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陰影中的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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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賽克瑞夫的貴族區深處,索羅斯家族府邸的規模與權勢,並不體現在表面的奢華與張揚上,而在於其無處不在的森嚴、精密與內斂的厚重。高聳的圍牆由切割整齊的黑色玄武岩砌成,牆頭不見尋常的裝飾性雕塑,取而代之的是簡潔的幾何線條,在特定角度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顯然是融入了某種防禦性魔紋。

  府邸主體建築線條冷硬,窗欞窄而高,如同無數隻冷漠的眼睛,俯瞰著圍牆外的世界。庭院中沒有繁花似錦,只有整齊劃一的墨綠色針葉灌木和經過精心修剪、透著一股肅殺之氣的古銅色蕨類植物。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混合了石蠟、舊羊皮紙和某種清冷藥草的淡淡氣味,安靜得近乎壓抑,連鳥鳴聲都極少聽聞。

  在府邸東翼,一處不對外人開放的側樓頂層,有一間被稱為「觀星室」的書房。這裡並非用於天文觀測,而是家族繼承人馬庫斯·索羅斯處理某些不宜為外人知的「私人事務」的所在。房間很大,但陳設異常簡潔,甚至可以說空曠。四壁是光滑的暗色木料,鑲嵌著能吸收聲音和窺探的昂貴魔紋板材。地面鋪著深灰色的、不反射任何光線的厚絨地毯。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書桌,桌面光滑如鏡,倒映出天花板上複雜的、緩慢旋轉的銀色星圖魔法投影。書桌後沒有高背椅,只有一張線條硬朗、毫無裝飾的烏木方凳。靠牆立著兩排直達天花板的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大量用皮革或金屬包角的卷宗匣,標籤上的字跡小而工整,用的是索羅斯家族內部的一套密文。

  此刻,馬庫斯·索羅斯正坐(或者說,是挺直腰背,以一种放松卻不失力量感的姿態「靠」在)那張烏木方凳上。他穿著一身居家式的深灰色絲絨便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勾勒的、索羅斯家族「蛇繞天秤」的微縮徽記。淺褐色的短髮一絲不苟,面容英俊而缺乏溫度,手中把玩著一枚色澤溫潤的黑玉棋子,指尖無意識地在棋子光滑的表面摩挲著。他面前的黑曜石桌面上,攤開著一份關於南部行省今年香料稅收異常波動的密報,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上面,而是越過報告,落在對面坐在一張高背扶手椅上的年輕人身上。

  菲利克斯·馮·梅特涅。

  與馬庫斯的精緻內斂不同,菲利克斯的打扮低調得近乎樸素。一身毫無裝飾的深藍色常服,剪裁合體但絕不出挑,顏色近似夜幕,幾乎要融進書房昏暗的光線里。他身量頎長,略顯瘦削,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深褐色的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小半額頭。他的五官不算出眾,但組合在一起有種奇異的協調感,尤其是那雙眼睛,顏色是偏暗的琥珀色,在室內光線下近乎棕黑,看人時目光平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但若仔細看去,會發現那瞳孔深處毫無波瀾,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坐姿很放鬆,甚至有些慵懶地陷在柔軟的椅背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皮革表面,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另一隻手隨意地放在膝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樣式普通、毫無光澤的銅芬尼,硬幣在他修長的手指間靈活地翻轉、跳躍,仿佛有了生命。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黑曜石書桌,沉默在空曠的房間裡瀰漫。只有壁爐里魔法火焰無聲燃燒的微光,和菲利克斯指尖硬幣翻轉時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菲利克斯少爺深夜來訪,想必不是來欣賞我索羅斯家的星圖吧?」最終,馬庫斯率先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如同在陳述一個事實。他放下手中的黑玉棋子,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擱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

  「欣賞星圖是雅事,可惜我沒什麼藝術細胞。」菲利克斯微微一笑,笑容很淡,未達眼底。他停止了把玩硬幣的動作,將銅芬尼輕輕按在扶手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這次來,主要是替家父和三叔,向索羅斯侯爵和您問好。聽說前陣子,內務部在東港區的『海蛇』走私線清理行動中,有些小誤會,家父希望這不會影響我們兩家一直以來的……良好關係。」

