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財富的鐐銬〔一〕
「鐵砧與酒杯」二樓的辦公室，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與往日陰鬱、緊繃、充滿算計氛圍截然不同的、近乎奢侈的明亮與…整潔。厚重的深色天鵝絨窗簾被完全拉開，金秋蒼白卻耀眼的陽光，毫無阻礙地透過鑲嵌著魔法水晶（雖然是最廉價、透明度也最差的那種）的巨大玻璃窗，潑灑進來，將房間裡每一粒飄浮的灰塵，每一道原木地板上的陳舊劃痕，甚至書架角落裡堆積的、蒙著灰塵的舊帳本，都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里，那些熟悉的、混合了雪茄、陳年麥酒、劣質墨水、以及…時常繚繞不散的、來自埃莉諾·索羅斯或別的什麼訪客的、濃烈甜膩香水的氣味，似乎也被這過於充沛的光線驅散、稀釋了許多，只剩下一種乾燥的、帶著木頭、紙張和陽光氣味的、略顯空曠的氣息。
利昂坐在他那張寬大、堅硬、表面布滿劃痕和墨漬的原木辦公桌後，背對著窗戶。逆光讓他的身形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仿佛融化在身後那片過於明亮的光暈之中，只有那雙紫黑色的、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兩點清晰的、幽藍色的寒芒。他面前攤開的，不是那些複雜到令人眼花的機械圖紙，也不是《魔法蒸汽日報》亟待審閱的稿件，而是一份份、一沓沓、堆疊如山、用最上等的、帶著淡淡羊皮香味的、印有帝國稅務總局複雜徽記和水印紋路的、雪白的財務報表、資產清單、應稅貨物登記冊、以及…蓋著鮮紅印章的、措辭嚴謹、引經據典、卻又字字如刀的稅務核定與催繳通知書。
數字。無窮無盡的數字。代表著金幣、銀幣、銅子兒的冰冷數字。代表著紡錘飛轉、布匹吞吐、蒸汽轟鳴、財富如同滾雪球般積累膨脹的、滾燙的數字。也代表著…帝國稅法那森嚴、細密、無孔不入的、冰冷的獠牙，正悄然張開，對準了他那看似蒸蒸日上、實則根基淺薄、危機四伏的、商業王國最脆弱的脖頸。
兩年前，在杜林·鐵眉那間充滿硫磺與金屬氣息的地下石室里，他用炭筆勾勒出的、那台被他稱為「珍妮機」的、改良了傳動結構、能同時帶動數十枚紗錠的、簡陋的木頭與黃銅框架，如今，已經變成了現實。不，不僅僅是現實。是在溫莎家族那龐大、高效、滲透帝國經濟血脈每一個角落的、商業網絡推動下，在矮人「鐵眉」氏族提供的特種合金齒輪和穩定蒸汽動力（小型化、安全化版本）的支持下，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到了帝國東南數個行省、上百家大小工坊、數以萬計織機之上的、一場靜默卻深刻的產業變革。
更廉價的棉紗。更穩定的動力。更高的效率。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傳統手搖紡車和低效率水力作坊的、無情淘汰，對市場格局的猛烈衝擊，對上下游產業鏈的重新洗牌，以及…最終，匯聚到利昂名下那幾個通過複雜股權代持、交叉控股、匿名信託等方式隱藏起來的、核心工坊與貿易公司帳面上的、如同洪水般洶湧而來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利潤。
還有那些基於矮人提供的、改進自古代地精配方的、用廉價破布和木漿製造的「廉價紙」，以及那台結合了簡單魔法符文（用於恆定壓力與油墨均勻）與精密機械傳動、被利昂命名為「魔導印刷機」的、能高速、清晰、批量印刷文字與簡單線條的怪物。
它們共同孕育了《魔法蒸汽日報》這個異數，這個在帝國輿論場中攪動風雲、在無數平民、工匠、商人甚至底層貴族心中悄悄種下「改變」種子的、危險而有力的聲音。而報紙本身帶來的GG收入、信息販賣、乃至某些不為人知的、灰色地帶的「特殊服務」，同樣是一筆不容小覷的、穩定且持續增長的財富。
財富。驚人的財富。足以讓任何一個破落貴族眼紅心跳、足以支撐起一個小型軍團數年征戰、足以在帝國任何一座繁華城市最核心的地段買下大片土地的財富。
然而，這財富，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並非完全屬於他利昂·馮·霍亨索倫。甚至，不完全屬於他和矮人杜林·鐵眉的秘密盟約。
它們被一層層精心設計、卻依舊能被真正掌握權力者輕易洞穿的、法律與商業的外衣包裹著。最核心的那幾家「珍妮機」製造工坊和最早應用蒸汽動力的大型紡織工場，名義上的最大股東，是一個設在南方自由城邦、背景成謎的「離岸商會」。
而這個商會的實際控制文件，其中至關重要的一份股權協議，以及與之綁定的、未來五年內相關技術改進與應用分成的優先購買權，正靜靜地躺在這間辦公室某個絕對隱蔽的、用矮人合金和自毀符文雙重加密的保險柜最底層。協議的另一方簽字欄上，用優雅、流暢、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筆跡，簽署的名字是：艾麗莎·溫莎。她持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以及在某些「重大經營決策」上的一票否決權。
