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終章(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陵。初春。寒雪消融。

  城南的閒靜莊園內,梅花吐蕊。徐景曜靠在臥室的軟榻上。他呼吸平穩。他挺過了這個嚴酷的寒冬。太醫院的湯藥停了。他只喝些溫潤的米粥。

  趙敏端著木托盤走入臥房。盤中放著一碗清雞湯。

  「喝幾口。發發汗。」趙敏將碗遞上前。

  徐景曜接過瓷碗。飲盡。他掀開厚重的棉被。穿上布鞋。

  「身子爽利些了。不能總躺著。」徐景曜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脆響。

  也就是此時,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太子朱文圻未帶隨從。他獨自穿過月亮門。快步走進臥房。他滿頭大汗。神色焦急。

  「外祖父。金陵出亂子了。」朱文圻躬身行禮。聲音急切。

  徐景曜走到臉盆前。拿起毛巾擦拭雙手。

  「不是兵變。是錢亂。」朱文圻補充一句。

  徐景曜放下毛巾。他面容平靜。

  「秦淮河的交易所?」徐景曜發問。

  很顯然,大明帝國這台龐大的經濟機器,終於在瘋狂運轉中暴露了新體制的脆弱處。

  朱文圻從袖中抽出幾份加印的邸報。放在書案上。

  「美洲銅礦期券暴跌。市井傳言,安第斯山脈發生特大地動。礦洞全線坍塌。燕王世子的十萬僱傭兵被壓死大半。殷地安土著聯合西洋殘黨占領了港口。咱們的運銅船全毀了。」朱文圻報出災情。

  徐景曜走到書案前。掃視邸報內容。他未顯驚慌。

  「航海司的飛剪船抵港了嗎?」徐景曜詢問。

  朱文圻搖頭。

  「沒有。航海司查了海圖和風向。最近一艘從美洲西海岸歸來的飛剪船,還在大洋中心。最快也要十天後才能抵達龍江關。」朱文圻嘆氣。

  但仔細一想,沒有官方的確切軍報,這流言卻傳得滿城風雨。連礦洞塌方的細節、死傷人數都栩栩如生。

  「外祖父。市面上的銅礦期券價格,半日內從一百貫跌到了三貫。許多抵押田產買期券的商賈,傾家蕩產。他們圍堵在交易所門外。要求朝廷出面兜底。」

  徐景曜坐在太師椅上。他手指敲擊桌面。

  「十天。這十天的時間差。就是一把殺人的鈍刀。」徐景曜指出要害。

  大明沒有千里傳音的神仙手段。跨洋信息全憑風帆與海流。這極長的信息空白期,成了野心家操縱市場的溫床。

  「有人在蓄意做空。他們手裡根本沒有期券實體。他們向私營錢莊高息借入大量期券。在市場上瘋狂低價拋售。製造恐慌。等散戶嚇破膽,把手裡的期券賤賣。他們再以極低的價格買回來。還給錢莊。空手套白狼。」徐景曜將資本市場的骯髒手段剖析得清清楚楚。

  朱文圻握緊拳頭。

  「孫兒這就派神機營。封鎖交易所。抓捕拋售期券的商賈。」朱文圻轉身欲走。

  「站住。」徐景曜喝止。

  「你用刀槍管得了人,管不住人心。越是派兵鎮壓,百姓越覺得美洲真的塌了。恐慌會蔓延到整個大明戶行。」

  徐景曜站起身。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大氅。

  「備馬車。去戶行總部。」

  秦淮河畔。大明證券交易所。

  紅木大門被擠破。門檻被踩斷。人潮洶湧。無數散戶商販高舉手中的紙質期券。紅著眼眶嘶吼。

  「賣!兩貫也賣!換口飯吃!」一名絲綢商人衣衫襤褸。他昨日剛用絲綢廠抵押買入期券。今日便背上了還不清的巨債。

  櫃檯後。記錄交易的夥計手忙腳亂。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交易所二樓雅座。

  幾名金髮碧眼的西洋落魄貴族,穿著大明錦緞長袍。他們品著西湖龍井。俯視下方踩踏慘劇。

  「明朝人造出了火炮,卻不懂金融的奧秘。」留著大鬍子的西洋老者放下茶盞。

  「大明武力無敵,但信息閉塞。咱們利用海路遙遠的弱點,散布謠言。聯合金陵幾個地下錢莊砸盤。賺走他們的黃金。然後買船去南洋招兵買馬。復國指日可待。」老者眼中閃爍貪婪。

