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藍廳茶室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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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柔和的陽光,透過溫莎公爵府藍廳茶室那扇巨大的、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拱形窗,在地面投下斑斕而靜謐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上等紅茶的芬芳,混合著精緻瓷器中散發的淡淡甜點香氣,以及插在昂貴水晶花瓶里、來自南方溫暖海域的珍稀蘭花所吐露的幽香。一切看起來都如此完美,符合帝國最頂級貴族沙龍的品味與格調。

  然而,端坐在其中一張鋪著絲綢軟墊的宮廷椅上的瑪喬麗·溫莎夫人,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愜意。她保養得宜的雙手交疊在膝上,修剪整齊的指甲塗著與衣裙同色系的珍珠色蔻丹,但指尖卻不自覺地微微收緊,掐進了掌心柔軟的絲綢。她身上那件量身定做的墨綠色絲絨長裙,剪裁完美,襯托出她依舊優美的身段,領口和袖口處點綴的細密珍珠與蕾絲,更是彰顯了溫莎家族女主人的身份與品味。可此刻,這身華服卻像一層無形的枷鎖,讓她感到呼吸都有些凝滯。

  她的目光,看似平靜地落在對面那位與她隔著一張鎏金小茶几、正優雅地用小銀匙攪動著骨瓷杯中紅茶的貴婦身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怎樣的憂慮、心疼與一絲難以言說的無力。

  長公主——艾莉諾·奧古斯都,她的大嫂,溫莎家族主支的女主人,此刻就坐在對面。艾莉諾今日穿著一身莊重而不失華貴的深紫色宮廷長裙,袖口和領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奧古斯都皇室徽記變體花紋。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威嚴。她的銀髮(與艾麗莎的月光銀不同,更偏鉑金色)高高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一枚淚滴形的紫晶額飾垂落在眉心,更添幾分高貴與疏離。她動作從容,每一個抬手、低首、啜飲的細節都無可挑剔,帶著皇室血脈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優雅儀態。

  但瑪喬麗卻無法從那雙與自己女兒有著幾分相似、卻更加深沉、仿佛蘊藏著風暴的紫羅蘭色眼眸中,看到絲毫屬於「家人」的溫情。那裡面只有冷靜的審視,精準的權衡,以及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今年的『金眉』口感似乎比去年更醇厚了些,瑪喬麗妹妹覺得呢?」艾莉諾放下銀匙,端起茶杯,輕輕吹散熱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殿下說的是,這是從東境新到的春茶,據說採摘時令恰到好處。」瑪喬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藉由這個動作掩飾內心的波瀾。她不能失態,尤其是在這位心思深沉、手腕強硬的長公主面前。

  短暫的沉默,只有瓷器輕碰的細微聲響。陽光在彩色玻璃上移動,光影變幻。

  終於,還是瑪喬麗先按捺不住,或者說,她今日前來「陪嫂嫂喝茶」的目的,本就不是品茗。她輕輕放下茶杯,瓷器與托盤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艾莉諾姐姐,」她換了一個更親近的稱呼,試圖拉近距離,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憂慮,「我聽說,艾麗莎那孩子……在史特勞斯伯爵的教導下,前幾日已正式通過了高級魔法師的認證?」

  艾莉諾抬眸看了她一眼,紫眸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恢復平靜,微微頷首:「是的。瑪格麗特伯爵已正式來信告知。十八歲的高級魔法師,即使在皇室記載中,也屬鳳毛麟角。艾麗莎這孩子,天賦卓絕,實乃我溫莎家族之幸,亦是帝國之幸。」她的話語官方而矜持,聽不出多少身為「伯母」的欣喜,更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家族利益攸關的、值得慶賀的「政績」。

  「是啊,真是……天大的喜事。」瑪喬麗附和著,指尖卻掐得更緊了,「我和查爾斯得知時,都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她頓了頓,觀察著艾莉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艾麗莎有了如此成就,未來的路……想必會更加寬廣。她與霍亨索倫家那位少爺的婚約……姐姐,您看,是不是也該重新……斟酌一二?畢竟,以艾麗莎現在的情況,或許能有……更合適的選擇?」

  她說完,心跳不由加速,屏息等待著艾莉諾的反應。這是她今日鼓起勇氣前來的主要目的。作為母親,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女兒明珠暗投,葬送在那樣一個聲名狼藉的紈絝手中。艾麗莎的晉升,或許是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家族重新考慮這樁婚約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艾莉諾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會提及此事。她將茶杯放回托盤,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這寂靜的茶室里格外清晰。然後,她抬起那雙紫眸,平靜地看向瑪喬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飾,直抵人心。

  「瑪喬麗妹妹,」艾莉諾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的心情,我理解。身為母親,總是希望女兒能得到最好的歸宿。艾麗莎天賦超群,未來不可限量,這是事實。」

  瑪喬麗心中一喜,以為事情有轉機。然而,艾莉諾接下來的話,卻如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