這是兩年前，當「珍妮機」剛剛展現出顛覆性潛力，當利昂還沉浸在技術成功的喜悅與對未來的狂熱憧憬中時，溫莎家族伸出的「橄欖枝」，或者說，套上的「韁繩」。當時的他，需要一個強大到足以震懾那些眼紅者、貪婪者、以及來自傳統紡織行會瘋狂反撲的保護傘。需要一個能夠將他的發明迅速轉化為商品、鋪開銷售網絡、並解決原材料採購和成品銷路的渠道。需要一個…能讓他暫時避開霍亨索倫家族內部可能的傾軋、史特勞斯伯爵府冰冷的審視、以及帝國官僚體系那無處不在的刁難的…「名分」。
而「溫莎家族的未婚女婿」這個身份，以及艾麗莎·溫莎個人（或者說，她背後代表的、查爾斯·溫莎這一支家族力量）的入股，完美地滿足了這一切。溫莎家族那無孔不入的商業觸角，為「珍妮機」和後續的蒸汽紡織工場掃清了絕大部分市場障礙；他們與皇室、與各大貴族、與地方行會的千絲萬縷聯繫，擋住了無數明槍暗箭；甚至，在《魔法蒸汽日報》創刊初期，幾次面臨來自保守派貴族和魔法行會的打壓危機時，也是溫莎家族在陰影中施加了某種不為人知的影響力，使其得以倖存、壯大。
這一切的幫助，當然不是免費的。艾麗莎名下那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以及那份賦予她「一票否決權」的協議，就是代價。這意味著一半的利潤，最終會以各種隱蔽的方式，流入溫莎家族（更準確地說，是查爾斯·溫莎這一支）的庫房。
意味著利昂在這個他最核心、也最成功的商業領域，並非完全自主。意味著…溫莎家族，這個帝國的「財神」，早已用黃金鑄造的絲線，將他利昂·馮·霍亨索倫，與他所創造的、代表「蒸汽」與「變革」的財富之源，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成為了他們龐大經濟帝國中，一個特殊、危險、卻又潛力無限的新興「附庸」或「試驗田」。
而現在，這黃金的絲線，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始顯露出它冰冷、堅硬、令人窒息的另一面——鐐銬的形態。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是小傑克那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切與輕快，也不是埃莉諾那種慵懶、危險、帶著特定韻律的暗示。這是一種平穩、清晰、帶著某種公務性的、不容置疑的節奏。每一次敲擊的間隔、力度，都幾乎一模一樣，顯示出敲門者極佳的修養、控制力，以及…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的權威感。
利昂握著羽毛筆、正在一份稅務清單上飛快計算、標註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筆尖在雪白的、印著稅徽的紙張上，留下一個微小的、濃重的墨點。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符合某種預感的敲門聲，激得微微跳躍了一下，隨即，沉入一片更深、更冷的平靜。
他緩緩地放下筆，將筆尖小心地擱在墨水瓶邊緣的凹槽上。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穿過堆滿文件的桌面，投向那扇緊閉的、厚重的橡木門。陽光從背後照射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具體的表情。
「進。」 他開口，聲音嘶啞，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吱呀——」
門被從外面推開。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而是一根手杖。一根通體由某種深色、油潤、閃爍著金屬般暗沉光澤的硬木製成，頂端鑲嵌著一枚碩大的、切割完美、內部仿佛有液態黃金在緩緩流動的、琥珀色貓眼石的手杖。手杖的杖身筆直，線條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卻自有一種沉重、昂貴、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然後，手杖的主人，邁步走了進來。
萊因哈特·溫莎。
