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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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吉夫妻眨眨眼,出乎意料的接受良好,不知是覺得嚴勝如今的模樣沒有威懾力還是相信救了自己的恩人。

  炭吉嚴肅問道:「那這位哥哥大人喜歡吃什麼呢?我去準備。」

  屋內空氣驟然凝固。

  緣一微微一怔。

  「你們,不害怕嗎?」他問。

  炭吉眨眨眼:「哥哥大人會傷人嗎?」

  「不會。」

  「那就好啦。」炭吉笑道:「不傷人就沒什麼好怕的。」

  大雪在當夜封了山。

  緣一在炭吉夫婦熱情的挽留下暫住下來。

  他不多話,但會主動幫忙清掃院中積雪、修補屋頂的漏縫,或是進山巡視,帶回柴火與偶爾獵到的野味。

  朱彌子和炭吉更是十分溫柔的人,在緣一幹活時,兩人皆會幫忙看顧嚴勝。

  嚴勝如今不待在木箱了,他躺在炭吉家的榻上,睡在長廊邊,乃至吃飯時,他也被緣一帶在身邊。

  三人吃飯,用他下飯。

  或許是即將當母親的緣故,朱彌子很喜歡嚴勝,在徵得緣一同意後,總是抱著嚴勝看雪,嘴中輕輕哼著溫暖的兒歌。

  一日,緣一扛回一頭巨大的棕熊,放回院中。

  炭吉被他不似凡人的巨力驚得眼睛發直,結結巴巴的讚嘆。

  「緣一先生,簡直太厲害了。」

  他由衷道:「有您在,這個冬天我們都不用擔心食物了。」

  炭吉將將雪蓋到棕熊身上,好奇的問:「緣一先生好厲害,居然一刀就把熊砍死了。」

  緣一將沾了雪與些許血跡的手在雪地上擦了擦,聞言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只是順著它血液流動的方向,找到骨骼連接的縫隙,將刀切進去而已。這樣它不會痛苦太久,肉質也能保存得更好。」

  炭吉:?

  「...您在說什麼啊,您難道能看到這些嗎?」

  緣一看向他,赤眸清澈見底,微微偏了下頭,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不解。

  「你看不到嗎?」

  炭吉:「……」

  正常人當然看不到啊!

  炭吉他深吸一口氣:「那個。緣一先生,普通人是看不到野獸身體裡面的情況的。」

  這次輪到緣一愣住了。

  「……原來如此。」

  難怪那年炎柱他們聽見這個,也是震驚茫然。

  「您一直不知道嗎?」 炭吉小心翼翼地問,「沒有人告訴過您,這是很特別的能力嗎?」

  緣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屋內在朱彌子旁安睡的嚴勝,眼神柔和了一瞬,又歸於平靜的茫然。

  「我七歲時,兄長大人便知道了。」 他低聲道,「但兄長從未說過,別人看不到。」

  炭吉瞭然的點點頭:「這樣啊,那兄長大人是很溫柔的人呢,十分愛護緣一先生呢。」

  緣一一怔,抬眼看他,赤眸微亮。

  「他大概是覺得...」

  炭吉斟酌著詞句。

  「那時候的您太小了。」

  「如果您知道了自己是如此不同,知道了在旁人眼中這有多麼異常,您會不會感到孤獨,或者害怕?他不想讓您背負這種認知,不想讓您覺得自己是異類。」

  炭吉看向緣一,眼中充滿瞭然與一絲敬意。

  「所以,他沒有反駁您,他非常珍視您,想要保護您呢。」

  緣一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雪花落在他肩頭,也落在他濃密的眼睫上。

  他緩緩轉過頭,再次望向沉睡的嚴勝,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炭吉感嘆的聲音再度傳來。

  「果然緣一先生很不得了的厲害啊,居然還能看穿這些呢。」

  緣一僵硬著,半晌,搖了搖頭。

  「我不厲害。」他說,聲音很低,幾乎被風吹散。

  「怎麼會呢?」炭吉不解。

  緣一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朱彌子在屋內輕聲哼著歌,為未出世的孩子縫製小衣。

  她身旁躺著熟睡的嚴勝,嚴勝側著身躺著靠在一位母親身旁,呼吸平穩,小小的身體緊緊依偎著朱彌子。

  他走到屋內,將兄長抱起。

  嚴勝無意識的往他懷裡靠了靠,小手緊緊抓住了緣一的衣襟,又被反手握住。

  「我是一個無能的男人。」

  緣一終於開口:「我的兄長,是因為我的疏忽,才被鬼趁虛而入。」

  「我擅自離開了家,把他獨自留在危險之中。甚至在他變成鬼之後,我只能看著他長眠不醒,找不到任何讓他恢復的方法。」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苦澀緩慢滲漏。

