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輪違屋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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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輪違屋糸里

  清早,窗戶上還有一層霧的時候,白鳥就已經起床。

  他把小桌拉到了窗戶邊上,鋪開稿紙之後開始試著寫正文。

  「東山那條巷子的門口,有位五十來歲的女將,頭髮束得緊,站得直。

  她做事的順序很固定:先看路口,再看人,再開口。

  門檻總是乾淨,鞋尖朝外;行燈底下壓著一圈細沙,燈被壓在當中,即便是風吹也不會搖晃。

  她不抬嗓,也不講道理,只把「今天接不接」「茶放在哪兒」說清楚。

  站在她的門外,人的聲音自然就小下來。」

  先嘗試著寫了一段之後,九井和優里悠悠轉醒,隨後一同下去吃早飯。

  餐廳不大,木桌被老闆擦得發亮。

  剛剛盛出來的白米飯熱氣直往上冒,味噌湯邊上擺了三小碟漬物。

  老闆娘把茶壺放下,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笑了一下:「昨天回得晚。東山那邊走了不少路吧?」

  九井點頭,拿勺子喝了口湯:「去了一條巷子,門口坐了會兒。」

  老闆娘把抹布搭在手腕上,壓低一點聲音:「你們是去了那家————門口有長凳、行燈不太亮的那一戶?」

  優里抬眼,眼神當中充滿了好奇,仿佛在說你怎麼知道的。

  「對。門口有個女士,話不多。」優里聽到了八卦的聲音。

  老闆娘「嗯」了一聲,像是對上了人:「她啊,人不壞,就是————有點古怪。你跟她說想看一眼裡面」,她就一句今天不接」,帘子落下去,誰也不給面子。

  拍照也不太讓,先問,不問就不行。很多客人受不了她這股子不通融」,可過兩天又誇她「門口乾淨、心也靜」。」

  白鳥把筷子放在筷架上,他開始有些好奇這位女將到底是什麼來頭。

  老闆娘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半坐半站,像是要從較長的記憶里找話:「我年輕時跑京都各處打工,聽過老人講。

  她那一脈的前輩,早年在島原那邊跑前後場,輪違屋的大門站過。

  老一輩常提一個名字系裡。你們外地人不一定聽過。」

  「糸里是誰?」

  「島原的女人。」老闆娘捻了捻抹布的邊,語氣很平,「那會兒京都亂,新選組在城裡出出進進。男人有男人的仗,女人有女人的日子。系裡」就是站在門口、看人、接人、也擋人的那種。老人說她眼神亮,心裡有桿秤。」

  九井把碗放下,輕聲地說道:「你是說————她那位女將,跟這個「系裡」有淵源?」

  「應該算上一門。」老闆娘點點頭,「她的師父常提輪違屋」那扇門和那陣風。

  還有一件事,大家都避著說。

  有一夜,八木那邊出過事。你們懂的。我只聽到一個細節:那晚,門外的燈先滅,帘子一落,巷子靜得不對勁。

  過了幾天,燈才一盞一盞點回來。誰也不多問。」

  白鳥沒接「八木」這兩個字,只順著動作問:「為什麼先滅燈?」

  老闆娘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門口的規矩。亂的時候,先讓外面的腳步慢下來。

  你把燈一滅、簾一落,闖的人會少一點,里外都能喘口氣。她們靠這個活過來,不靠嗓門。」

  九井「嗯」了一聲,像是找到了某個關鍵點:「所以她現在也那樣先看路,再開口,先讓人安靜下來。」

  老闆娘笑了笑:「就是這點古怪」。你要問她的過去,她不講;你要在門口做對了,她就端茶出來。她說門外有人在」,意思就是門口這件事,有人負責。你們昨天大概也看出來了。」

  白鳥點頭,低頭把飯吃完,沒再追問人名。他心裡把這條線捋順:女將、師承島原、「燈先滅」的一夜、女人在門檻上的選擇。

  老闆娘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你們如果只是寫京都的好看」,那條巷子沒意思。要寫,就寫門口怎麼過日子。寫誰進、誰退、誰道謝」,比寫裡邊兒強。」