  更何況,他們重金買通了交易所內部的幾個管事。故意在黑板上寫出暴跌的虛假成交價。加劇恐慌。


  也就是此時,一隊錦衣衛緹騎沖入秦淮街。

  神機營甲士列陣。刺刀出鞘。陽光下寒光閃爍。

  「後退!再敢衝擊交易所,就地正法!」指揮使拔出戰刀。高聲怒喝。

  騷亂人群停止推搡。他們看著黑洞洞的槍管。理智勉強回歸。

  朱文圻跳下馬背。他沒有帶護衛。獨自步入一片狼藉的交易所。大步走上二樓。

  他一腳踹開雅座房門。木門碎裂。

  西洋老者驚慌站起。強裝鎮定。

  「太子殿下。我們是合法外商。在此品茶。未曾觸犯大明律法。」老者躬身。

  朱文圻從懷中掏出一疊帳單。砸在老者臉上。

  「合法?你們向地下錢莊借入十萬份期券憑證。瘋狂拋售砸盤。造謠生事。企圖做空大明國本。」朱文圻拔出火銃。槍口頂住老者額頭。

  「大明律例。操縱市場、擾亂國政者。凌遲。剝皮實草。」

  錦衣衛沖入雅座。鐵鏈聲響。鎖拿所有西洋殘黨與涉案的地下錢莊掌柜。

  抓人只在瞬息之間。但救市卻難如登天。

  物價聯動。銅礦期券暴跌,引發了連帶反應。其他商會發行的絲綢、煤礦股票遭遇恐慌性拋售。

  大明中央戶行總部門前。排起長龍。

  百姓對寶鈔失去信心。他們揮舞著紙幣。要求戶行立刻兌換現銀與金條。擠兌風暴正式爆發。

  戶行大堂內。陳修滿頭大汗。

  「總辦。庫房裡的現銀頂不住了。半日就流失了三十萬兩。」管事拿著帳本。雙手發抖。

  陳修咬牙。

  「不能停兌。一停兌,中央戶行的招牌就砸了。大明金融體系就崩了。」

  門外傳來馬車聲。

  徐景曜走下馬車。他沒有帶兵。步伐穩健地穿過擁擠人群。百姓看到護國大公。自動讓開一條通道。

  徐景曜步入大堂。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銀櫃。

  「關門。」徐景曜下達指令。

  陳修愣住。

  「先生。這……」

  徐景曜走到大堂高處。轉身面向門外焦躁的百姓。

  「大明中央戶行。今日清點總帳。停兌三日。」徐景曜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人群開始鼓譟。

  「大公!美洲銅山塌了!大明沒錢了!我們手裡的寶鈔就是廢紙!」一名米行老闆大聲呼喊。

  徐景曜盯著那名米商。目光如炬。

  「我徐景曜站在這裡。大明的天就塌不下來。三日後,航海司的飛剪船抵港。若美洲銅礦真塌了。我用徐家三代積累的家產,按市價賠給你們現銀。」

  護國大公的絕頂威望。終於壓住了暴走的民意。人群在懷疑與期盼中散去。

  三天期限。每一刻都無比煎熬。

  第三日正午。龍江關碼頭。

  朱文圻與徐景曜並肩立於江風之中。

  海平線上一片死寂。只有幾隻海鷗在盤旋。

  金陵城內的氣氛緊張到極點。神機營全城戒嚴。若今日沒有飛剪船報平安。暴亂將摧毀整座京城。

  沒錯,這就是資本市場的脆弱。建立在信心之上的大廈。一旦信心崩塌。堅船利炮也阻擋不了經濟的滑鐵盧。

  未時。

  瞭望塔上的兵丁敲響銅鑼。聲音急促。

  「船!大明龍旗!飛剪船!」

  地平線上。三艘狹長的飛剪船破浪而來。風帆吃滿海風。船身劃開江水。速度極快。

  船隻靠岸。跳板放下。

  美洲總督府的信使背著黃漆木匣。衝下跳板。單膝跪在朱文圻面前。

  「殿下!美洲大捷!燕王世子平定安第斯山脈叛亂。全殲西洋流亡亂黨。新探明高品位銅礦脈三條。首批十萬噸純淨銅礦。已裝載五十艘福船。正在回國途中。兩月後抵港!」信使高聲稟報。聲音傳遍碼頭。

  圍觀的商賈聽聞此言。喜極而泣。

  謠言不攻自破。期券價格將在明日迎來報復性暴漲。


  徐景曜咳嗽兩聲。朱文圻連忙伸手攙扶。

  「外祖父。您又救了大明一次。」朱文圻由衷敬佩。

  徐景曜推開朱文圻的手。自己站穩身形。

  「這不是長久之計。靠我一張老臉壓陣,壓不了幾回。必須立規矩。堵死漏洞。」

  徐景曜轉身上了馬車。

  當夜。江南莊園書房。

  徐景曜提筆寫下摺子。

  「設立大明證監總局。規範股票期券發行。做空者需繳納雙倍實物保證金。嚴禁錢莊無底線融券砸盤。散布謠言操縱市場者,一律死刑。」

  大明法典再次補全。金融領域的規則之網越織越密。

  數月後。十萬噸銅礦運抵大明。

  造幣廠熔爐日夜不息。精銅被拉製成粗大電纜。

  電網從金陵出發。越過長江。穿過黃淮平原。直達北平。

  大明帝國的電氣化進程勢不可擋。

  世界在緩慢的信息傳遞中。依然被大明的交通網與貿易線死死連接。

  西域。裏海之濱。

  晉王朱棡率領西域鐵騎。打穿了整個中亞地帶。大明疆域直接與歐洲布政使司接壤。

  沙漠邊緣。工兵營在挖掘深井。尋找地下水源。

  鑽頭深入地底百丈。

  突然。一股黑色黏稠的液體從井口噴涌而出。噴了工兵滿臉。

  液體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晉王騎馬趕到井邊。他看著這黑色的泥漿。皺起眉頭。

  隨軍匠人走上前。用火把靠近那黑色液體。

  轟!

  火焰瞬間騰空而起。火勢極其猛烈。燃燒溫度遠超煤炭。工兵潑水撲救。水面反而燃起大火。根本無法撲滅。必須用黃沙掩蓋。

  匠人滿臉黑灰。轉頭看向晉王。

  「王爺。這地底下埋著的不是水。是可以燃燒的黑水。這火頭。比上等精煤還要旺十倍。」匠人稟報。

  晉王目光火熱。

  他拿出羊皮紙。就地寫下軍報。

  「速派快馬驛傳。八百里加急送回金陵。告訴太子。本王在西域地下,挖出了能燒起沖天大火的黑油。」

  驛使背著羊皮信件。躍上西域良馬。

  馬蹄踏破黃沙。向著東方的大明心臟疾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