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揚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商廉司衙門後堂。

  徐景曜大步跨過門檻,解下沾了寒露的官帽,隨手擱在長案上。

  他在奉天殿裡站了整整一個多時辰,此刻雙腿僵硬,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透著冰涼。

  陳修與鄭皓早已在此等候。

  兩人見徐景曜面色疲憊,卻又步履生風,便知今日早朝的交鋒已然落定。

  陳修倒了一盞熱茶,推至桌沿。

  「大人,聖旨既然下了,戶部那邊恐怕已將咱們視作仇寇。」

  徐景曜端起茶盞,連飲數口,借著茶水暖了暖胃。

  「何止是戶部。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今日在奉天殿上恨不得生啖我肉。若不是陛下強壓著,我連這奉天門都走不出。」

  鄭皓按著腰間繡春刀,咧嘴冷笑。

  「大人怕什麼?陛下既然許了咱們權柄,還調了緹騎把守鈔關,誰敢抗稅,屬下這就去挨個查抄!

  咱們錦衣衛的詔獄空了許多日子,正好拿這幫不長眼的填一填。」

  「你腦子裡只有殺人!」徐景曜指著鄭皓,毫不客氣地訓斥。

  「陛下要的是充盈國庫的銀子,不是一堆血淋淋的人頭!

  殺人抄家能得一時之快,可天下商路何其之多?

  你殺盡了江南商賈,誰去販運米糧?誰去互通有無?把商人逼得不敢出門,商稅從何而來?」

  鄭皓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訕訕退後半步。

  徐景曜轉頭看向陳修,語氣緩和下來。

  「陳修,你久在江南,掌管帳目。

  依你看,這第一座鈔關,設在何處最為要緊,也最難啃?」

  陳修沉吟片刻,「揚州。」

  「揚州乃運河樞紐,兩淮鹽商聚居之地。

  南來北往的客船貨船,皆要在此停泊轉運。

  此地商賈雲集,家資巨萬。若論商稅之豐,揚州當居天下之首。但此地也是龍潭虎穴。」

  徐景曜皺眉道:「說人話。」

  「大人請想。」陳修條分縷析,「揚州鹽商豪富,平日裡為了行事方便,與地方官府、京中權貴早有勾連。

  他們走貨,逢年過節給揚州知府、轉運使塞的孝敬,便是天大的一筆數目。

  地方官拿了錢,自然對他們偷逃稅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修直視徐景曜。

  「如今咱們商廉司要去揚州設卡,收的是陛下的稅。

  這商人的錢袋子只有那麼大,交了商廉司的稅,便沒錢再去孝敬地方官。

  咱們這是在揚州官場的口中奪食。那些地方官豈能善罷甘休?」

  徐景曜點頭贊同。

  利益鏈條被強行斬斷,反噬必將到來。

  文官集團在朝堂上彈劾失敗,必然會將戰場轉移到地方。

  他們不會公然抗旨,卻有無數種手段讓商廉司的關卡形同虛設。

  「他們會如何應對?」徐景曜問。

  「軟硬兼施。」陳修答道,「軟的,便是陽奉陰違。

  地方官府卡咱們的文書,不借咱們衙署,甚至暗中唆使商船繞道。硬的,便是煽動民意。

  揚州碼頭上有數萬腳夫、縴夫,皆靠商賈賞飯吃。

  商賈若閉門罷市,挑動腳夫鬧事,衝擊鈔關。

  屆時法不責眾,朝廷追究下來,只會說是咱們商廉司逼反了百姓。」

  鄭皓在一旁聽得瞪圓了眼。

  「這幫文官的心思,竟比咱們錦衣衛還要歹毒!」

  徐景曜瞪了他一眼,倒也沒再斥責。

  這正是他最擔憂的局面。

  「這揚州,便是咱們商廉司的試金石。

  打得開局面,天下鈔關便可勢如破竹,折在揚州,咱們便只能引頸就戮。」

  徐景曜做出決斷。

  「陳修,你即刻帶人草擬鈔關稅率。切記,稅率不可定得極高。

  三十稅一,童叟無欺,不可竭澤而漁。」


  陳修躬身領命。

  徐景曜看向鄭皓。

  「鄭皓,你親自跑一趟揚州。帶五百精銳緹騎,隨同第一批收稅的文辦官員南下。在揚州運河要衝,把鈔關的木柵欄給我立起來!」

  鄭皓精神大振,抱拳領命:「屬下定把那揚州城掀個底朝天!」

  「聽清我的底線。」徐景曜打斷了他,「到了揚州,不許主動尋釁!他們暗中使絆子,你忍著,他們閉門罷市,你看著。

  唯獨一點,鈔關的規矩必須立住。過關不交稅者,扣船!敢聚眾衝擊鈔關、暴力抗法者...」

  徐景曜眼中透出決然。

  「只要他們敢動手碰我商廉司的人,那便是形同謀逆!