  「但是,」艾莉諾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肅了幾分,「婚姻大事,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家族,牽一髮而動全身,豈能因一時得失、一人榮辱而輕言更改?艾麗莎與利昂·馮·霍亨索倫的婚約,是父親大人(老溫莎公爵)與奧托·霍亨索倫侯爵,在陛下面前親自定下,並有魔法契約見證的。這不僅僅關乎兩個年輕人的未來,更是溫莎家族與霍亨索倫家族,乃至北境諸多與霍亨索倫家休戚與共的貴族勢力之間,牢固聯盟的象徵。」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銳利如刀:「北境軍權,是帝國穩定的基石之一。霍亨索倫家族鎮守北疆數百年,功勳卓著,在軍中威望極高。與他們的聯姻,是我們溫莎家族深入軍方、穩固自身地位、同時為皇室維繫北境忠誠的關鍵一步棋。這份盟約的價值,遠非一個『高級魔法師』的頭銜可以衡量。更何況,艾麗莎的成就,恰恰證明了我們溫莎家族血脈的優秀與投資的正確,只會讓這樁婚約更加……穩固,而非動搖。」

  「可是,姐姐!」瑪喬麗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眼中泛起淚光,那是身為母親的心疼與不甘,「那利昂·霍亨索倫是什麼樣的人,您難道不清楚嗎?紈絝無能,聲名狼藉,是王都貴族圈裡公認的笑柄!艾麗莎嫁給他,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插在……」她終究說不出那個詞,哽咽道,「我可憐的女兒,難道就要因為她姓溫莎,因為她有天賦,就要承受這樣的命運嗎?這對她不公平!」

  「公平?」艾莉諾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瑪喬麗,你嫁入溫莎家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嗎?在這個位置上,我們談論的從來不是『公平』,而是『責任』與『利益』。艾麗莎是溫莎家的女兒,享受了家族給予的榮耀、資源與庇護,那麼,為家族承擔相應的責任,便是她的宿命。她的天賦,是家族的財富,也理應成為家族謀求更大利益的籌碼。這,就是貴族女子的命運。」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刺入瑪喬麗的心:「至於利昂·霍亨索倫……他或許現在不成器,但人是會變的。霍亨索倫家的血脈中流淌著戰士的勇武,只要加以引導,未必不能成才。退一萬步說,即便他真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又如何?艾麗莎嫁過去,是霍亨索倫家的主母,未來北境的女主人。以她的聰慧與能力,難道還掌控不了一個丈夫,駕馭不了一個家族?屆時,北境的資源、軍方的支持,都將通過艾麗莎,源源不斷地匯聚到溫莎家,匯聚到……我們手中。」

  艾莉諾的紫眸中,閃過一絲冰冷而熾熱的光芒,那是權力欲望燃燒的火花。「這樁婚約,是父親與我,還有你兄長威廉,精心布局多年的一步棋。它關乎的,不僅僅是艾麗莎一人的幸福,更是整個溫莎家族的未來,是我們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能否屹立不倒,甚至更進一步的關鍵!所以,收起你那些無謂的婦人之仁吧,瑪喬麗。艾麗莎的婚姻,沒有『如果』,只有『必須』。」

  瑪喬麗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她看著眼前這位雍容華貴、卻冷酷如冰的長公主,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原來,在艾莉諾眼中,艾麗莎從來不是她的侄女,不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女孩,而是一件精緻的、價值連城的、可以用來交換更大權力的「物品」!一件必須用來鞏固與北境軍頭聯盟的「抵押品」!

  「那……那艾麗莎自己的想法呢?」瑪喬麗顫聲問道,做著最後的掙扎,「她難道就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她現在是高級魔法師了,是瑪格麗特伯爵的高徒,她有自己的意志和能力……」

  「她的想法?」艾莉諾打斷了她,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耐與不容置疑的強勢,「在家族利益面前,個人的想法微不足道。瑪格麗特·史特勞斯伯爵教導她魔法,是看在我們溫莎家和皇室的面子上,是投資。這份投資,最終也要為溫莎家,為奧古斯都皇室的利益服務。艾麗莎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應該懂得審時度勢,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責任。我相信,她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正確的選擇?瑪喬麗心中一片冰涼。所謂的正確,就是犧牲自己,成全家族的野心嗎?

  就在這時,茶室裝飾華麗的胡桃木門被輕輕敲響,隨即,不等裡面回應,便被略顯急促地推開。一身獵裝未換、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紅暈的維克多·溫莎出現在門口。他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頭髮還有些凌亂,深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母親!伯母!」維克多草草行了個禮,目光直接落在母親瑪喬麗蒼白憔悴的臉上,又轉向一臉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他會來的長公主艾莉諾,胸膛劇烈起伏著,「我聽說您在這裡……關於艾麗莎的婚事,我……」

  「維克多,」艾莉諾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讓維克多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未經通報,擅闖長輩茶敘,這就是你的禮儀嗎?」


