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氤氳中的交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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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史特勞斯伯爵府地下的天然溫泉浴池,一如既往地籠罩在迷濛的水汽之中。富含硫磺和其他有益礦物質的泉水從池底不斷湧出,發出汩汩的輕響,水汽蒸騰,模糊了視線,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氤氳的霧氣在特製的魔法燈柔和的光芒下,折射出暖黃的光暈,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種安神的草藥香氣。這是府邸內一處難得的、能讓人身心都鬆弛下來的所在。

  但此刻,浸泡在池水中的利昂·馮·霍亨索倫,身體雖然被溫暖的泉水包裹,內心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漢斯隊長那地獄般的訓練,將他每一絲力氣都榨得乾乾淨淨,此刻泡在熱水裡,酸痛的肌肉才後知後覺地開始釋放出更強烈的、如同無數針扎的疲憊感。他斜靠在池邊光滑的石壁上,閉著眼睛,任由熱水漫過肩膀,只露出頭部,臉色在蒸汽熏蒸下依舊帶著不健康的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身體的極度疲憊反而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如同被冰水洗過。白天的訓練,那種瀕臨極限時手腕處傳來的、稍縱即逝的奇異震鳴和暖流,如同幽靈般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那不是幻覺。那種感覺,與之前艾麗莎魔力激發手環時、以及自己被冰封時感受到的共鳴,雖然強度天差地別,但本質上是同源的!尤其是最後揮劍時,那種對武器軌跡的微妙「感知」,絕非錯覺!

  「那手環……果然與我有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繫……不僅僅是『撿到』那麼簡單……」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艾麗莎能利用它快速突破,是因為她天賦異稟,能主動激發其力量。而我……或許只有在身體和精神被逼迫到極限,或者遇到某種極端情況時,才能被動地、極其微弱地觸發它的一絲反應?甚至……這反應與戰鬥本能、武器有關?」

  這個猜測讓他心臟狂跳。如果真是這樣,那手環對他而言,就不再是艾麗莎口中「在你手裡只是廢物」的東西,而是一個潛在的、可能引導他找到力量源泉的鑰匙!儘管這把鑰匙目前鏽跡斑斑,難以開啟。

  然而,鑰匙在艾麗莎手裡。而且,看她的態度,絕無可能歸還。

  該怎麼辦?

  硬搶?那是找死。懇求?在經歷了冰封懲罰和今日訓練後,利昂已經徹底明白,艾麗莎·溫莎那顆看似完美的冰雪之心,是何等的堅硬與理智。情感牌、道德綁架,對她毫無作用。她只認實力和利益。

  實力……他現在沒有。利益……他能拿出什麼利益,去交換一個連艾麗莎都如此重視、甚至可能關乎上古精靈帝國秘密的寶物?

  絕望的陰霾再次籠罩上來。但這一次,絕望之中,卻摻雜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冰冷的算計。既然無法力敵,無法懇求,那就……交易?儘管他籌碼少的可憐。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撩動水波的聲響從對面傳來。

  利昂沒有睜眼,但他知道,是艾麗莎來了。她總是很準時,如同最精密的魔法鍾。他能感覺到,對面池邊的水波蕩漾開,然後歸於平靜。即使隔著厚重的霧氣,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獨特的、冰冷而純淨的氣息正在靠近,然後在不遠處停下,沉入水中。

  沉默。只有水流聲和彼此的呼吸聲(利昂的呼吸依舊有些粗重)。往常,這種沉默是常態,兩人各不相干。但今天,這沉默卻像一張繃緊的弓弦,充滿了無形的張力。

  利昂依舊閉著眼,仿佛沉浸在疲憊中。但他的耳朵,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捕捉著對面的每一絲動靜。他在等待,也在積蓄勇氣。

  大約過了幾分鐘,就在利昂以為今晚又將像往常一樣在無聲中結束時,他忽然睜開了眼睛。目光穿透朦朧的水汽,投向對面。

  艾麗莎坐在他對面約一米遠的地方,背靠著池壁,同樣閉目養神。氤氳的霧氣如同最輕薄的白紗,籠罩著她。她穿著月白色的絲質浴衣,但溫泉水浸濕了布料,緊緊貼服在她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屬於少女的優美曲線。浴衣的領口因為水波的蕩漾和她的姿勢,微微敞開了一些,露出了一截精緻如玉的鎖骨,以及……鎖骨下方,那一片雪白細膩的肌膚,和因為濕衣貼合而若隱若現的、弧線驚人的半邊酥胸輪廓。水珠沿著她纖細的脖頸滑落,沒入那誘人的溝壑之中。

  這本該是令人血脈賁張的景象。但利昂此刻心中卻沒有絲毫旖旎。他看到的,只有一種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不容侵犯的美,以及這美麗背後所代表的、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

  他的目光在那驚鴻一瞥的雪白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開,重新定格在艾麗莎那被水汽潤濕後更顯晶瑩剔透的絕美面容上。她的銀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貼在臉頰,紫眸依舊閉合,長而翹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整個人宛如一尊沉睡在溫泉中的冰雪女神雕像,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讓人窒息。


