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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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簌簌落下,落到靈魂的裂縫裡,等待春日的抵達。

  緣一空洞的望著前方虛空。

  炭吉看著他恍若靈魂出竅的模樣,有些遲疑,想再說些什麼。

  直到他看見,一滴淚毫無徵兆的從緣一眼角滾落。

  緣一自己似乎毫無察覺。

  他既沒有抽泣,也沒有哽咽,像是輕飄飄的落雪,在墜入人間時於空中飄蕩。

  更多的淚湧出來,緣一連眼也不眨。任由視野被水光模糊成晃動的光暈。

  懷中沉睡的幼童恍若淋了一場,遲來了千百年的滂沱大雨,又被人輕柔的抹去,隔絕所有的風雪。

  緣一面無表情的落淚,怔怔的看著懷中人,幾乎要將他融入骨血之中。

  炭吉手足無措,有些懊惱自己怎麼把緣一先生惹哭了,手忙腳亂的想找帕子給緣一擦擦,卻在看見他懷中時,猛地一愣。

  緣一的眼淚,被一隻小手,輕輕的抹去。

  那雙金紅的眼眸,帶著初醒的朦朧,靜靜的注視他。

  「哭什麼。」

  嚴勝的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稚嫩,卻溫柔的拭去他眼角的淚。

  「難看。」

  緣一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啪嗒啪嗒的直掉。

  嚴勝只好從他膝頭爬起來,站在他腿上,用袖子給高大的胞弟擦眼淚。

  「我這次睡了多久,緣一?」

  已經長成大熊的武士窩在小小的兄長懷裡抽泣。

  「三年了,兄長。」

  嚴勝一怔。

  三年啊。

  他看著面前已長成高大模樣的胞弟。

  長發高束,身形挺拔嶙峋,面容俊美如刀削,額前焰紋灼目,煌煌灼焱似刀鋒。

  面前的抽泣的人,和前世於月夜下天降救他的武士一般,恍若神子降臨。

  嚴勝的聲音很輕,目光恍惚的落在他臉上。

  「這樣啊,那你長大了啊,緣一。」

  暮色漸濃,炭吉家的爐火將屋內烘得暖融,食物的樸素香氣與木柴煙靄交織。

  炭吉和朱彌子看著面前極其近乎一模一樣的兩個高大武士,一時驚呆了。

  那一直沉睡的小小幼童,在醒來後,迅速長大。

  穿上了華貴的紫色武士服,墨黑長髮如瀑披散又隨著起身的姿態垂落肩後。

  只是眨眼功夫,那個總被緣一抱在懷裡的孩子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凜然卻帶著蒼白倦色的青年武士,正靜靜地跪坐於墊上。

  哇。

  原來真的是兄長大人啊。

  炭吉和朱彌子在心中如是感嘆道。

  朱彌子看著轉眼間變得高大的武士,瞬間臉頰爆紅手足無措,不停地道歉。

  自己先前把他當做幼童,一直哄抱,如今居然是跟緣一先生一樣的挺拔武士,這可實在是太失禮了!

  嚴勝抬眸看向這對慌亂失措的夫婦,溫和一笑。

  「是我為節省氣力,自行維持幼態。反倒是我,叨擾府上多日,該致謝的是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二位待我與緣一,真誠懇切,何來失禮之說。」

  炭吉和朱彌子這才稍稍直起身,但臉上仍寫滿了侷促和不可思議。

  接下來的晚飯,氣氛起初有些微妙的緊繃。

  炭吉夫婦看著同緣一不同,明顯要優雅端莊,透著一股高貴凜然不可侵犯氣勢的嚴勝。

  明顯比之前拘謹了許多,布菜添飯的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

  但嚴勝似乎察覺了這份不自在。

  他並不吃飯,只喝茶,卻會在炭吉講述山村趣事時微微頷首,在朱彌子輕聲說起事務時,簡短地接一句。

  他的回應並不熱絡,卻足夠認真,漸漸化解了那層無形的隔膜。

  炭吉本性爽朗,見這位高貴的武士大人並無高高在上的架子,話匣子便又慢慢打開。


  一時間晚飯又恢復以往的溫馨,乃至比以往還要熱絡幾分。

  畢竟緣一近乎沉默寡言,而嚴勝卻始終含笑應話,絕不讓話落在地上。

  哇。

  變成鬼後居然比弟弟還像人呢。

  炭吉和朱彌子悄悄如是感嘆。

  飯後,二人回到暫歇的屋內,嚴勝坐著,讓緣一拿來樹枝,他要檢查功課。

  屁顛屁顛跟在兄長身後的快樂大熊登時一僵,握著樹枝在地上扭扭捏捏的划來划去。

  嚴勝看著地上不堪入目的字跡,沉默片刻。

  「緣一,多年來你的字還真是一點未變啊。」

  緣一怯怯的扯了扯兄長的袖子。

  「緣一知錯。」

  嚴勝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額心,見他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到底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說到底是他睡了太久,沒有太多時日教導緣一。

  緣一無人教導,寫成這般,沒有繼續退步,倒也不錯了。

  冬日天冷,兄弟兩人窩在一塊,嚴勝聽著緣一講述這幾年的見聞,分明是平靜的話語,卻分明是難掩的雀躍。

  但緣一很快察覺到,身旁那小小的呼吸聲,正一點點變得綿長、輕緩。

  他轉過頭,看見嚴勝的眼皮已沉重地垂下一半,兩隻漂亮的金紅眸子迷濛地半闔著,努力對抗著席捲而來的睡意。

  「兄長,又要睡了嗎?」緣一的聲音很輕。

  「嗯,有點困。」嚴勝含糊地應著,腦袋不受控制地點了一下。

  嚴勝在徹底入睡前,摸了摸緣一泛紅的眼角。

  「緣一,兄長總會醒的,別怕。」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

  細密的雪沫被風卷著,撲簌簌打在窗紙上。

  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吝嗇地灑進一點清輝,恰好照亮緣一半邊臉頰,和懷中嚴勝沉睡的容顏。

  兄長又睡著了。

  又是這句話。

  因為這句話,緣一,一直一直,心甘情願的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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