  維克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握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怒火併未熄滅:「伯母恕罪。但事關艾麗莎終身幸福,我作為兄長,無法坐視不理!艾麗莎現在是高級魔法師了!她值得更好的人!那個利昂·霍亨索倫,他配不上艾麗莎!這樁婚約必須解除!」

  「維克多!」瑪喬麗夫人急得低聲喝止,擔憂地看著兒子,又看看面無表情的長公主。

  艾莉諾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倚在華貴的椅背上,紫眸平靜地注視著這個年輕氣盛的侄子,緩緩道:「維克多,你關心妹妹,這很好。但你要記住,你首先是溫莎家族的未來繼承人之一,然後才是艾麗莎的兄長。你的每一個言行,都代表著溫莎家的態度。解除婚約?你說得輕巧。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溫莎家背信棄義,意味著與霍亨索倫家族乃至整個北境軍方勢力交惡,意味著我們多年來在北境的布局前功盡棄!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她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是平和的,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維克多心頭:「至於配不配得上……維克多,這個世界,不是靠『配得上』來運轉的。是利益,是權力,是平衡。艾麗莎的天賦,是錦上添花,是讓我們在這樁婚約中占據更多主動的籌碼,而不是推翻棋局的理由。你應該做的,不是在這裡咆哮,而是思考如何利用艾麗莎的成就,為我們溫莎家,也為艾麗莎自己,爭取到婚約中最大的利益和保障。比如,更多的嫁妝支配權,更獨立的領地管理權,乃至……未來在北境的話語權。這才是你作為兄長,作為溫莎家繼承人,應該考慮的事情。」

  維克多被這一番話噎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任何言語在伯母那冷靜到冷酷的現實邏輯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充斥胸腔。難道在家族利益面前,妹妹的幸福就一文不值嗎?難道那些冰冷的權謀算計,就真的比血脈親人的笑顏更重要嗎?

  「可是……艾麗莎她不會幸福的!」維克多最終只能嘶啞著嗓子,擠出這句話。

  「幸福?」艾莉諾輕輕挑眉,仿佛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詞彙,「維克多,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你就會明白,對溫莎家的女人來說,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家族繁榮昌盛,屹立不倒。個人的情愛歡愉,不過是鏡花水月。艾麗莎會明白的,她比你想像的要聰明,也要……堅強得多。」

  她說著,目光似乎穿透了華麗的牆壁,投向了史特勞斯伯爵府的方向,紫眸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難明的光芒。那個孩子,從小就被送到瑪格麗特那個冰塊身邊,學了一身生人勿近的本事,心思深得連她都看不透。或許,她比自己這個做伯母的,更早認清了現實,也……更懂得如何在那冰冷的命運中,為自己謀取一線生機?誰知道呢。

  「好了,」艾莉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臉色蒼白的瑪喬麗和滿臉不甘的維克多,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這件事,到此為止。艾麗莎的婚約,是家族既定決策,不會更改。維克多,你有空在這裡為你妹妹抱不平,不如多花點心思在騎士修行和家族事務上。等你有了足夠的力量和話語權,或許才能真正保護你想保護的人。至於你,瑪喬麗妹妹,」

  她看向弟媳,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做好一個母親該做的,安撫好艾麗莎,讓她安心準備。其他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說。溫莎家的女兒,知道該怎麼做。」

  說完,她優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不再看失魂落魄的瑪喬麗和憤懣難平的維克多,逕自向茶室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微頓,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

  「告訴查爾斯,北境今年的礦產份額和商路特許權談判,陛下很重視。讓他多用點心。至於艾麗莎那邊……瑪格麗特夫人會教導她,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話音落下,身影已消失在門廊的拐角處,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屬於皇室特供的冷冽薰香氣息。

  藍廳茶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斑斕的陽光依舊灑落,紅茶的香氣依舊縈繞,但那溫馨寧靜的假象已被徹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現實和無言的壓抑。

  瑪喬麗夫人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在長公主,在溫莎家族龐然大物般的利益面前,她一個母親的微弱呼聲,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維克多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他望著伯母離去的方向,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野心」和「力量」的渴望。伯母說得對,沒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談!他要變強,強到足以打破這該死的枷鎖,強到足以守護妹妹的笑容!

  而此刻,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那冰冷的法師塔頂,事件的中心——艾麗莎·溫莎,對藍廳茶室里這場關於她命運的激烈交鋒,一無所知。

  她靜靜地盤坐在寒玉平台上,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如有實質的冰藍色光暈中,那是高度凝練的魔力自然外顯。紫眸緊閉,長長的銀色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呼吸悠長而平穩,與周身緩緩流轉的魔力潮汐形成完美的共鳴。

  手腕上,那枚名為「星霜之誓約」的灰撲撲手環,在冰藍光暈的映襯下,似乎也流轉著一絲極其內斂、仿佛來自亘古星空的微光。它安靜地貼附著少女纖細的腕骨,仿佛本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忽然,艾麗莎那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並非因為外界的打擾,而是源自精神海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波動。仿佛平靜的湖面,被一粒遙遠星空投下的、微不足道的塵埃,漾開了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波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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