  他語速不快,用詞也很客氣,但「海蛇」走私線幾個字,讓馬庫斯交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那是索羅斯家族暗中掌控的幾條利潤豐厚的灰色渠道之一,不久前被內務部下屬的緝私隊以「打擊違禁品」為名掃了一次,損失不小。行動來得突然且精準,顯然是得到了確切情報。梅特涅家族掌控著帝國大半的水路運輸和倉儲,消息靈通得可怕,這「誤會」從何而來,彼此心照不宣。

  「些許小事,勞康拉德叔叔和盧卡斯叔叔掛心了。」馬庫斯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溫和,「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內務部的同僚們也明白。偶爾的『清理』,也是為了航道更通暢,不是嗎?相信以梅特涅家的手腕,這點風浪,算不得什麼。」

  一番話,既默認了對方知曉內情,又將這次衝突輕描淡寫為「例行清理」,暗示索羅斯家並未吃虧,同時點出梅特涅家在水路的影響力(「航道通暢」),暗含警告與敲打。


  菲利克斯仿佛沒聽出話里的機鋒,笑容加深了些,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彎起,卻依舊沒什麼溫度:「馬庫斯少爺說得是。風浪嘛,總是難免的。不過,有時候,船太大,浪太急,也容易讓一些不討喜的……小蟲子,趁機爬上來,污了甲板,擾了清淨。您說是不是?」

  「小蟲子?」馬庫斯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比如,霍亨索倫家那位……嗯,利昂少爺?」菲利克斯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我聽說,前陣子在溫莎家的成人禮上,這位可是出了不小的風頭。連親王殿下都驚動了。後來在學院裡,似乎也頗不安分,惹得我那位不成器的堂兄朱利安,都很是『掛念』呢。」

  他提到利昂時,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但「風頭」、「不安分」、「掛念」這些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別樣的諷刺意味。

  馬庫斯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一絲,眼神變得深邃。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菲利克斯,仿佛在掂量他這番話背後的用意。菲利克斯也不急,重新拿起那枚銅芬尼,在指間慢慢轉動,耐心等待著。

  「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罷了。」半晌,馬庫斯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跳樑小丑,徒惹人笑。怎麼,菲利克斯少爺也對這位……感興趣?」

  「興趣談不上。」菲利克斯聳聳肩,動作隨意,「只是覺得,有些蟲子,雖然微不足道,但總是在眼前晃來晃去,時不時嗡嗡叫幾聲,也挺煩人的。尤其……」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直視馬庫斯,那深琥珀色的眸子裡,似乎有幽光一閃而逝,「尤其是當這蟲子,還不自量力地,試圖沾染他不該觸碰的東西時。」

  書房裡的空氣,似乎因他這句話而凝滯了一瞬。壁爐中魔法火焰跳動的微光,在馬庫斯平靜無波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不該觸碰的東西?」馬庫斯重複了一句,語氣依舊平穩,但交叉的雙手,指節微微泛白。

  「比如,高懸於九天之上,清冷皎潔的……明月。」菲利克斯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蛇類吐信般的嘶啞質感,目光意有所指地,輕輕掃過馬庫斯身後牆壁上,那副並不起眼、卻精心裝裱的、描繪著夜空中一輪孤月的淡彩水墨小品。「明月雖好,但總有些地上的污泥,不自量力,也想攀附,豈不是……褻瀆?」

  馬庫斯沉默了。他身體微微後靠,靠在冰冷的烏木椅背上,目光從菲利克斯臉上移開,落在桌面那份香料稅收報告上,仿佛在認真研讀上面的數字。但菲利克斯知道,這位以冷靜著稱的索羅斯家繼承人,內心絕不像表面這般平靜。

  艾麗莎·溫莎,就是馬庫斯·索羅斯目前最大、也最隱秘的「興趣」所在。這份心思,他自認為隱藏得很好,但顯然,沒能瞞過梅特涅家這頭藏在陰影中的「小狐狸」。菲利克斯今晚前來,所謂的「問候」是假,借「利昂」這根刺來投石問路、展示價值、並尋求某種「合作」或「默契」,才是真。

  「污泥自有其歸處。」良久,馬庫斯才重新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陽光暴曬,雨水沖刷,遲早化為塵土,何必污了貴手?」

