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梅特涅的獠牙與意外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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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魔法學院,與其說是學習之地,更像是一座壁壘森嚴、等級分明的小型王國。高聳的法師塔是王冠,象徵知識與力量的巔峰;星羅棋布的教室、實驗室、圖書館是骨骼與血肉,承載著學院的運轉;而錯綜複雜的迴廊、庭院、林蔭道,則是血管與神經,流淌著年輕法師們的活力、野心與無處不在的暗流。

  學院的「綠蔭迴廊」是連接主教學區與西側鍊金、附魔等實踐區域的必經之路,以兩側種植的、被施加了促生與淨化法術的常青藤而得名。藤蔓爬滿古樸的石柱與拱頂,形成天然的綠色穹窿,即使在冬日也鬱鬱蔥蔥,散發著清新的草木氣息,是學員們課間休憩、短暫交流的熱門去處。

  然而,對利昂·馮·霍亨索倫而言,學院裡任何地方都無法帶來真正的休憩。他像一尾被拋入湍急河流的魚,被迫隨著學院的人潮湧動,身後永遠跟隨著兩道沉默如影、身姿挺拔、穿著史特勞斯伯爵府侍衛服飾的身影。這「隨從」是瑪格麗特姨母的「體貼」,也是無處不在的監視與羞辱的徽記。所過之處,竊竊私語、探究目光、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諷,如同針尖般刺來。他早已學會無視,將兜帽拉得更低,步履匆匆,只想儘快完成「學習任務」,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環境。

  此刻,他正穿過綠蔭迴廊,前往下午的《基礎魔法材料辨識》課堂。漢斯隊長今日「大發慈悲」,允許他在課程間隙自行前往,或許是想看看他在無人「押送」的情況下會如何應對。當然,那兩名侍衛依舊不近不遠地綴在後面。

  迴廊中段,一群人正聚集在一株異常茂盛、開著淡紫色魔法螢光花的藤蔓下,談笑風生,聲音不大,卻足以讓經過的人聽清。被簇擁在中心的是兩個年輕人。

  其中一人,穿著剪裁合體、面料昂貴的深紫色繡金線滾邊學院禮服,袖口和領口綴著繁複的蕾絲,腰間懸掛著一柄裝飾意義大於實用價值、但劍鞘鑲滿碎寶石的禮儀刺劍。他身形頎長,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間帶著一種被寵壞的驕縱和刻意流露的輕浮,正是朱利安·馮·梅特涅。他正斜倚著一根石柱,手裡把玩著一枚雕刻成毒蛇盤繞天秤形狀的家族徽記戒指,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卻充滿惡意的笑容,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掃視著過往的人群。

  在他身旁,稍矮一些,穿著淺鵝黃色精緻長裙、栗色捲髮梳成時髦髮髻的少女,是他的妹妹索菲亞·馮·梅特涅。她看起來約莫十六歲,臉蛋圓潤,眼睛大而明亮,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與嬌憨,正微微噘著嘴,似乎在抱怨著什麼,手裡無意識地揪著一片常青藤的葉子。

  「哥哥,這裡好無聊啊,說好的帶我去看新到的琺瑯彩魔法羽筆呢!」索菲亞的聲音清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急什麼,索菲,好東西又不會長腿跑了。」朱利安懶洋洋地答道,目光卻越過妹妹的頭頂,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正試圖貼著迴廊邊緣、低頭快速通過的身影。他嘴角的惡意弧度加深了,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就像獵人發現了慌不擇路的獵物。

  「喲!看看這是誰?」朱利安故意提高了聲調,帶著誇張的驚訝,成功讓周圍幾個原本在低聲交談的、衣著光鮮的跟班和附庸者們停下了話頭,視線齊刷刷地投向利昂。「這不是我們尊貴的北境繼承人,霍亨索倫家的利昂少爺嗎?怎麼,今天沒跟在溫莎小姐裙擺後面當跟屁蟲,倒有閒心來學院『陶冶情操』了?」

  刺耳的笑聲在跟班中響起。索菲亞也好奇地轉過頭,看向利昂,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似乎沒立刻認出這個穿著樸素、低頭快步、還被兩名侍衛「護送」的人是誰。但她很快從哥哥的語氣和周圍人的反應中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好奇和隱約優越感的表情,打量著利昂。

  利昂的腳步頓住了,仿佛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兜帽下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又是他!朱利安·梅特涅!這個陰魂不散的紈絝子弟,似乎總能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出現,精準地踩在他的痛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向朱利安。不能退,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他必須面對,哪怕姿態狼狽。

