊。

  利昂靜靜地坐著,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冰涼的桌面上。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迎視著萊因哈特那雙剔透的、閃爍著算計與壓迫光芒的琥珀色眼睛。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眼眸最深處,無聲地、冰冷地燃燒著,仿佛在吸收、消化、分析著對方話語中蘊含的、龐大而危險的信息量,以及…那隱藏在「機會」背後的、真正的價碼。


  良久。

  利昂緩緩地、鬆開了交握的雙手。他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地、摩挲著光滑冰涼的木質表面。然後,他微微抬起頭,讓更多的陽光,照亮他半邊沒有隱在陰影中的臉龐。那張年輕、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冰冷與執著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萊因哈特表哥,」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的、穩定的清晰,「感謝您的…『關心』,和…『提醒』。」

  他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在這一刻,穿透了萊因哈特那張英俊、優雅、卻寫滿了權力算計的臉,投向了某個更加遙遠、更加冰冷的所在。

  「您說的這些問題,確實…存在。新的技術,新的商業模式,與舊有的規則之間,總會產生…摩擦和模糊地帶。這是我的疏忽,也是…我必須要面對的代價。」

  他的語氣,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自嘲。沒有辯解,沒有推諉,仿佛真的在誠懇地接受「批評」和「指導」。

  「您給出的『機會』…」 利昂再次停頓,目光重新聚焦在萊因哈特臉上,那平靜的眼眸深處,幽藍色的火焰無聲地跳躍了一下,「想必,也附帶著…相應的『條件』吧?」

  他沒有問「機會」具體是什麼。因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想要什麼。是更多的股份?是更核心的技術控制權?是讓他徹底放棄某個領域的擴張?還是…要他做出某個政治上的「表態」或「站隊」?

  萊因哈特似乎對利昂的「上道」非常滿意。他嘴角那優雅的弧度,再次加深,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屬於獵手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愉悅光芒。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表弟。」 萊因哈特輕輕拍了拍手,仿佛在讚賞,姿態依舊優雅從容,「條件嘛…其實很簡單。對你,對我,對我們『溫莎』家族,都有好處。」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蠱惑的語調:

  「首先,關於那些…模糊的稅務問題。我可以動用我的職權,以及…家族在稅務總局和皇室內務府的一些影響力,為你爭取一份『特批』的、針對『新型紡織機械及相關衍生行業』的、為期三年的『稅收優惠試行方案』。在這個方案下,你名下所有相關產業的應稅分類、稅率、抵扣規則,都將被重新、清晰地定義,並且…享受比現行行業優惠稅率,再低…百分之三十的特別優惠。」

  百分之三十!在現有基礎上再降低百分之三十的稅率!這幾乎等同於帝國對某些戰略民生行業(如糧食、鹽鐵)的補貼性稅率了!對於一個利潤驚人、規模龐大的產業來說,這節省下來的,將是天文數字的金幣!是足以讓任何商人瘋狂、讓任何貴族眼紅的巨大利益!

  「但是,」 萊因哈特話鋒一轉,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要獲得這份『特批』,需要一些…『前提』。比如,你名下那些核心工坊和貿易行的股權結構,需要…進一步『清晰化』、『規範化』。尤其是與矮人『鐵眉』氏族那邊的合作條款、利潤分成、技術保密協議…等等,需要向稅務總局,以及…我本人,提交一份完整的、經過帝國皇室認證法師公證的、備案副本。以確保帝國的稅收權益,以及…戰略安全,不會因為某些…不透明的跨境合作而受到損害。」

  「另外,」 他繼續用那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關於《魔法蒸汽日報》…這份報紙的影響力,如今是越來越大了。我姑父(查爾斯·溫莎)和家族裡的長輩們,都很欣賞表弟你在…『啟迪民智』、『監督時弊』方面的…『熱情』和『才華』。但是,輿論場,畢竟是個敏感的地方。過於…激進,或者…觸及某些不該觸及的領域,很容易引火燒身,甚至…牽連到家族。」

  「所以,」 萊因哈特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家族希望,在未來,《魔法蒸汽日報》在某些…涉及帝國重大政策、皇室動向、頂級貴族事務、以及…魔法學院與工學院技術爭議等『敏感議題』的報導方向和尺度上,能夠…更多地,聽取來自家族的建議。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能夠為家族,發出一些…『必要』的聲音。」