帝國長公主艾莉諾·奧古斯都與溫莎家族繼承人威廉·溫莎的長子。奧古斯都皇室與溫莎家族雙重尊貴血脈的繼承者。年僅二十二歲，便已憑藉其顯赫出身、過人聰慧（以及毫無疑問的、家族勢力的全力運作），出任帝國稅務總局下屬、負責王都及周邊核心行省商稅稽核的、權勢最重的職務之一——王都稅務總監。用那些嫉妒或畏懼的貴族背地裡的酸話來說，他就是「陛下放在錢袋子上最鋒利的那把剪刀」，專門負責從他們這些「肥羊」身上，剪下最厚實、也最疼的那幾撮毛。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象徵稅務官權威的、深藍色鑲銀邊、配有繁複金色綬帶和徽章的正式官服。而是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用料奢華卻低調的、深栗色的天鵝絨常禮服。禮服的款式略帶復古，立領，雙排扣，袖口和衣襟邊緣用同色的絲線繡著簡約的、代表溫莎家族的家徽紋樣暗紋。禮服裡面是一件雪白挺括的亞麻襯衣，領口繫著一條與禮服同色、點綴著一枚小巧鑽石領針的絲質領巾。下身是同色的、褲線筆直得能割傷手指的修身長褲，腳上一雙擦得鋥亮、一塵不染的黑色漆皮短靴。
他的身材挺拔，比例完美，繼承了皇室的高挑與溫莎家族的勻稱。一頭與皇帝陛下頗為相似的、如同熔融黃金般燦爛的短髮，被打理得一絲不苟，向後梳攏，露出光潔飽滿、稜角分明、如同大理石雕塑般英俊的額頭和臉龐。
他的五官深邃，鼻樑高挺，嘴唇的線條略顯薄削，總是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矜持而疏離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與他母親、長公主殿下如出一轍的、如同最上等的、在陽光下折射出多重光澤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這雙眼睛正平靜地、帶著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審視的目光，掃過這間充滿「市井」與「工匠」氣息的辦公室，掃過堆滿文件的桌面，最後，落在了逆光而坐、面目隱在陰影中的利昂身上。
他的步伐從容，穩定，手中那根昂貴的手杖，隨著他的腳步，輕輕點在地板上，發出低沉而清晰的「篤、篤」聲，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下意識屏息的壓迫感。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黑色稅務官制式短袍、面無表情、眼神銳利、腰間佩著短劍的隨從。他們進門後，便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般，沉默地矗立在門內兩側，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低垂，卻將房間內的一切動靜，都籠罩在感知之下。
萊因哈特在距離利昂辦公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微微抬起下巴，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平靜地、直視著陰影中的利昂，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絲。
「下午好，利昂表弟。」 萊因哈特開口，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受過最嚴格宮廷禮儀訓練後形成的、無可挑剔的優雅與從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仿佛發自內心的、親切的笑意，「希望我這個不速之客，沒有打擾到你…嗯，繁忙的『事業』。」
他刻意在「表弟」和「事業」兩個詞上，微微加重了語氣。「表弟」這個稱呼，點明了兩人之間那層複雜、脆弱、卻又因聯姻而無法否認的親戚關係——利昂是艾麗莎·溫莎的未婚夫，而艾麗莎是萊因哈特堂叔（查爾斯·溫莎）的女兒，從姻親關係論，利昂確實是萊因哈特的「表妹夫」，稱一聲「表弟」倒也合乎禮數，卻也更微妙地凸顯了兩人身份地位的雲泥之別。「事業」一詞，則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居高臨下的、對利昂所從事的「工匠」、「報業」等「非傳統貴族事業」的、含蓄的輕蔑。
利昂緩緩地、從那張堅硬的椅子中，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平穩，沒有絲毫匆忙或侷促，仿佛只是完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起身動作。他繞過堆滿文件的辦公桌，走到萊因哈特面前，大約兩步的距離，停了下來。這個距離，既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禮儀，也避免過於親近。