  「朱利安少爺,索菲亞小姐。」利昂的聲音乾澀,努力維持著基本的禮節,儘管這聲音聽起來虛弱無力。

  「哎喲,還認得我啊?我還以為霍亨索倫少爺貴人多忘事,早就不記得我們這些小門小戶出來的了。」朱利安誇張地拍了拍胸口,故作受寵若驚狀,引得周圍又是一陣鬨笑。他向前踱了兩步,上下打量著利昂,目光如同在審視一件劣質貨物,「怎麼,一個人?你那兩位『守護神』呢?哦——」他拖長了音調,瞥了一眼利昂身後不遠處如標槍般站立的侍衛,恍然大悟般,「原來是換人了啊。怎麼,溫莎家終於受不了你這攤爛泥,派倆侍衛看著,怕你髒了學院的地板?」


  惡毒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刀刀扎在利昂心上。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愈發熾熱,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鄙夷。索菲亞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覺得哥哥的話有些過分,但並未出聲制止,只是眨了眨眼,繼續好奇地觀察著利昂的反應。

  「朱利安少爺,我還有課,失陪了。」利昂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試圖繞過這群人。他不想在這裡,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淪為笑柄。

  「哎,別急著走啊。」朱利安身形一晃,再次擋住利昂的去路,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課有什麼好上的?就你那天賦,再學十年,能搓出個火球不?不如留下來,跟大伙兒聊聊,讓我們也聽聽,北境的『大英雄』,是怎麼在王都的溫柔鄉里,把霍亨索倫家的臉面丟得一乾二淨的?哦對了,聽說你前幾天在溫莎小姐的成人禮上,可是大出風頭啊?送了塊……嗯,頗有『北境特色』的石頭?還差點跟人打起來?嘖嘖,真是給霍亨索倫家長臉!」

  他每說一句,周圍的鬨笑聲就大一分。索菲亞似乎也覺得有趣,掩著嘴輕輕笑了,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馬戲團小丑般的、純真的殘忍。

  利昂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是憤怒,也是屈辱。他想怒吼,想反駁,想一拳砸在朱利安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但他不能。他身後的侍衛不會幫他,只會冷漠地執行瑪格麗特姨母「不得主動惹事」的命令。而他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讓開。」利昂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壓抑的顫抖。

  「我要是不讓呢?」朱利安湊近一步,幾乎貼到利昂面前,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惡意地笑道,「你能怎樣?像在成人禮上那樣,嚷嚷你霍亨索倫家的『獵弓』?可惜啊,這裡可沒有奧古斯都親王給你撐腰。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你當初是怎麼在『銀月賭坊』輸得差點當掉佩劍,又是怎麼在『夜鶯劇院』為了個舞女跟人爭風吃醋,被打得像條死狗一樣扔出來的?嗯?霍亨索倫家的……廢物?」

  最後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利昂的耳膜上。他眼前一陣發黑,原主那些不堪的記憶碎片,混雜著此刻的羞辱,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瀰漫開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住站姿。

  「哥哥!」索菲亞似乎終於覺得有些過火了,輕輕拉了拉朱利安的袖子,聲音帶著點嬌嗔,「別說了嘛,好多人看著呢。」但她看向利昂的眼神,並沒有多少同情,更多的是對一場鬧劇即將升級的期待。

  朱利安甩開妹妹的手,冷笑道:「看著怎麼了?我梅特涅家行事,還怕人看?我這是教他做人的道理!廢物就要有廢物的覺悟,別整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惦記著不該惦記的東西!艾麗莎·溫莎小姐也是你能肖想的?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你——!」利昂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朱利安,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即將崩斷。

  就在這劍拔弩張、利昂幾乎要失控的邊緣,一個平靜、清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少女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讓開,你們擋路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和低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綠蔭迴廊的另一端,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月白色的學院法師袍,裁剪得體,纖塵不染,襯得她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銀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微微蹙起、紫水晶般剔透卻毫無溫度的眼眸。她手裡拿著幾本厚重的典籍,姿態從容,仿佛不是站在一群劍拔弩張的貴族子弟中間,而是在自家的書房門口。

  艾麗莎·溫莎。

  她怎麼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在更高年級的區域,或者她專屬的法師塔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朱利安臉上的惡意笑容僵住了,隨即迅速轉化為一種誇張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熱情:「啊!是艾麗莎小姐!真巧,在這裡遇見您!」他立刻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亂的衣襟,試圖擺出最風度翩翩的姿態,「我們只是……呃,和霍亨索倫少爺敘敘舊。沒想到打擾到您了,真是抱歉。」

  他變臉速度之快,讓周圍他的跟班們都有些措手不及,連忙收起臉上的譏笑,換上恭敬甚至略帶諂媚的表情。索菲亞也好奇地睜大了眼睛,打量著這位王都聞名的天才少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和比較。

  艾麗莎的目光淡淡掃過朱利安,沒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一團空氣。她的視線落在被堵在中間、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利昂身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那雙紫眸平靜無波,既沒有同情,也沒有憤怒,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或者……一件稍微擋了路的障礙物。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重新看向朱利安,聲音依舊清冷:「敘舊?我記得下一節是《基礎魔法材料辨識》,卡姆登導師最討厭遲到。還是說,梅特涅少爺認為,在迴廊里展示口才,比按時上課更有價值?」