  這是拒絕,也是試探。拒絕對方直接插手,試探對方到底有何憑仗,又想得到什麼。

  菲利克斯笑了,這次的笑容里,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近乎愉悅的弧度,但看起來卻更加冰冷。「陽光雨水,固然有效,但未免太慢。況且,有些污泥,粘性頗強,尋常法子,未必弄得乾淨。萬一……髒了明月清輝,豈不遺憾?」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指尖那枚銅芬尼停止轉動,被他輕輕按在掌心。「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本事,就是偶爾喜歡……清理一些不乾淨、又礙眼的小東西。方法嘛,或許不那麼『陽光』,但保證乾淨利落,不留後患。而且……」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與馬庫斯對上,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清晰:「我做事,向來只認『結果』,不問『過程』。更妙的是,我胃口小,只吃該吃的那一份,從不貪心。事成之後,明月依舊是明月,污泥歸於塵土,而清理垃圾的人……只會得到一個『乾淨』的環境,和一份微不足道的『清掃費用』。」

  赤裸裸的暗示,近乎明示的提議。菲利克斯在告訴馬庫斯:我能替你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利昂這個礙眼的「污泥」,手段乾淨,不會牽連到你,更不會對艾麗莎(明月)產生任何負面影響。而我想要的回報,很簡單,只是一點「清掃費」,以及……或許未來在某些「小事」上,索羅斯家的「默許」或「方便」。

  風險,梅特涅(具體是他菲利克斯這一支)來擔。好處,你馬庫斯·索羅斯來拿。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馬庫斯的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書房裡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魔法火焰無聲躍動。他在權衡。利昂·霍亨索倫,確實是一根刺。這根刺本身微不足道,但其存在,尤其是他與艾麗莎那該死的婚約,就像完美白玉上的一道礙眼裂痕,讓他如鯁在喉。更重要的是,這根刺背後連著霍亨索倫家族,連著北境軍權,處理不好,容易惹一身腥。他自己動手,風險太高,容易落人口實。若是假他人之手……

  菲利克斯·馮·梅特涅,梅特涅家族陰影中的利刃,盧卡斯叔叔最得力的兒子。名聲不顯,但根據情報,此人做事陰狠縝密,不留痕跡,是處理「髒活」的絕佳人選。而且,梅特涅家族與霍亨索倫家族本就有舊怨(朱利安與利昂的矛盾眾所周知),由他們動手,動機充足,很難直接牽連到索羅斯家。

  代價呢?菲利克斯要的「清掃費」是什麼?金錢?情報?還是未來在某個領域的「小小便利」?前者好說,後者則需要謹慎。與梅特涅家,尤其是盧卡斯這一支牽扯太深,並非毫無風險。但……與得到艾麗莎、徹底掃清這個障礙相比,這點風險,似乎可以承受。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可以測試一下菲利克斯的能力,以及……梅特涅家(至少是盧卡斯一脈)的態度。或許,還能藉此機會,在梅特涅家族內部,埋下一顆屬於自己的釘子?

  無數念頭在馬庫斯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最終,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完美無缺的、溫和而疏離的笑容。

  「菲利克斯少爺說笑了。」他語氣輕鬆,仿佛剛才談論的只是晚餐的菜單,「清理庭院,自然是園丁的職責。至於用什麼工具,如何清理,只要最終庭院整潔,誰又會去在意呢?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菲利克斯,「園丁工作,貴在細緻穩妥。若是弄壞了名貴花木,或者讓雜草種子飛到了不該去的地方……那這園丁,恐怕就不太稱職了。你說是嗎?」

  這是同意,也是警告。同意菲利克斯動手,但警告他必須做得乾淨,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波及艾麗莎(名貴花木)和索羅斯家(不該去的地方)。

  菲利克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鬆開手,那枚銅芬尼「叮」的一聲輕響,落回他的掌心,被他穩穩握住。

  「馬庫斯少爺放心。」他站起身,優雅地撫平衣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慵懶,「專業的園丁,自然懂得分寸。什麼該剪,什麼該留,心裡有數。時候不早,我就不多打擾了。」

  馬庫斯也站起身,微微頷首:「替我向康拉德叔叔和盧卡斯叔叔問好。至於『清掃』之事,就有勞菲利克斯少爺費心了。希望很快,就能看到一個……更整潔的『庭院』。」

  兩人相視一笑,笑容皆是無懈可擊,但眼底深處,都藏著一絲心照不宣的冰冷。

  菲利克斯不再多言,微微欠身,轉身走向書房門口。他的步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走廊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馬庫斯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恢復成一貫的平靜無波。他走回黑曜石書桌後,卻沒有坐下,而是抬頭,望向牆壁上那幅「孤月」圖。畫中的月亮清冷孤高,懸掛於漆黑的夜空,不染塵埃。

  「污泥……」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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