  白鳥把碗推遠一點,抬眼笑著說道:「我懂了。謝謝。」

  回到房間的時候,窗邊的桌上,稿紙還攤著。

  白鳥坐下,把剛才聽來的話壓成幾句能落地的句子,寫在新的頁眉:


  京都東山,一條巷子,一扇門。

  門外站著一位女將,學的是島原那套「先穩再說」。

  她只管門口:誰能進、誰該退、什麼時候滅燈、什麼時候再點亮。

  有一夜,城裡出了事。門外的燈先滅了,三天後才一盞一盞亮回去。

  這不是傳奇,是做法。女人就靠這點做法,在風口上站住。

  他停筆,讀了一遍。覺得順。但沒定案。

  他把鉛筆橫著放在句子下面,又在旁邊寫了三個小字:待查證。

  門口輕輕響一下。

  九井探著腦袋,生怕自己會打擾到白鳥:「老闆娘說了什麼?」

  白鳥把紙壓平,想了想說道:「說她有師承。說這條線能寫。寫門口,寫女人怎麼選。別進裡邊兒。」

  九井點點頭,她沒再問。

  她知道白鳥已經有了一定的想法。

  優里把相機放回包里,小聲地問道:「那這本書,叫什麼?」

  白鳥合上筆:「還不確定,只是有了一點想法的。下午出去找資料。」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一個人下樓。

  前台沒人,廚房有鍋蓋輕輕碰到的聲音。

  順著路往裡走了幾步之後發現老闆娘在洗碗,她的手上都是泡沫。

  白鳥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打擾一下,再問兩句。」

  老闆娘看到是白鳥,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你說。」

  「昨天那位女將的「師父」是從哪邊來?」

  「島原那邊。」老闆娘把手在圍裙上抹乾,「年輕時站過輪違屋的門。後來嫁過來。

  「」

  「她講過那一夜燈先滅」?」

  「講過一回。」老闆娘想了想,「她只講做法:不問裡邊,先把門穩住。燈滅、簾落、口令短。大體上都是這種詞語。等風過去,再一盞一盞點回來。她說點燈不能一口氣全亮」,容易把人心一下拽到最熱的地方。」

  「還有誰知道這事?」

  「做行燈的、寫牌匾的、以前的木戶番,還有附近的消防隊老職工。」老闆娘把碗擺回柜子,「你可以去府立圖書館找舊雜誌,再順到島原那邊問做燈的老匠。別指名道姓,問做法就好。」

  白鳥點頭:「謝謝。」

  公交進了岡崎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看到路邊那道大鳥居立著。

  府立圖書館在樹影后面出現,其實也很好辨認,紅磚牆,看報的人。

  白鳥進門之後開始填檢索卡。

  ——

  島原/輪違屋/行燈/木戶番/八木邸/夜裡滅燈。

  他把卡片遞過去之後,工作人員點頭,「請等一會兒。」

  過了一會,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大堆資料,白鳥翻到一本舊雜誌的特輯,講的是「京都的夜與風俗」。

