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看門的不是保安,也可能是女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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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看門的不是保安,也可能是女將

  次日一早。

  東山的風還帶著涼意的時候,巷口的光就已經落了下來。

  秋天的光總是帶著一種薄涼的味道,不是很厚重,起不到什麼作用,只是覺得有一層薄薄的輕紗。

  白鳥一直都很在意昨天晚上的那個女將,於是他決定去找她好好的聊一聊。

  只不過這次白鳥選擇獨自過去,九井和優里還在旅館吃早飯,他想先把話題開個頭,再叫她們過來。

  白天過去的時候,看的更加清晰。這裡的巷子很窄,石畳鋪得整齊。

  兩邊的屋檐壓得低,雨鏈掛在檐角,看樣子昨天晚上應該還下過一場雨。

  地上有落葉,不知道被誰掃過一遍,堆在牆根。

  電線從屋頂過去,在拐角那裡拉出一條斜線。

  有幾隻貓坐在曬台上,尾巴繞著身子,懶洋洋地看著過路的行人。

  那家老屋的暖簾還在,簾腳依舊是壓著一塊小石頭,白鳥猜那是為了放風。

  這家店的門檻擦得亮,門釘沒有松。

  昨天晚上亮著的行燈已經滅了,燈面上有兩點小黑斑,看樣子應該是以前燙過留下的0

  門外的長凳靠牆放,凳腳下壓著一張紙片,是昨天人放下的「謝謝」,沒寫名字。

  巷子裡先到的是送貨的。

  他推著菜車,輪子壓在石縫上,一節一節地過去。

  他把車停在門邊,沒敲門,只輕輕叫了一聲:「打擾了。」

  暖簾掀起一點,裡面伸出了一隻手,接走了菜,簾又落下。

  動靜很小。

  白鳥站在門外,他低聲道:「早上好。我又來了。只在門外說幾句,不進屋。」

  簾後響起了腳步聲,緊接著是女將的聲音:「今天要忙。開門前還得打掃。」

  「沒事。」白鳥說,「我在門外坐著,不擋事。您忙您的。」

  他不追著問,反而留給了一段時間的緩和。

  隨後他把包放在腳邊,把落葉撥到凳子外面一點,免得踩上去。

  過了一會兒,簾掀起一指寬。

  是昨晚那位女將。

  五十出頭,頭髮束得很緊,髮髻沒有亂。

  今天穿了深色的工作衣,腰間繫著布帶。

  她看他一眼:「找我有事?」

  「是。」白鳥站起來,鞠了一下頭,「我是一個作家,有一點靈感。想著和您聊聊。

  只寫門外的規矩。不寫裡間。不問價碼。不寫人臉。我想把怎麼做客」寫清楚。」

  女將沒立刻回答。

  她把視線往外掃了一圈,看凳子沒擋路,看紙片被壓好,看他把葉子撥開,才又看向他:「今天不方便講長話。」

  「我知道。」白鳥點頭,「您先忙,我能幫點什麼就說一聲。搬東西也行,換燈泡也行。等您有空,我們再聊。」

  他不急,他往旁邊站一步,把門口讓開。

  女將沒動。

  她看他幾秒,像是想確認他是不是會一直站著。

  然後她放下簾:「等我收拾完外面。」

  她從旁邊的小門出來,手裡拿著掃帚和簸箕。

  白鳥跟著扶簸箕。

  掃到行燈下,她沒碰行燈,只把燈座下的沙子抹平。

  掃到門檻,他把鞋尖朝外擺好。

  女將看見了,點一下頭,沒說什麼話,也沒說不對。

  掃完一圈,她把掃帚立到牆邊:「現在可以說幾句。站著說。」

  「好。」白鳥站直,把雙手背在身後,「我昨晚路過,您給了我們茶。我在門外想了半夜。京都這麼多屋子,這條巷子也多是屋子,但大家守的規矩不太一樣。您這邊不推門,先叫一聲」,還有拍照先問」。

  我想把這些寫成紙卡。放在門外,不署名。您看可不可以?」

  女將看向他,眼神有一些古怪,她倒是沒見過這樣的作家。

  「你現在是問我可不可以寫」?