陽光從側面的窗戶照射進來，照亮了利昂的半邊臉龐。那張年輕、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疲憊、冰冷與執著的臉，此刻清晰地呈現在萊因哈特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利昂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對方的目光，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陽光下，仿佛也黯淡了些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空氣里，那些熟悉的、混合了雪茄、陳年麥酒、劣質墨水、以及…時常繚繞不散的、來自埃莉諾·索羅斯或別的什麼訪客的、濃烈甜膩香水的氣味，似乎也被這過於充沛的光線驅散、稀釋了許多，只剩下一種乾燥的、帶著木頭、紙張和陽光氣味的、略顯空曠的氣息。
利昂坐在他那張寬大、堅硬、表面布滿劃痕和墨漬的原木辦公桌後，背對著窗戶。逆光讓他的身形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仿佛融化在身後那片過於明亮的光暈之中，只有那雙紫黑色的、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著兩點清晰的、幽藍色的寒芒。他面前攤開的，不是那些複雜到令人眼花的機械圖紙，也不是《魔法蒸汽日報》亟待審閱的稿件，而是一份份、一沓沓、堆疊如山、用最上等的、帶著淡淡羊皮香味的、印有帝國稅務總局複雜徽記和水印紋路的、雪白的財務報表、資產清單、應稅貨物登記冊、以及…蓋著鮮紅印章的、措辭嚴謹、引經據典、卻又字字如刀的稅務核定與催繳通知書。
數字。無窮無盡的數字。代表著金幣、銀幣、銅子兒的冰冷數字。代表著紡錘飛轉、布匹吞吐、蒸汽轟鳴、財富如同滾雪球般積累膨脹的、滾燙的數字。也代表著…帝國稅法那森嚴、細密、無孔不入的、冰冷的獠牙，正悄然張開，對準了他那看似蒸蒸日上、實則根基淺薄、危機四伏的、商業王國最脆弱的脖頸。
兩年前，在杜林·鐵眉那間充滿硫磺與金屬氣息的地下石室里，他用炭筆勾勒出的、那台被他稱為「珍妮機」的、改良了傳動結構、能同時帶動數十枚紗錠的、簡陋的木頭與黃銅框架，如今，已經變成了現實。不，不僅僅是現實。是在溫莎家族那龐大、高效、滲透帝國經濟血脈每一個角落的、商業網絡推動下，在矮人「鐵眉」氏族提供的特種合金齒輪和穩定蒸汽動力（小型化、安全化版本）的支持下，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到了帝國東南數個行省、上百家大小工坊、數以萬計織機之上的、一場靜默卻深刻的產業變革。
更廉價的棉紗。更穩定的動力。更高的效率。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傳統手搖紡車和低效率水力作坊的、無情淘汰，對市場格局的猛烈衝擊，對上下游產業鏈的重新洗牌，以及…最終，匯聚到利昂名下那幾個通過複雜股權代持、交叉控股、匿名信託等方式隱藏起來的、核心工坊與貿易公司帳面上的、如同洪水般洶湧而來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利潤。
還有那些基於矮人提供的、改進自古代地精配方的、用廉價破布和木漿製造的「廉價紙」，以及那台結合了簡單魔法符文（用於恆定壓力與油墨均勻）與精密機械傳動、被利昂命名為「魔導印刷機」的、能高速、清晰、批量印刷文字與簡單線條的怪物。
它們共同孕育了《魔法蒸汽日報》這個異數，這個在帝國輿論場中攪動風雲、在無數平民、工匠、商人甚至底層貴族心中悄悄種下「改變」種子的、危險而有力的聲音。而報紙本身帶來的GG收入、信息販賣、乃至某些不為人知的、灰色地帶的「特殊服務」，同樣是一筆不容小覷的、穩定且持續增長的財富。
財富。驚人的財富。足以讓任何一個破落貴族眼紅心跳、足以支撐起一個小型軍團數年征戰、足以在帝國任何一座繁華城市最核心的地段買下大片土地的財富。
然而，這財富，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並非完全屬於他利昂·馮·霍亨索倫。甚至，不完全屬於他和矮人杜林·鐵眉的秘密盟約。
它們被一層層精心設計、卻依舊能被真正掌握權力者輕易洞穿的、法律與商業的外衣包裹著。最核心的那幾家「珍妮機」製造工坊和最早應用蒸汽動力的大型紡織工場，名義上的最大股東，是一個設在南方自由城邦、背景成謎的「離岸商會」。
而這個商會的實際控制文件，其中至關重要的一份股權協議，以及與之綁定的、未來五年內相關技術改進與應用分成的優先購買權，正靜靜地躺在這間辦公室某個絕對隱蔽的、用矮人合金和自毀符文雙重加密的保險柜最底層。協議的另一方簽字欄上，用優雅、流暢、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筆跡，簽署的名字是：艾麗莎·溫莎。她持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以及在某些「重大經營決策」上的一票否決權。
