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冰冷的舞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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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支由萊因哈特與安妮·溫莎領舞的、華美的華爾茲樂章,在如潮的掌聲與艷羨的目光中緩緩落幕。萊因哈特優雅地扶著妹妹的手,微微躬身行禮,安妮則回以恰到好處的淑女屈膝禮,臉頰因運動與興奮而泛著動人的紅暈,在兄長與母親的含笑注視下,儀態萬方地接受了眾人第二輪更為熱烈的祝福。空氣中瀰漫的恭維與讚美仿佛都有了實質的溫度,將她團團包裹,烘托著她作為今晚真正主角的無上榮光。

  然而,這完美開場所營造的、如同鍍金般的和諧氣氛,並未持續太久。隨著樂隊指揮輕輕抬手,樂師們默契地更換了樂譜,第二支風格更趨活潑、節奏更為明快的宮廷舞曲(類似小步舞曲的變奏)悠然響起,原本涇渭分明的舞池邊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瞬間泛起了新的、更為複雜多變的漣漪。

  舞會真正的、心照不宣的「社交」部分,開始了。

  交換舞伴,或者說,在看似隨意的移動與邀約中,重新組合、試探、結盟、炫耀,這才是貴族宴會舞會永恆不變的核心。衣香鬢影的紳士淑女們,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經過千錘百鍊的笑容,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人群中飛速穿梭、評估。誰與誰共舞,誰邀請了誰,誰被拒絕,誰又被冷落,每一個微小的互動,都被在場所有人用眼角的餘光,用看似漫不經心的低語,瞬間捕捉、解讀、並轉化為新的、可供傳播與玩味的「情報」。

  安妮·溫莎身邊瞬間聚攏了更多的人。除了之前就圍在她身邊的、意圖明確的青年才俊們,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身份更高、年齡更長、也更具分量的貴族及其子女,也開始「自然而然」地靠近。恭喜、讚美、看似隨意的寒暄,都成了進一步接觸的藉口。長公主艾莉諾面帶矜持的微笑,不動聲色地審視著每一個靠近女兒的人,偶爾會與其中幾位身份足夠、舉止得體的青年才俊交談幾句,其言辭間的鼓勵與暗示,不言而喻。安妮應對得愈發嫻熟自如,在母親的羽翼與兄長的掩護下,如同一顆被精心打磨的、正散發出越來越璀璨光芒的寶石,盡情展示著她的價值。

  而隨著人流與視線的重新聚焦、分流,某些原本被主角光環暫時掩蓋的、不那麼和諧的角落,也重新暴露在「社交」的聚光燈下。

  利昂·馮·霍亨索倫,依舊站在那裡。

  如同舞池邊緣一座被遺忘的、拙劣的黑色礁石,與周圍的衣香鬢影、歡聲笑語格格不入。埃莉諾那個充滿惡意的鬼臉和菲利克斯那「恰到好處」的截胡邀約,像兩記精準的耳光,將他最後一絲試圖融入、試圖「正常」一點的幻想抽得粉碎。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展覽的、標著「瑕疵品、請勿靠近」標籤的貨物,被無數道或明或暗的、帶著各種複雜意味的目光反覆打量、評估,然後,無一例外地被嫌棄、被無視、被繞開。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原本可能因為好奇、同情(哪怕是虛假的)而對他投來一瞥的年輕小姐們,在看清他、並確認他身邊沒有艾麗莎·溫莎的身影后,迅速移開視線,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沾染晦氣。她們會與女伴低聲交談,然後發出壓抑的輕笑,目光時不時瞟向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如同打量動物園裡稀有怪物的新奇與鄙夷。他甚至能聽到隻言片語飄入耳中:

  「……瞧,他還真一個人杵在那兒……」

  「艾麗莎小姐大概也覺得丟人吧……」

  「聽說在史特勞斯伯爵府被『管教』得可慘了……」

  「活該,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還想邀請索羅斯小姐……」

  「梅特涅家的菲利克斯少爺可比他強多了……」

  「噓,小聲點,他看過來了……」

  每一句低語,每一個眼神,都像淬了毒的細針,扎在他早已麻木卻又異常敏感的神經末梢。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四肢冰涼僵硬,唯有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緩慢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鈍痛。手中的香檳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落,冰冷的觸感滲入指尖,卻比不上心底那股蔓延開來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他看到朱利安·梅特涅摟著不同的女伴,在舞池中穿梭,每次經過他附近,都會投來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誚和勝利者姿態的、誇張的、無聲的口型:「廢物。」 然後大笑著旋開,仿佛他只是一團礙眼的、但可以隨意踐踏的塵土。