  「是。也問您願不願意說一點為什麼要這樣做」。不牽扯裡間的事。我不問裡間。

  「」

  女將沉默了一秒,她的右手拇指在布帶上輕輕蹭了一下,是個習慣動作。

  她說:「你昨晚坐著沒出聲。這個我看見了。今天早上你沒推門。這也看見了。」她抬下巴指了指門檻,「鞋擺得直,也看見了。你是一個守規矩的人,所以我們可以聊聊。」

  「那很感謝了。」白鳥說。

  她站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像是要靠著,但沒有靠。

  她看著巷口:「我姓井口。來這屋三十年了。以前在祗園那邊學過幾年,後來嫁過來。這裡是老屋。屋子不大,規矩不小。我做的活,外面叫「女將」。」

  白鳥點頭:「您解釋一下「女將」給不懂的人聽聽?」

  她用很直的話說:「女將」就是管前面的。看門、接人、擋人、排桌子、送人、算帳。

  屋裡的藝事我不教,也不去擺。我的工作是讓外面的人不添亂,讓裡面的人不分心。

  」

  她看他一眼,確認這句夠不夠。

  「夠。」白鳥說。

  她接著說:「不推門」,是因為有人推了,會嚇到裡面。先叫一聲」,也是怕嚇到人。拍照先問」,不是怕拍,是怕拍到不該拍的。來和走都道謝」,這個是給雙方留一口氣。你要寫,就寫這個。」

  白鳥點點頭,這些事情就是他很想要了解的。

  她停了停,自己把話題往前推了一步:「你問為什麼是我守門」。

  因為上一代的人走了。這回只有我留在這裡。我會這一套。有人說這套老。我覺得不老。

  門就是門。門外的規矩要有人說。」

  白鳥不插自己的看法,他只管記錄。

  不過既然說起女將,白鳥有些好奇:「您最早守門的時候,是哪年?」

  「昭和末年。」她說,「那個時候冷清。一天也未必來一個。後來一年比一年熱鬧。

  熱鬧的時候會覺得很鬧,鬧哄哄的,但是如果說沒人的話,那就是一點人都沒有了。

  總之什麼人都有。」

  她就著「什麼人都有」,舉了三件事。

  每件都很短。

  「第一件,」她說,「有一回來了個外國旅行團。導遊上來就推門,我把簾按住,說今天不接」,他不懂,硬往裡擠。

  正好裡面有人彈曲子,就被他們給嚇了一跳。

  我就對著導遊說抱歉」,但我不退。

  我是門。我不讓他進。

  最後那團繞道走了。晚上導遊一個人來道歉,說他沒說明白。我給他倒了一杯水,就這樣。」

  「第二件,」她說,「有個年輕人,進巷子裡開著攝像頭。他說拍紀錄片」。我也沒說不行。我只說別拍臉,別拍裡間」。他不信,非要把機器舉得很高。

  後來他摔了一跤,機器掉地上,自己也嚇著。他站起來,我給他遞了塊布擦手。

  他就收了機器。走之前跟我說謝謝」,我也說走好」。後來他寄了一張照片來,拍的是門外的燈,看得出確實有點水平。」

  「第三件,」她看了一眼門檻,「有人偷燈了。

  那應該是十幾年前的事。行燈丟了一盞。第二天早上門口多了個包,裡面是燈。還有一張紙,說對不起,不該拿」。從那以後,我把燈底下壓了一點沙子。來的人要想拿的話也不會輕易的拿走。

  這些大概就是這幾年的經歷吧,如果說要舉例子的話,印象最深刻的應該就是這幾個了。」

  他沒有問「偷燈的人後來怎麼樣」,也沒有問「是哪家旅行團」。他把話題推到「她怎麼做到現在」。

  「您守了三十年,」白鳥說,「有沒有想過不守了?」

  「想過。」她說,「家裡有老人病的時候,想過。不忙的時候,也想過。不過最後還是沒走。屋子在,門就在。有人要守。我會這個,就守。」

  她說「守」的時候,嗓子往裡收了一點。

  白鳥聽出了一種————堅守?