  這裡面有一篇小文,講行燈底座壓沙的老規矩:風起時不易倒,人急時也不容易一下掀起。

  旁邊還有一段話,提到木戶番夜裡碰到異動,常用「先滅燈」做暗號,不驚動裡間。

  另一冊地方志里,寫到「門檻里外」的說法:門檻之內屬「內」,門外屬「外」,門口之事由女將與木戶番負責,先擋噪聲,再擋腳步,再擋臉。

  過一個小時,工作人員把一卷拷貝送來,是舊報的微縮。

  上面有一段關於八木那夜的零星文字。

  沒有細節,只有一句「島原方面早關門,晚點燈」

  收集到一些信息之後,白鳥打車去島原。

  司機是昨天遇到的那個,這回看到白鳥之後很顯然也記得他,於是司機衝著白鳥打了一聲招呼。

  「去哪裡?」

  「島原。輪違屋那一帶。」

  司機瞥他一眼:「看門?」

  「看門。」

  司機笑了一下:「燈別亂碰。那頭有個做燈的老店,你去問他底座壓沙」的事,他高興的話也許會說給你聽。」

  車停在西門附近,這裡的街上都很安靜。


  格子窗一排排,看著十分的破舊。

  白鳥的眼睛在招牌、行燈、門檻上來回掃蕩了一圈之後,最後目光鎖定在了一家「燈具修理」的招牌上。

  他進去,先叫一聲:「打擾了。」

  裡屋出來個老人,袖子卷得高,手背全是舊刀口。

  「修燈?」

  「請教。」白鳥彎腰,「想問行燈底座的做法,風大的時候怎麼穩。」

  老人看他一眼,沒多問:「壓沙。三指寬。沙要干,要篩。」

  「為什麼不用石頭?」

  「石頭重。急的時候不好挪。沙能壓形,挪得動。」

  「夜裡如果突然滅燈,是為什麼?」

  老人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燈座上:「有兩種。一種是壞了,一種是讓你別靠近。」

  他說完,把一隻燈的底座翻給白鳥看。

  底下有舊沙線,壓得很平。

  白鳥點頭:「我明白了。謝謝。」

  雖然沒怎麼說,但是白鳥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下午的時候,他又去了七條的消防分署。

  消防署的門口兩個人在曬衣,他把名片放在窗口,說明來意:「想請教一點老做法。

  夜裡先滅燈」算不算一種提醒?」

  值班的老隊員看了看他名片上的「作家」兩個字,笑了一下:「現在用無線,過去靠眼力。先滅燈」不寫在法規里,但懂的人都懂。滅燈,先穩;亮燈,再開門。這是門口的活。」

  「有記錄嗎?」

  「少。多是口口相傳。」老隊員把本子合上,「既然是作家先生的話,請往裡走,我會詳細和您說。」

  回到旅館之後,他把資料攤在桌上:複印件、筆記、車票、名片。

  把「待查證」的那三個小字圈了一圈,又在旁邊添上時間—一日目/已證。

  然後把頁眉那行換了次順序:

  女人靠做法在風口站住(一)門口先穩:三指沙/先滅燈/字要直(二)門檻之線:擋噪/擋步/擋臉(三)再點燈:一盞一盞他讀一遍,心中略有感悟。

  九井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旅館的熱水:「查到什麼?」

  白鳥想了想,他說道:「做法是真的。門口的活兒,過去就是這麼做。沙、燈、字,都是小事,但能救命。」

  九井「嗯」了一聲還沒說話,優里就在後面探頭:「我能跟著去嗎?」

  「下一趟。」白鳥笑了一下,「今天先寫一段。」

  他把新的稿紙翻出來,開始試著書寫今天見到的事情。

  他寫著寫著停住,想到了島原那邊的老匠、七條消防的老隊員、寫牌匾的老人、旅館老闆娘的那句「門口有人負責」。

  這些人不認識彼此,說的卻是同一種順序。

  他在頁邊寫了四個小點:先看路、先滅燈、再點燈、再開口。

  這四點,和早上那位女將的步子對得上,這有一種他很喜歡的宿命感。

  想了一會之後,白鳥合上了稿紙,起身洗了一把臉的之後,去了一趟巷子。

  夜裡九點的巷子更安靜。

  他走到門口,還沒說話,就看見行燈亮了,但不是全亮。

  燈芯壓得低。燈座下的沙看得見。

  他沒敲門,只是把便簽拿出來,在暗處寫了八個字:「明白做法,改日再來。」

  這時,帘子動了一下,帘子後頭的女將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白鳥也沒說,他只朝門裡微微一鞠,隨後轉身離開。

  走到巷口,他把今天的每一處「證實」在心裡又走了一遍:老匠說「三指沙」;老隊員說「先滅燈,再開門」;寫牌匾的說「字要直」;老闆娘說「門口有人負責」。

  這些,不是故事的「漂亮話」,聽起來反而是一種要緊的順序。

  他知道了該怎麼把女將寫在第一章:先把她的順序寫清楚,再從「燈先滅」那一夜切開去,寫輪違屋門口的女人們,怎麼站,怎麼退,怎麼熬到再點燈。

  他回到旅館之後,他把窗縫關上,椅子拉開,稿紙攤好。

  想了一會之後,他想到,與其去寫女將,不如開始去寫關於那一段時間的故事。

  看著手頭收集到的資料以及情報,白鳥輕輕的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輪屋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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