這是兩年前，當「珍妮機」剛剛展現出顛覆性潛力，當利昂還沉浸在技術成功的喜悅與對未來的狂熱憧憬中時，溫莎家族伸出的「橄欖枝」，或者說，套上的「韁繩」。當時的他，需要一個強大到足以震懾那些眼紅者、貪婪者、以及來自傳統紡織行會瘋狂反撲的保護傘。需要一個能夠將他的發明迅速轉化為商品、鋪開銷售網絡、並解決原材料採購和成品銷路的渠道。需要一個…能讓他暫時避開霍亨索倫家族內部可能的傾軋、史特勞斯伯爵府冰冷的審視、以及帝國官僚體系那無處不在的刁難的…「名分」。
而「溫莎家族的未婚女婿」這個身份，以及艾麗莎·溫莎個人（或者說，她背後代表的、查爾斯·溫莎這一支家族力量）的入股，完美地滿足了這一切。溫莎家族那無孔不入的商業觸角，為「珍妮機」和後續的蒸汽紡織工場掃清了絕大部分市場障礙；他們與皇室、與各大貴族、與地方行會的千絲萬縷聯繫，擋住了無數明槍暗箭；甚至，在《魔法蒸汽日報》創刊初期，幾次面臨來自保守派貴族和魔法行會的打壓危機時，也是溫莎家族在陰影中施加了某種不為人知的影響力，使其得以倖存、壯大。
這一切的幫助，當然不是免費的。艾麗莎名下那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以及那份賦予她「一票否決權」的協議，就是代價。這意味著一半的利潤，最終會以各種隱蔽的方式，流入溫莎家族（更準確地說，是查爾斯·溫莎這一支）的庫房。
意味著利昂在這個他最核心、也最成功的商業領域，並非完全自主。意味著…溫莎家族，這個帝國的「財神」，早已用黃金鑄造的絲線，將他利昂·馮·霍亨索倫，與他所創造的、代表「蒸汽」與「變革」的財富之源，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成為了他們龐大經濟帝國中，一個特殊、危險、卻又潛力無限的新興「附庸」或「試驗田」。
而現在，這黃金的絲線，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始顯露出它冰冷、堅硬、令人窒息的另一面——鐐銬的形態。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是小傑克那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切與輕快，也不是埃莉諾那種慵懶、危險、帶著特定韻律的暗示。這是一種平穩、清晰、帶著某種公務性的、不容置疑的節奏。每一次敲擊的間隔、力度，都幾乎一模一樣，顯示出敲門者極佳的修養、控制力，以及…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的權威感。
利昂握著羽毛筆、正在一份稅務清單上飛快計算、標註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筆尖在雪白的、印著稅徽的紙張上，留下一個微小的、濃重的墨點。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符合某種預感的敲門聲，激得微微跳躍了一下，隨即，沉入一片更深、更冷的平靜。
他緩緩地放下筆，將筆尖小心地擱在墨水瓶邊緣的凹槽上。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穿過堆滿文件的桌面，投向那扇緊閉的、厚重的橡木門。陽光從背後照射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具體的表情。
「進。」 他開口，聲音嘶啞，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吱呀——」
門被從外面推開。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而是一根手杖。一根通體由某種深色、油潤、閃爍著金屬般暗沉光澤的硬木製成，頂端鑲嵌著一枚碩大的、切割完美、內部仿佛有液態黃金在緩緩流動的、琥珀色貓眼石的手杖。手杖的杖身筆直，線條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卻自有一種沉重、昂貴、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然後，手杖的主人，邁步走了進來。
萊因哈特·溫莎。
帝國長公主艾莉諾·奧古斯都與溫莎家族繼承人威廉·溫莎的長子。奧古斯都皇室與溫莎家族雙重尊貴血脈的繼承者。年僅二十二歲，便已憑藉其顯赫出身、過人聰慧（以及毫無疑問的、家族勢力的全力運作），出任帝國稅務總局下屬、負責王都及周邊核心行省商稅稽核的、權勢最重的職務之一——王都稅務總監。用那些嫉妒或畏懼的貴族背地裡的酸話來說，他就是「陛下放在錢袋子上最鋒利的那把剪刀」，專門負責從他們這些「肥羊」身上，剪下最厚實、也最疼的那幾撮毛。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象徵稅務官權威的、深藍色鑲銀邊、配有繁複金色綬帶和徽章的正式官服。而是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用料奢華卻低調的、深栗色的天鵝絨常禮服。禮服的款式略帶復古，立領，雙排扣，袖口和衣襟邊緣用同色的絲線繡著簡約的、代表溫莎家族的家徽紋樣暗紋。禮服裡面是一件雪白挺括的亞麻襯衣，領口繫著一條與禮服同色、點綴著一枚小巧鑽石領針的絲質領巾。下身是同色的、褲線筆直得能割傷手指的修身長褲，腳上一雙擦得鋥亮、一塵不染的黑色漆皮短靴。