  「兄長所有的痛苦,根源都在我。是我,造就了他現在的模樣。」

  話音落下,小院一片寂靜,只有雪落的聲音。

  炭吉放下手中的柴刀,坐到緣一旁邊。

  「謝謝您。」他說。

  緣一怔住。

  「謝謝您願意告訴我這些。」炭吉直起身,眼神清澈而認真,帶著火焰般的溫度。

  「但緣一先生,您把兄長大人照顧得這麼好,衣衫永遠整潔,睡鋪永遠柔軟,就連沉睡中,您也每日為他梳理頭髮,換上乾淨的內衫。」

  「您背著那麼沉重的箱子,走過那麼長的路,從未將他視為負擔,反而珍重得如同自己的半身。」

  「緣一先生,您已經很了不起了。」

  雪紛紛落下。月光從雲隙間漏下,將小院照成一片冷冽的銀白。

  遠處的山巒沉睡在厚重的雪被下,輪廓模糊,萬籟俱寂。

  炭吉指著院中那頭熊道。

  「緣一先生,您看您多厲害,甚至能夠抗的動一整頭熊,完全就是神一樣的力氣啊。」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懷中依舊沉睡的嚴勝。

  幼童無知無覺地貼著他的胸膛,小手無意識地攥著他衣襟的一角。

  「不,我是一個無能的男人。」

  他再次重複,聲音比剛才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炭吉似乎想說什麼,但緣一輕輕搖了搖頭。

  他朝炭吉講述自己的過往。

  曾被視為不詳之子的他,不言不語更是惹的父親厭惡,因為他,母親總是垂淚。

  在那座孤寂的宅院裡,只有兄長大人。

  炭吉驚訝:「緣一先生以前居然是這樣的嗎,完全看不出來,您現在明明是跟神明大人一樣強大的男人呢。」

  他感嘆道:「真是奇蹟呢。」

  奇蹟?

  緣一的聲音很輕:「不。」

  他或許是天生天才,但他總是輕飄飄的在天上飛,即便有母親在,他也不過是落下幾滴雨,依舊是一朵懸空的雲。

  後來有兄長,他才從天上落下,腳踩到了實處。

  他開始說話,學會了微笑,開始會玩耍,甚至可以嬌氣的打斷兄長的問話,對兄長提要求,請兄長帶自己放風箏玩雙六。

  世界上哪有什麼奇蹟。

  奇蹟的名字,分明是繼國嚴勝的愛與責任。

  他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將懷中幼小的身軀更深地按進懷裡,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一段早已冷卻的時光。

  指尖傳來兄長衣料冰涼的觸感,那份涼意順著指尖,一路鑽進心臟,在那裡凝結成一種鈍而持續的痛。

  「兄長給了我一切。」

  緣一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

  「溫暖,保護,甚至讓我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他抬起頭,赤眸映著雪光,裡面翻湧著炭吉無法完全理解的深黑色的海。

  「而我給他的只有痛苦。」

  炭吉一愣:「痛苦?」

  緣一喃喃:「對,痛苦,兄長一直很痛苦,因為我而痛苦,而我卻一直沒有察覺,我以為我的離開是對他好,我無知無覺的看著兄長一個人在痛苦裡沉淪。」

  「我從來不知道。」


  炭吉靜靜地聽著,突然問。

  「緣一先生,以前一直沒有察覺嚴勝先生很痛苦嗎?」

  「沒有。」

  「這樣啊。」

  炭吉輕輕地說,目光落在緣一懷中安睡的孩童臉上,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掙扎的靈魂。

  「那看來,您的兄長很愛您啊。」

  大雪紛紛落下。

  緣一猛地抬起頭,猩紅的眼眸怔怔的盯著炭吉。

  炭吉笑道。

  「若按您所說,您的兄長討厭你,因為您而感到痛苦,而您卻一直沒有察覺到,那他真的很愛您了。」

  他輕聲道。

  「愛你愛到,你連一絲不對都感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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