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冰面上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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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利昂·馮·霍亨索倫的生活,陷入了一種近乎自我流放的、封閉的規律。

  他不再踏出史特勞斯伯爵府的大門半步。每天天不亮,他就強迫自己從冰冷的地板上醒來(床鋪對他而言已成為一種奢侈的放縱),然後開始機械地、近乎自虐般的訓練。漢斯隊長要求的體能訓練被他加大了數倍強度,汗水混合著肌肉撕裂的痛楚,成為他麻木感知中唯一的真實。訓練結束後,他便把自己關在房間,對著那本《基礎冥想法入門》,用盡全部意志力,試圖捕捉空氣中那稀薄得可憐的魔法元素,引導它們進入那乾涸晦澀的魔力迴路。效率低得令人絕望,進展微乎其微,每一次失敗的冥想都像是在嘲弄他的努力。但他咬著牙,忍受著精神力枯竭帶來的劇烈頭痛和空虛感,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食物和水由沉默的女僕定時送來,他如同機械般進食,食不知味。瑪格麗特姨母沒有召見他,似乎默許了他這種自我放逐。府邸里的其他人,包括那些僕役,看他的眼神也愈發疏離,仿佛在看著一個逐漸腐爛的幽靈。整個世界,似乎都將他遺忘了,或者說,他主動將自己隔絕在了世界之外。

  手腕處的灼熱感和腦海中閃過的恐怖星眸幻象,再未出現。仿佛那日的劇變只是一場瀕臨崩潰時的幻覺。但利昂知道,那不是幻覺。那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冰冷浩瀚感,是如此真實。這未知的恐懼,與對力量的渴望,與日俱增的屈辱和恨意交織在一起,在他心底沉澱、發酵,最終釀成一種冰冷、堅硬、近乎絕望的執念。

  直到第四天傍晚,他如常完成一輪失敗的冥想,頭痛欲裂,癱坐在地板上,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光,眼神空洞。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不是女僕送餐時那種規律的、帶著距離感的叩擊,而是一種更輕、更……帶有某種特定韻律的節奏。

  利昂的身體瞬間僵硬,空洞的眼神驟然聚焦,閃過一絲警覺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個敲門的節奏……他只在一個地方聽過。是艾麗莎·溫莎的塔靈,或者她本人。

  她來做什麼?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刺入他混沌的大腦。是來宣告解除婚約?是來歸還那個該死的手環(雖然他知道絕無可能)?還是像馬庫斯·索羅斯一樣,來欣賞他此刻的狼狽,給予最後的、優雅的致命一擊?

  無數陰暗的猜測瞬間湧上心頭。恐懼、憤怒、自嘲、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期待……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滾。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再次刺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艾麗莎·溫莎。

  她似乎剛剛結束修煉,身上還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簡潔法師常服,銀色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在走廊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臉色比往日更顯白皙,甚至帶著一種冰雪般的透明感,紫水晶般的眸子清澈依舊,但眼底深處,似乎流轉著一絲更加幽邃、更加難以捉摸的星輝。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周身自然而然散發著一種內斂而強大的氣息,那是魔力質變、精神升華後的外在體現,與幾天前相比,已然有了天壤之別。高級魔法師中階的穩固境界,讓她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卻又隱隱凌駕其上,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疏離與威嚴。

  利昂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銳的刺痛混合著難以抑制的自卑席捲而來。這就是差距嗎?幾天不見,她已然踏入了新的境界,如同雲端皎月,清輝更盛。而自己,卻還在泥沼中掙扎,連仰望的資格都快失去了。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艾麗莎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討好,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漆黑,以及黑潭深處燃燒的、冰冷的餘燼。

  兩人對視了大約三秒。空氣仿佛凝固了,走廊里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魔法裝置運行的嗡鳴。

  最終,是艾麗莎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利昂。」

  沒有稱呼「少爺」,也沒有任何前綴,只是簡單地叫出他的名字。但這簡單的兩個字,在此刻的利昂聽來,卻比任何嘲諷都更刺耳。它提醒著他們之間那尷尬而脆弱的關係,提醒著他此刻卑微到塵埃里的處境。

  利昂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濃濃自嘲意味的弧度。他沒有讓開房門請她進去的意思,只是倚在門框上,用那雙布滿血絲、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艾麗莎,用一種沙啞的、仿佛砂紙摩擦般的嗓音,緩緩開口:

  「艾麗莎小姐大駕光臨,真是讓我這陋室蓬蓽生輝。」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刻意拉開的、冰冷的距離感,「如果是為了向我展示您剛剛突破的高級魔法師風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艾麗莎周身那無形卻切實存在的、令人窒息的魔力場,眼中的自嘲濃得化不開,聲音也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尖銳:


  「那就不必了。恭喜您,王國史上最年輕的高級魔法師之一。這份榮耀,您實至名歸。」

  他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僵硬而無力,指向走廊另一端,那屬於艾麗莎的、高聳的法師塔方向。

  「至於找我這個……連中級騎士都穩不住的廢物,一個被當眾指著鼻子罵『淫賊』的霍亨索倫之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毒液的冰棱,狠狠砸在地上,「恐怕只會玷污了您的眼,也……配不上您如今的身份了。請回吧。」

  說完,他垂下眼瞼,不再看艾麗莎,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偽裝。那姿態,分明是在說:炫耀夠了就走吧,別再來踐踏我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像一堵冰冷的、布滿裂痕的牆,將自己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等待著預料中的冷漠轉身,或者,更糟的、來自這位「未婚妻」的、居高臨下的「憐憫」或「訓誡」。

  然而,預料中的反應並沒有到來。

  艾麗莎靜靜地站在那裡,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利昂,將他臉上每一絲疲憊、眼底每一分絕望的倔強、話語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自棄與尖刻,都盡收眼底。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絕境、傷痕累累的幼獸,呲著稚嫩的獠牙,試圖用嘶吼來掩蓋內心的恐懼和虛弱。

  高級魔法師突破帶來的不僅是力量,還有對能量、對生命氣息、對情緒波動的極致敏感。艾麗莎能清晰地「感知」到,利昂體內那虛浮紊亂的鬥氣,那枯竭黯淡的精神力,以及那深埋在絕望之下、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的、一絲不肯熄滅的……憤怒與不甘。還有,那隱藏在靈魂最深處,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與「星霜之誓約」殘留的、極其微弱卻切實存在的靈魂共鳴波動。

  幾秒鐘的沉默,在利昂感覺中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然後,他聽到了艾麗莎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不再是那種遙不可及的清冷,而是多了一絲……近乎漠然的陳述:

  「看來,埃莉諾·索羅斯的話,對你影響很大。」

  不是疑問,而是平靜的斷定。仿佛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利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迸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一種被徹底撕開傷疤的痛楚和暴怒:「你……!」 他想怒吼,想質問,想發泄,但所有的話語都在接觸到艾麗莎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紫眸時,卡在了喉嚨里。在她面前,他所有的狼狽、所有的憤怒,都像是小丑的表演,徒增笑耳。

  「她說的,是事實,不是嗎?」 艾麗莎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她無關的往事,「至少,是你無法否認的過去。」

  利昂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艾麗莎的直言不諱,比埃莉諾惡毒的嘲諷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絕望。因為這是來自他名義上最親近的人(儘管只是名義上)的、最客觀的審判。

  「不過,」 艾麗莎話鋒一轉,目光依舊停留在利昂臉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出現了意料之外變化的實驗材料,「那些過去,改變不了現在,也決定不了未來。至少,改變不了你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夫這一事實。」

  利昂愣住了,他沒想到艾麗莎會突然提起這個。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艾麗莎向前邁了一小步,距離利昂更近了一些。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帶著冰雪與星輝氣息的魔力場無聲地瀰漫開來,並不具有攻擊性,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利昂呼吸一窒。

  「你的無能,你的過去,你的聲名狼藉,這些都是客觀存在。」 艾麗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利昂的心上,「它們讓我,讓溫莎家族,讓史特勞斯家族蒙羞,這也是事實。」

  利昂的心沉到了谷底,自嘲的笑容僵在臉上,只剩下麻木的冰冷。果然,是來劃清界限,或者宣判死刑的嗎?

  「但是,」 艾麗莎的紫眸微微眯起,那深處流轉的星輝仿佛更加幽暗難測,「正因如此,我才更不允許你繼續這樣……爛在泥里。」

  「什麼?」 利昂以為自己聽錯了。

  「婚約是紐帶,是契約,也是責任。」 艾麗莎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你我正式解除婚約,或者其中一方死亡之前,你的所作所為,依然會與我,與溫莎家產生關聯。你每多丟一次臉,每多被人踩在腳下一次,牽連的不僅是你霍亨索倫家的顏面,也是我艾麗莎·溫莎的顏面。」

  她看著利昂眼中重新燃起的、混雜著驚愕、屈辱和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緩緩說道:「我可以容忍一個無能的未婚夫,因為無能可以改變。但我無法容忍一個自甘墮落、連掙扎都放棄的廢物。那不僅是恥辱,更是……危險。」


  「危險?」 利昂喃喃重複,不明所以。

  「一個徹底絕望、一無所有的人,會變成最不可預測的變數。」 艾麗莎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看穿利昂的靈魂,「他會做出什麼事,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而這樣的變數,放在我身邊,放在溫莎和霍亨索倫之間,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我不喜歡不穩定因素。」

  利昂徹底懵了。艾麗莎這番話,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不是羞辱,不是拋棄,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基於利益和風險控制的……「管教」?