  她的話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但其中的意味卻讓朱利安臉色一僵。卡姆登導師是出了名的古板嚴厲,遲到者往往會被罰抄冗長的魔法材料名錄十遍。

  「呃……這個……」朱利安一時語塞,他當然知道下一節課,但他本打算「教訓」完利昂就找個藉口溜走,或者乾脆遲到。被艾麗莎當眾點破,臉上有些掛不住。

  艾麗莎卻沒再理會他,徑直向前走去。她的步伐平穩,目標明確——正是利昂和朱利安所在的位置。人群下意識地向兩邊分開,為她讓出一條通路。

  朱利安臉色變幻,最終還是在艾麗莎那無形的壓力下,不甘不願地側身讓開,同時狠狠瞪了利昂一眼,用口型無聲地罵了句什麼。

  艾麗莎走到利昂面前,停下腳步。利昂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熟悉的、混合了冰雪與冷冽書卷氣的淡淡清香。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臟狂跳,不知道她想做什麼。是來嘲笑他更甚?還是像上次訓練場那樣,用冰冷的語言將他剖析得體無完膚?

  然而,艾麗莎只是微微側身,用那平靜無波的語調,對著空氣般說了一句:「上課了。」

  說完,她便不再停留,徑直從利昂身邊走過,月白色的袍角輕輕拂過地面,沒有沾染一絲塵埃。仿佛剛才那場衝突,那番羞辱,那個僵立在原地、如同小丑般的利昂·霍亨索倫,根本不曾存在於她的感知範圍內。

  她就那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容不迫地穿過人群,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利昂第二眼。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爆發出壓抑的、更大的嗤笑聲。艾麗莎的出現和離開,非但沒有緩解利昂的尷尬,反而像一記更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她甚至懶得為他解圍,只是嫌他們擋了路!這種徹底的漠視,比朱利安的羞辱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自慚形穢。

  朱利安看著艾麗莎離去的方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既惱火於對方的不給面子,又不敢發作。他狠狠剜了利昂一眼,丟下一句「算你走運」,便帶著索菲亞和一群跟班,悻悻地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了,大概是去找地方消磨時間,或者乾脆逃課了。

  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臨走前投向利昂的目光,充滿了憐憫、嘲諷和毫不掩飾的輕蔑。綠蔭迴廊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利昂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身體僵硬。艾麗莎那聲「上課了」,像一道冰冷的赦令,也像一道嘲諷的鞭痕。她沒有幫他,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她只是……路過了。而他,就像一塊礙事的石頭,被輕輕踢開。

  兩名史特勞斯伯爵府的侍衛,如同兩尊沒有感情的雕塑,依舊沉默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對剛才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

  利昂慢慢抬起頭,望向艾麗莎消失的方向,迴廊盡頭空無一人,只有爬滿藤蔓的冰冷石壁。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胸腔里翻騰的,不僅僅是屈辱和憤怒,還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冰冷。

  朱利安的羞辱,眾人的嘲諷,他早已習慣。但艾麗莎那徹底的、將他視為無物的漠然,比任何惡毒的語言都更具殺傷力。在她眼中,他或許連「麻煩」都算不上,只是一個無需在意的、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呵……」一聲極低、極輕的、近乎自嘲的冷笑,從利昂喉嚨里溢出。他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的刺痛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他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邁著有些虛浮但異常堅定的步伐,朝著《基礎魔法材料辨識》教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爬滿藤蔓的迴廊中,顯得格外孤寂,卻也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般的死寂。

  綠蔭迴廊恢復了往日的靜謐,只有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但今天這場短暫的交鋒,註定會以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迅速傳遍學院的各個角落,成為利昂·馮·霍亨索倫恥辱簿上,新添的一筆。

  而在迴廊另一端的轉角陰影處,索菲亞·馮·梅特涅輕輕掙脫了哥哥朱利安拉著她的手,栗色的大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的興奮和好奇,望著利昂離去的方向,小聲嘀咕了一句:「哥哥,他看起來……好像沒那麼討厭嘛。就是……有點可憐。」

  「可憐?」朱利安嗤笑一聲,揉了揉妹妹的頭髮,眼神陰鷙,「索菲,記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霍亨索倫家的小崽子,不配得到任何同情。走,哥哥帶你去買那支琺瑯彩羽筆,比看這廢物有趣多了。」

  索菲亞「哦」了一聲,乖巧地跟上哥哥的腳步,但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迴廊。少女的心思單純而直接,她只是覺得,那個被哥哥罵得抬不起頭、被艾麗莎小姐徹底無視的霍亨索倫少爺,剛才最後看過來的那個眼神……空洞得讓人有點心裡發毛。就像……就像家裡地窖中,那些被父親處理掉的、再也不會動的獵物一樣。

  她打了個寒顫,趕緊搖搖頭,把這奇怪的念頭甩出腦海,快步追上了談笑風生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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