  她和松尾站長有一點像。


  說起來堅守這個原本就適合拿來做文章,文學也喜歡看到這種堅韌的畫面。

  不尋常往往都是作家們喜歡挖掘的點,就比如說現在。

  白鳥換了個小問題,用詞比較輕:「您怎麼當上女將」的?是學來的,還是接手?」

  「都有。」她說,「前輩教,客人教,事情自己教。

  前輩告訴我很多規則。不過有一次我忘了,嚇到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哇」就哭了。他媽說沒事」,可我知道是我不對。

  客人教,是有的。有位老先生來時會把鞋擺好。我看見了,就把鞋擺直」寫在心裡。事情也教。比如前幾年火警查得嚴,我把滅火器挪到巷口,走路的人一眼能看到。它礙不礙眼?礙。可它該在那兒。門外的規矩也要管安全。」

  她說話不快,但是每句話說起來總覺得有一股莫名的氣質。

  「我能把女將」寫成守門的人」嗎?」白鳥問。

  「你別給我下定義。」她說完,想了想,又補一句:「你可以寫「門外有人在」。」

  「好。」白鳥把原先寫的「女將等於門外的守門人」劃掉,改成「門外有人在」。

  這時候,九井和優里從不遠處緩緩走來。

  九井先在巷口朝女將點頭,才走近。

  優里把相機背帶往後拉,就這樣拿在手上。

  「我們站在邊上聽。」九井感覺到了女將的不開心。

  女將看了她們一眼,抬手示意:「人變得有點多了,我就不說長了。

  最後說一個我的「以前」。你們要寫,就寫這一段。」

  她說:「我年輕時候在祗園那頭。一開始只會倒茶。茶倒多了,會看人。誰是第一次來,誰是老客,一眼知道。後來嫁到這邊。這裡人少,我就看門。看門看久了,就知道什麼事要擋在外面,什麼事要讓它進來。擋的是吵鬧、偷拍、拿紀念品。讓的是風、謝字、

  來去的步子。你要寫書,就寫這些吧。」

  白鳥點點頭,他知道女將多半是不認識他,不過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從女將的口中了解到了曾經。

  「謝謝告訴了這麼多。」

  女將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沒事,畢竟作家,也是比較罕見的物種。不過請注意不要過分誇張————」

  「不會。」白鳥合上筆記本,「我們只寫動作。寫門外。寫得讓人用得上。」

  女將點頭:「那就這樣。今天不接裡間,也不再說。你們該去哪兒去哪兒。」

  「謝謝您。」白鳥鞠躬。九井和優里也一起鞠躬。

  女將放下簾,隨後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

  三個人往巷口走,路過行燈,白鳥把燈座下的沙按了一下,確認行燈穩穩地被擺放著。

  回到旅館的時候,樓道依舊十分的安靜,這個點對於普通遊客來講還是有點過早。

  白鳥用指尖扶了下牆上的小夜燈,鞋跟輕輕一響,推門進來。

  九井先把包放到門邊,解開圍巾疊好,抬眼看他:「聊到什麼?」

  她和優里去的時候聽到的很少,雖然她們並不認為這裡面有可以挖掘的東西,但是畢竟他們不是作家。

  白鳥把外套掛上木鉤,肩膀鬆了一寸,喉嚨里先咽了一口氣,才開口:「看到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

  白鳥停了半秒,指尖在桌面點了三下,像數點:「一個人,一扇門,一條巷子。」

  優里抱著相機半坐在床邊,腳尖輕輕晃了一下,偏著頭:「就是講規矩嗎?」

  白鳥輕搖頭,聲音放低:「不是講道理,是講故事。」他抬手把窗推開一指寬,又合上,讓風只進來一點點,「就像《鐵道員》寫站長,目前這篇文章的內容就是寫門口,一個守門的女人,和來來往往的人怎麼進,怎麼出,怎麼開口,怎麼告別。」

  九井「嗯」了一聲,把隨手翻開的本子合上,沒有記,嘴角動了一下:「明白了。看起來有一個不錯的點子。」

  白鳥把手心在褲縫上擦了擦涼意,點點頭:「先這樣。晚上起一段給你們看。」

  優里顯得十分的開心,她把腳收進拖鞋裡,輕聲:「好。」

  屋裡只剩水壺小小的氣聲。九井把圍巾折成方塊放好:優里把一卷備用膠捲按進相機包;白鳥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本子,看著那一頁空白,眉頭慢慢放鬆,吐出一口氣。

  下一步,他知道該從哪一句落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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