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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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緣一靜靜地看著嚴勝的面容。

  他的耐心,真是越來越好了。

  從最初三日不醒便惶然欲絕,到如今能平靜度過整整三年。

  下一個三年呢?再下一個呢?

  他垂下眼睫,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神色。

  月光只照見他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線。

  岩柱的話語,鬼殺隊同僚們或擔憂或勸慰的眼神,炭吉夫婦溫暖的關懷……

  所有這些試圖將他拉回常理的聲音,此刻都在絕對的寂靜中消融了。

  它們像落在熱鐵上的雪,嗤地一聲,便只剩虛無的白氣。

  道理他都懂。

  可他要兄長。

  不是沉睡的兄長,不是偶爾醒來的兄長,是能一直看著他,和他說話,哪怕只是斥責他字丑的兄長。

  一種冰冷的、近乎虛無的空洞,緩慢地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來,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焦灼、痛苦、期待。

  那是一種更徹底的絕望,不再掙扎於等待,而是清晰地看見了等待本身的無盡。

  「兄長大人……」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得不成調,像磨損的琴弦最後的震顫。

  「求求您……」

  他將臉埋進嚴勝頸窩,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吐出哀求:

  「別離開我,好不好?」

  沒有回應。

  只有均勻清淺的呼吸聲,宣告著又一次漫長的離別。

  岩柱的話語再一次在腦中迴響。

  高大的僧人悲憫的看著他,長嘆一聲,吐出深奧的佛偈。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大雪簌簌落下,將天地染成白燼。

  幼時聞到的佛前清香,仿佛再一次浸入鼻腔。

  幼小的繼國緣一跪坐在母親之後,看著繼國夫人虔誠的拜佛。

  神龕之上,金身佛端坐,手中拈花,垂眸俯視眾生。

  母親回過頭,哭泣著哀求他。

  「緣一,放下吧。」

  不。

  緣一緩緩抬起頭。

  臉上沒有任何淚痕,甚至比平時更加平靜。

  只是那雙赤紅的眸子裡,所有溫度與光彩,都在一瞬間熄滅了,只剩下兩潭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死寂。

  世人於緣一,如水中倒影。

  他見眾生苦,便感同身受,餓者得他糧,病者受他藥,將死之人得他垂眸合掌,一夜祝禱。

  他的慈悲真切如春日化雪,自然流淌,毫無吝嗇。

  然這慈悲亦如雪水,流過便滲入大地,不留痕跡。

  親近者亡故,他亦無比痛苦,仿佛要將那份苦楚用身體丈量殆盡。

  可待到起身,拭塵,前行,走到另一處。

  那人的形貌、聲音、共同歷過的歲月,便如晨霧消散在日照中,再不縈懷。

  他不是遺忘,只是那痛苦如同經過透明琉璃的光。

  照徹時明亮,穿過便空無,琉璃本身依舊澄澈,無痕無垢。

  他是行走人間的佛龕,身在其中,魂在檻外。

  唯有一人,是那檻內的火。

  繼國嚴勝四字,是他菩提心上唯一的裂璺。

  繼國嚴勝的痛楚入他骨髓便生根,繼國嚴勝的執念染他心識便成業。

  眾生苦,他觀苦;嚴勝苦,他成苦。

  眾生劫,他渡劫;嚴勝劫,他入劫。

  於是神子有了妄念,菩薩生了分別心。

  不。

  什麼獨來獨往,獨生獨死。

  什麼忘川之畔,什麼放下。

  他不渡他了,他讓自己成為他的岸,他的淵,他永世糾纏的共業與共生。

  緣一那澄明如鏡、不染塵埃的一生,唯獨對嚴勝,有了貪,有了痴,有了斬不斷、燒不盡、溺不死、忘不了的


  ——執妄。

  緣一將嚴勝放到榻上,他靜靜看著沉睡的人,旋即起身,取過日輪刀。

  然後,他做了一件安靜到極致的事。

  他伸出左手,右手不知何時已握住了日輪刀的刀柄。

  刀鋒划過掌心。

  艷紅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迅速連成一道溫熱的溪流,順著他蒼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鋪著舊布的榻榻米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痕跡。

  緣一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迅速放下刀,伸出正在涌血的左手,懸在嚴勝唇瓣的上方。

  溫熱的血如噴涌般落在淡色的唇上,染紅唇瓣,隨即漫過唇角,滲入微張的齒縫,順著小巧的下頜,滑落頸項,將那精緻的紫色衣領也洇濕了一小片。

  等了無數年無數天無數個日夜的緣一。

  如今連這一秒鐘都等不了。

  緣一平靜的看著自身的血液灌入嚴勝口中,血液乾涸了,他便舉起日輪刀,毫不猶豫的再度劃下。

  血液近乎將榻下染成血紅一片。

  大雪紛飛,赤紅眼眸低垂,幾縷髮絲從馬尾中散落,垂在如玉石般的臉頰邊。

  血液潺潺聲中。

  沉靜閉合的赤金瞳孔在瞬間睜開。

  腥甜的味道在嘴中蔓延,嚴勝怔怔的看著上首之人,隨即瞳孔驟然收緊。

  「....緣一?」

  惡鬼在瞬間暴起,伸出手就要抓住那隻不停流血的手。

  可暴起的身體被瞬間按倒在榻上,他的雙手被緣一一隻手按住,舉過頭頂。

  緣一緩緩俯身,一隻腿強硬的分開他掙扎的雙腿,隨即將六目惡鬼死死壓制住,不得動彈。

  嚴勝驚愕的望著身上人,不停地掙扎,上首的血液還在不斷滴落,沒有流進嘴裡的,盡數落在臉頰頸邊鎖骨之上。

  宛若雪地點點紅梅。

  嚴勝幾乎被那潺潺流下的血液砸懵了。

  緣一那隻手似乎帶著無盡無絕的力道,死死將他按住。

  平靜而徹底,不容掙脫。

  嚴勝低吼出聲:「你做什麼!緣一!」

  緣一笑了笑:「我想讓兄長大人別再離開我。」

  那隻流血的手腕湊得更近了些,迫使他將血液吞入喉中。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浮現微笑,斑紋如灼灼赤焰燃燒。

  這位天降神子,太陽化身,在此,皈依惡鬼。

  緣一輕聲道,語調柔和如訴。

  「兄長大人,請全部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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