  「所以,」 艾麗莎給出了最終的結論,也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從明天開始,恢復你中斷的皇家騎士學院課程。不是以霍亨索倫之恥的身份,而是以我艾麗莎·溫莎未婚夫的身份。你可以繼續是個廢物,但至少,要做一個懂得閉嘴、努力不惹是生非、不在大庭廣眾之下讓人看笑話的廢物。」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布置一項再平常不過的任務。

  「你的訓練,我會讓漢斯隊長加倍督促。你的魔法修行,我會給你新的、更有效的基礎冥想法。如果你再敢像這幾天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自怨自艾,消極逃避……」 艾麗莎頓了頓,紫眸中寒光一閃,「我不介意親自『幫助』你認清現實。我想,你不會願意體驗,被冰封在房間裡三天三夜,是什麼滋味。」

  利昂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艾麗莎。他從那雙冰冷的紫眸中,看不到絲毫玩笑的成分。她是認真的。她真的會這麼做。不是出於關心,不是出於憐憫,而是出於一種近乎冰冷的、對「所有物」的掌控欲和……風險規避本能。

  巨大的荒謬感和屈辱感再次淹沒了他,但這一次,其中卻混雜了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扭曲的生機。就像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冰冷而殘酷的、指引方向的光。

  「為什麼?」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問,「為什麼……要管我?你明明可以……可以輕易擺脫我。」 以她如今高級魔法師的身份,以溫莎家的權勢,想要解除這樁婚約,並非難事。

  艾麗莎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越過利昂,投向了他身後房間內那簡陋的擺設和地上散落的、被翻得卷邊的《基礎冥想法入門》。然後,她的視線重新落回利昂臉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利昂無法理解的光芒。

  「或許,」 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是因為我討厭浪費。哪怕是一塊頑石,若是雕琢得當,或許也能砌成牆基。又或許……」

  她微微偏頭,月光銀的髮絲滑過肩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清冷平淡:「只是因為我暫時還需要『霍亨索倫未婚妻』這個身份,來做一些事。而一個太過丟臉的未婚夫,會影響我的計劃。這個理由,足夠了嗎?」

  說完,她不再看利昂驟然變幻的臉色,轉身,月白色的袍角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明天清晨,我要在訓練場看到你。遲到,或者缺席,後果自負。」

  清冷的聲音留在原地,人影已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冰冷的幽香,和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腦海中一片混亂的利昂。

  走廊重新恢復了寂靜。利昂靠著冰冷的門框,緩緩滑坐在地。艾麗莎最後那番話,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反覆刮擦。

  「討厭浪費……」「砌成牆基……」「需要這個身份……」

  原來,他在她眼中,連一個「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尚有「利用價值」的、需要「雕琢」以免「太過丟臉」的「物品」嗎?

  巨大的屈辱如同海嘯般再次將他淹沒。但這一次,在屈辱的浪潮之下,卻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那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和自暴自棄,而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帶著血腥味的……覺悟。

  「呵……呵呵……」 低低的、嘶啞的笑聲從利昂喉嚨里溢出,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顯得詭異而淒涼。

  「廢物……物品……牆基……」 他重複著這些詞彙,眼中的漆黑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好啊……很好……艾麗莎·溫莎,你夠狠,也夠直接。」

  他扶著門框,掙扎著站了起來。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煎熬依舊存在,但某種東西,在他心底徹底死去了,同時,也有某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破土而出。

  「既然你需要一個『不那麼丟臉』的未婚夫來做擋箭牌,來完成你的『計劃』……」 利昂抬起頭,望向艾麗莎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光芒,「那我就如你所願。」

  「我會去學院,我會訓練,我會按你的要求,做一個『合格』的廢物,一塊『合格』的牆基。」

  「但記住,這是你選的。」

  他轉身,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厚重的木門隔絕了走廊的光線,也似乎將他與過去那個還殘留著一絲幻想的自己徹底隔絕。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眼中那兩點幽暗的、如同鬼火般燃燒的光芒。

  「利用我?把我當工具?當墊腳石?」 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可以。但代價……你們付得起嗎?」

  「艾麗莎·溫莎,馬庫斯·索羅斯,埃莉諾·索羅斯,還有所有把我當蟲子一樣踐踏的人……你們等著。」

  「從爛泥里爬出來的,不一定是鮮花,也可能是……致命的毒藤。」

  夜色,吞噬了低語,也掩蓋了那雙眼中,悄然滋生的、與過往截然不同的黑暗。獵物終於放棄了偽裝,開始學著,如何用傷痕累累的爪子,去撕咬。而獵手們,似乎還未察覺,陰影中蟄伏的東西,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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