  他看到菲利克斯·梅特涅與埃莉諾·索羅斯,在舞池的另一端,隨著音樂旋轉、進退。菲利克斯的舞姿優雅而充滿掌控力,埃莉諾的紅色身影在他臂彎中靈動飛揚,兩人時而低聲交談,時而相視而笑,配合得堪稱默契,儼然一對引人矚目的璧人。菲利克斯偶爾會向利昂這邊投來一瞥,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打量路邊石子般的漠然,但那漠然深處,卻讓利昂感到一種更深沉的、居高臨下的嘲弄。


  他還看到,一些與梅特涅家交好、或依附於索羅斯家族的年輕貴族,在朱利安或其他人有意無意的暗示下,開始以他為中心,形成一個無形的、充滿惡意的「真空地帶」。他們談笑風生,翩翩起舞,但總會默契地、不露痕跡地避開他所站的位置,仿佛他周身散發著某種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名為「恥辱」的瘟疫。

  孤獨。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這不是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那間冰冷石室中的、物理意義上的孤獨,那至少還有明確的界限和「敵人」。這是被整個他所處的、本該屬於他的「世界」徹底排斥、遺棄、視為無物的、精神與社交意義上的徹底孤立。他像一隻被剝光了羽毛、丟在鬧市中央的孔雀,周圍是華麗炫目、卻與他無關的風景,只有無數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他里里外外剖析、嘲弄。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已經過去了半支舞曲。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周圍的光影、聲音、人影,都變得扭曲、不真實。只有那種冰冷刺骨的、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無比清晰,無比真實。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分開人群,徑直向他走來。

  不是那些帶著惡意或嘲弄的年輕貴族,也不是那些好奇窺視的淑女。來人身形高瘦,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禮服,步伐沉穩,面容英俊,但眉宇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平靜。是馬庫斯·馮·索羅斯。

  他走到利昂面前,停下腳步。灰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冷灰色玻璃,平靜無波地注視著利昂,既沒有憐憫,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般的冷靜。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在利昂蒼白僵硬的臉、微微顫抖的手指、以及那雙空洞得近乎失去焦距的紫黑色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周圍的嘈雜似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意料之外的「拜訪」而安靜了一瞬。不少目光悄悄地、好奇地投注過來。索羅斯家的長孫,那個以冷靜深沉、手段莫測聞名的馬庫斯·索羅斯,主動接近「霍亨索倫之恥」?他想做什麼?奚落?還是……?

  「霍亨索倫少爺。」 馬庫斯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穩、清晰,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一個人?」

  利昂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對上了馬庫斯那雙冰冷的灰眸。他想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或者至少是回應的笑容,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最終只是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嗯」。

  「舞會很熱鬧。」 馬庫斯繼續說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舞池中央,那裡,艾麗莎·溫莎剛剛與一位來自羅蘭德家族的年輕學者(似乎是奧菲莉婭的堂兄)跳完一支舞,正微微頷首致意,對方似乎還想邀請,但艾麗莎已禮貌地抽回手,轉身,似乎準備離開舞池邊緣。「不習慣?」

  這個問題很微妙。可以理解為簡單的寒暄,也可以理解為……某種試探,或者,更深層次的、帶著某種評估意味的觀察。馬庫斯·索羅斯,這個以情報和算計聞名的家族繼承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靠近一個「麻煩」。

  利昂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比剛才被孤立時更甚的警惕和寒意瞬間攫住了他。他強迫自己集中起最後一絲渙散的理智,聲音嘶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還好。索羅斯少爺……有事?」

  馬庫斯沒有回答,只是又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評估著他的崩潰程度,他的忍耐極限,他此刻的真實狀態。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仿佛得到了某個答案。

  「埃莉諾性子直,有時候……不太會顧及場合。」 他忽然說道,語氣依舊平淡,但內容卻讓利昂猝不及防。「梅特涅家的人,向來擅長把握時機。」

  這句話沒頭沒尾,既像是為妹妹剛才的行為(做鬼臉)開脫(雖然毫無誠意),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更暗指了菲利克斯·梅特涅的「截胡」是精心策劃。但更重要的是,馬庫斯·索羅斯,索羅斯家族的繼承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動對利昂·馮·霍亨索倫這個「廢物」說了這樣一番話。這意味著什麼?是索羅斯家族某種隱晦的、試探性的信號?還是馬庫斯個人的、某種難以揣度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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