  「當然,」 他仿佛看出了利昂眼中的冰冷,立刻補充道,笑容依舊完美,「這絕不會幹涉報紙的日常運營和表弟你的…『辦報理念』。只是…一種基於家族利益的、善意的、預防性的…『溝通』與『協作』。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家族的聲譽和利益,也是表弟你的聲譽和利益,不是嗎?」

  股權透明化、技術合作條款備案、接受家族對報紙「敏感議題」的「建議」……


  這三個條件,如同三把冰冷的枷鎖,精準地套向了利昂最核心的三個命脈——財富的來源(工坊股權與矮人合作)、財富的放大器與話語權(報紙)、以及…他試圖保持獨立、與各方周旋的、最後的自主空間。

  接受,就意味著他將徹底被綁上溫莎家族的戰車,成為他們經濟帝國中一個更馴服、更透明、也更「好用」的零件。意味著他必須向溫莎家族(或者說萊因哈特)敞開最核心的商業秘密,意味著他的報紙將失去獨立發聲的尖銳稜角,淪為溫莎家族在輿論場上的傳聲筒或工具。意味著…他可能不得不,在某些問題上,與他的「盟友」埃莉諾·索羅斯,甚至與矮人杜林·鐵眉的「盟約」,產生直接的、難以調和的衝突。

  而不接受…那麼,等待他的,將是萊因哈特手中那柄名為「稅法」的、鋒利的、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甚至鋃鐺入獄的屠刀。那些「模糊的稅務問題」,在對方的有心運作下,足以演變成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將他過去兩年積累的一切,連同他對未來的所有希望,都徹底吞噬、埋葬。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毫無掩飾的、力量懸殊的…陽謀。是「財神」的繼承人,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教導這個不安分的、「幸運」的、卻又「不懂規矩」的「窮親戚」,什麼是這個帝國真正的遊戲規則——在絕對的力量(尤其是經濟與政治權力)面前,任何技術的「奇巧」,任何理念的「執著」,任何個人的「掙扎」,都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脆弱得不堪一擊。

  要麼,跪下,戴上鐐銬,成為溫順的狗,還能分得一塊帶肉的骨頭。

  要麼…就被這黃金的鐐銬,活活勒死,連皮帶骨,被吞得渣都不剩。

  萊因哈特·溫莎,就那樣優雅地坐著,用那雙剔透的、仿佛能映照出人性所有貪婪與恐懼的琥珀色眼眸,平靜地、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利昂的抉擇。嘴角那抹完美的、矜持的笑意,從未改變,如同戴著一張最精緻的、名為「貴族風度」的面具。

  利昂也靜靜地坐著。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甚至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穿透了萊因哈特,穿透了這間辦公室,投向了某個遙遠、冰冷、卻又無比真實的、充滿了黃金、鮮血、與無聲硝煙的、戰場。

  陽光,依舊明亮。塵埃,依舊舞蹈。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漫長,又仿佛凝固成了永恆。

  然後,利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兩片深深的、顫抖的陰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混合著陽光、灰塵、昂貴天鵝絨與萊因哈特身上淡淡古龍水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刺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已經燃燒到了極致,冰冷,熾烈,卻又…異常地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雪來臨前,最後那片死寂的、凍結的天空。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萊因哈特那張英俊、優雅、寫滿了權力與算計的臉上。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萊因哈特表哥,」 利昂開口,聲音嘶啞,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用靈魂在鑄就誓言的、清晰與力量,在這被陽光和寂靜統治的辦公室里,緩緩響起: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您提出的…『機會』和『條件』,確實…非常『誘人』,也…非常『周到』。」

  他微微停頓,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在這一刻,穿透了所有的偽裝、算計、與冰冷的現實,直視著某種…更本質、也更殘酷的東西。

  「但是,」

  利昂的聲音,陡然轉低,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仿佛能壓垮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敲打在凝固的空氣中,也敲打在…萊因哈特那雙微微眯起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深處:

  「我這個人,有個不太好的習慣。

  「我選擇的『路』,」 他緩緩地、從那張堅硬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北境最堅硬的寒鐵,目光平靜地、居高臨下地(儘管萊因哈特坐著,但那種無形的、屬於靈魂的、不屈的姿態,讓他仿佛在俯視),俯視著依舊優雅端坐的萊因哈特·溫莎:

  「就算是跪著,爬著,流著血…」

  「也要…自己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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