他的身材挺拔，比例完美，繼承了皇室的高挑與溫莎家族的勻稱。一頭與皇帝陛下頗為相似的、如同熔融黃金般燦爛的短髮，被打理得一絲不苟，向後梳攏，露出光潔飽滿、稜角分明、如同大理石雕塑般英俊的額頭和臉龐。
他的五官深邃，鼻樑高挺，嘴唇的線條略顯薄削，總是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矜持而疏離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與他母親、長公主殿下如出一轍的、如同最上等的、在陽光下折射出多重光澤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這雙眼睛正平靜地、帶著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審視的目光，掃過這間充滿「市井」與「工匠」氣息的辦公室，掃過堆滿文件的桌面，最後，落在了逆光而坐、面目隱在陰影中的利昂身上。
他的步伐從容，穩定，手中那根昂貴的手杖，隨著他的腳步，輕輕點在地板上，發出低沉而清晰的「篤、篤」聲，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下意識屏息的壓迫感。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黑色稅務官制式短袍、面無表情、眼神銳利、腰間佩著短劍的隨從。他們進門後，便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般，沉默地矗立在門內兩側，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低垂，卻將房間內的一切動靜，都籠罩在感知之下。
萊因哈特在距離利昂辦公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微微抬起下巴，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平靜地、直視著陰影中的利昂，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絲。
「下午好，利昂表弟。」 萊因哈特開口，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受過最嚴格宮廷禮儀訓練後形成的、無可挑剔的優雅與從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仿佛發自內心的、親切的笑意，「希望我這個不速之客，沒有打擾到你…嗯，繁忙的『事業』。」
他刻意在「表弟」和「事業」兩個詞上，微微加重了語氣。「表弟」這個稱呼，點明了兩人之間那層複雜、脆弱、卻又因聯姻而無法否認的親戚關係——利昂是艾麗莎·溫莎的未婚夫，而艾麗莎是萊因哈特堂叔（查爾斯·溫莎）的女兒，從姻親關係論，利昂確實是萊因哈特的「表妹夫」，稱一聲「表弟」倒也合乎禮數，卻也更微妙地凸顯了兩人身份地位的雲泥之別。「事業」一詞，則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居高臨下的、對利昂所從事的「工匠」、「報業」等「非傳統貴族事業」的、含蓄的輕蔑。
利昂緩緩地、從那張堅硬的椅子中，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平穩，沒有絲毫匆忙或侷促，仿佛只是完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起身動作。他繞過堆滿文件的辦公桌，走到萊因哈特面前，大約兩步的距離，停了下來。這個距離，既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禮儀，也避免過於親近。
陽光從側面的窗戶照射進來，照亮了利昂的半邊臉龐。那張年輕、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疲憊、冰冷與執著的臉，此刻清晰地呈現在萊因哈特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利昂紫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對方的目光，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在陽光下，仿佛也黯淡了些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