  利昂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乾澀和心臟的狂跳。他知道,此刻開口,可能再次招致無法預料的後果。但白天訓練時那轉瞬即逝的奇異感覺,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需要力量,任何可能的力量!而手環,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賭一把!用最直接的方式,賭那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艾麗莎。」 他開口了,聲音因為疲憊和緊張而有些沙啞,但在寂靜的浴室中格外清晰。

  艾麗莎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紫色的眸子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更加深邃,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地看向利昂,沒有任何情緒,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利昂強迫自己迎上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營造的、混合著疲憊與譏誚的語調:「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關於……那個手環。」

  提到「手環」二字,艾麗莎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凝滯了百分之一秒,但很快恢復平靜,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利昂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繼續道,語速加快,仿佛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我知道,那東西現在在你手裡。我也知道,它對你幫助很大,助你突破了高級魔法師。」 他頓了頓,觀察著艾麗莎的反應,但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如同冰雕。

  他心一橫,決定拋出籌碼,儘管這籌碼在他看來無比可笑,但或許能觸動對方:「我不問你從它那裡得到了什麼,那是你的本事。但我今天……在訓練的時候,感覺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艾麗莎的眉梢,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利昂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心中稍定,繼續按照打好的腹稿說道:「很微弱,一閃即逝。但我確定,和手環有關。在我……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手腕那裡,就是以前戴手環的地方,會發熱。還有,拿著劍的時候,好像……好像能更清楚一點感覺到揮劍的軌跡。」 他故意說得含糊其辭,半真半假,將那種玄妙的「感知」弱化為「更清楚一點感覺軌跡」,既點出了異常,又不過分誇大引起懷疑。

  「我想,那手環……或許並不像你說的,對我完全沒用。」 利昂緊緊盯著艾麗莎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任何情緒波動,「它可能……和我有某種特殊的聯繫。只是我以前太廢物,激發不了。但現在……經歷了些事情(他意指冰封和殘酷訓練),好像……能摸到一點邊了。」

  艾麗莎依舊沉默,紫眸深邃,仿佛在權衡他話語的真實性,又仿佛只是在靜靜地聆聽。

  利昂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挺直了些因為疲憊而佝僂的脊背,儘管這個動作讓他酸痛不堪,但他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坦誠而……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所以,艾麗莎,我們做個交易,怎麼樣?」

  「交易?」 艾麗莎終於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靜,聽不出喜怒。

  「對,交易。」 利昂點頭,語速平穩下來,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你把『星霜之誓約』還給我。我向你保證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它的存在和任何特異之處。以霍亨索倫家族的姓氏起誓。」 這個誓言對他這個穿越者而言約束力存疑,但此刻必須顯得真誠。

  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更加銳利地看著艾麗莎:「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會竭盡全力,儘快變強。強到……至少不再是一個隨時會被人當眾羞辱、連累你、連累溫莎家和你老師顏面的廢物。強到……有資格,站在你身邊,哪怕只是名義上,也不會讓你覺得太過丟臉。」

  他刻意強調了「連累」和「丟臉」,這正是艾麗莎之前警告他的核心。

  然後,他拋出了自己認為最具「說服力」的論點,也是他深思熟慮後,覺得唯一可能打動艾麗莎的理由:「你看,你現在已經是高級魔法師了,王國最年輕的天才之一。以你的天賦,就算沒有那個手環,未來的成就也無可限量。它對你而言,是錦上添花,或許能讓你走得更快一些,但絕不是必不可少。」

  他的目光掃過艾麗莎被水汽籠罩的、絕美而冷漠的臉龐,語氣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卑微的懇求:「但我不一樣!艾麗莎!沒有它,我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中級騎士都穩不住的廢物,一個永遠洗刷不掉的恥辱!我會像塊爛泥一樣粘著你,粘著溫莎家,成為所有人攻擊你們的靶子!馬庫斯·索羅斯、埃莉諾·索羅斯……他們今天可以羞辱我,明天就可以用我來羞辱你,羞辱整個婚約!」

  他身體前傾,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可如果我有了它,哪怕只是有一絲可能,靠著它找到變強的路!我就能擺脫這個廢物的名頭!我就能有起碼的自保之力!我就能……不再那麼拖你的後腿!這對你,對溫莎家,甚至對霍亨索倫家,難道不是更好嗎?」

  利昂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緊緊盯著艾麗莎,等待著她的宣判。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有可能打動艾麗莎的理由了——利益交換。用手環,換取一個「不那麼廢物的未婚夫」,減少麻煩,維護雙方顏面。他覺得,以艾麗莎的理智和利己主義,應該能權衡出利弊。

  溫泉的水汽緩緩流動,模糊了彼此的視線。艾麗莎靜靜地坐在對面,氤氳的霧氣在她絕美的臉龐前繚繞,讓她的表情愈發難以捉摸。只有那雙紫眸,清澈見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終於,艾麗莎輕輕動了一下。她抬起一隻如玉般的手臂,撩開額前幾縷被水汽沾濕的銀髮,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優雅。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透過水汽傳來,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說完了?」

  利昂的心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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