  屆時,你再拔刀。殺雞儆猴,不需多殺,挑最出頭的那隻雞,當著揚州大小官員的面,砍了!」

  「屬下明白!」鄭皓領會了意圖。「不惹事,但絕不怕事。只要他們先破了國法,屬下這把刀就有了明路!」

  安排妥當,籤押房內再度安靜下來。

  徐景曜重回長案後落坐。

  鋪開公文,提筆批閱。

  萬里之外的南征大軍需要錢糧,金陵城裡的皇帝需要業績。

  他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在這財稅之路上蹚過去。

  三日後,揚州城。

  瘦西湖畔,一處隱秘且奢華的私家園林內。

  揚州知府王伯宗靠坐在椅上。

  下首坐著幾名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皆是揚州城裡跺一跺腳便能讓鹽市震盪的大鹽商。

  這幾名鹽商此刻面帶愁容。

  「王大人,金陵那邊的消息千真萬確。商廉司的緹騎已經出了京城,奔著咱們揚州來了。」

  為首的鹽商胡萬春憂心忡忡。

  「那徐景曜殺人如麻,如今手伸到咱們運河上。這鈔關一立,咱們的船每過一趟便要扒一層皮。這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王伯宗慢條斯理的撥弄著碗中茶葉。

  「胡員外莫慌。朝堂上的事,本府也收到了邸報。徐景曜仗著聖寵,強奪戶部權柄,已成眾矢之的。這揚州鈔關,他想立,也得看咱們這地界上的水,他趟不趟得過去。」

  另一名鹽商湊近問道:「大人的意思是?」

  「商廉司來設關卡,本府自然要依著聖旨辦事,絕不阻攔。」王伯宗冷笑。

  「但這設卡需要地皮,收稅需要倉廩,官員需要住處。本府這揚州衙門實在逼仄,擠不出半間空房。

  他們商廉司有能耐,便讓他們自己去碼頭上風餐露宿。」

  胡萬春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大人,這等手段只能噁心他們,卻攔不住他們收稅。

  他們帶著錦衣衛呢。那些緹騎如狼似虎,直接登船驗貨,咱們誰敢攔?」

  王伯宗目光掃過幾名鹽商。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確實動不得。

  但他們能防得住明刀明槍,防得住這市井裡的地痞流氓嗎?

  揚州碼頭有五萬腳夫,這些人每日只賺個辛苦錢。

  若是有人告訴他們,商廉司來設關收稅,往後商船就不來揚州停泊了,他們便要砸了飯碗,餓死妻兒...」

  胡萬春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知府大人的毒計。

  這是要借刀殺人。

  「大人的高明!」胡萬春拱手作揖,「草民等回去便安排。

  花些散碎銀子,找幾個碼頭上的滾刀肉。

  只要商廉司的文官敢上碼頭,便讓他們知道這揚州民風之悍。」

  「記住。」王伯宗厲聲叮囑,「不可動刀兵,不可出人命。

  就是鬧,就是堵。用糞水潑,用亂棍打。

  徐景曜若是敢下令錦衣衛對尋常百姓拔刀,本府便有底氣聯合江南各府知府,直遞摺子進京,告他一個逼反江南的死罪!」

  聞言,幾名鹽商相視而笑。

  ······

  揚州城外的運河水道上,寒風凜冽。


  鄭皓率領的五百名錦衣衛,護衛著十幾名商廉司的稅吏,正乘坐官船順流而下。

  鄭皓立在船頭,他看著遠處漸漸顯露輪廓的揚州城牆,握緊了腰間的刀。

  臨行前徐景曜的囑託在耳邊迴響。

  鄭皓深知,這趟差事,比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還要兇險百倍。

  他不僅要對付那些隱在暗處的豪紳貪官,還要管住手下這群早就習慣了用刀解決問題的緹騎。

  「都聽好!」鄭皓轉頭對著甲板上的錦衣衛下令。

  「進了揚州城,沒有老子的命令,誰的刀也不許出鞘半寸!

  哪怕別人把唾沫星子吐到你們臉上,也給老子咽下去!」

  眾緹騎齊聲應諾,雖心中憋屈,卻不敢違抗軍令。

  官船緩緩駛向揚州碼頭。

  迎接他們的,不是地方官員的儀仗,而是黑壓壓一片手持扁擔和棍棒,眼神充滿敵意的碼頭苦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