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商稅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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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景曜不再猶豫,懸腕落筆。

  第一條:專司商稅。

  「自今日起,凡天下商賈、行商坐賈之交易稅金,盡歸商廉司統轄。

  地方州縣、布政使司不得過問,不得截留。

  商廉司於各省治所設分司,專職稽查征繳。

  商稅入庫,單立一帳,直達天聽,不經戶部太倉。」

  朱標看著這一行字,微微頷首。

  這一條直接將商稅從地方財政中剝離出來。

  地方官吏雖然會肉痛,但這保全了戶部田賦的基本盤,屬於剜肉卻不傷骨。

  徐景曜繼續寫下第二條:設關稽查。

  「令商廉司於運河沿線、長江要道、九邊重鎮、入滇要道,設立鈔關。凡過往商船馬隊,依其貨物多寡抽分解納。

  關卡守衛,調錦衣衛充任,不受兵部及地方都司節制。」

  這一筆落下,朱標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設立獨立的稅關,且用錦衣衛把守。

  這等同於在全國的交通大動脈上卡住了商人的咽喉。

  沒有地方官府的掣肘,這鈔關便是純粹的斂財。

  其權柄之大,已然超出了尋常部堂的範疇。

  徐景曜筆鋒不停,寫下了最為關鍵的第三條:滇銅專營。

  「平滇戰事既結,雲南全境之銅礦、銀礦,皆劃歸商廉司直轄統管。

  特許商廉司於昆明設鑄錢局,所鑄銅錢與大明寶鈔並行。

  凡民間私采私鑄者,商廉司有權直接拿問,依謀逆論處。」

  待這最後一條寫完,徐景曜放下毛筆。

  這三條條陳,條理分明,邏輯嚴密。

  完全避開了傳統的農業稅收,精準地捏住了流通環節與礦產資源。

  朱標將聖旨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

  他熟讀史書,深知歷朝歷代財權之爭的慘烈。

  徐景曜這三條,看似未奪六部之權,實則是另起爐灶,在傳統官僚體系之外,硬生生砸出了一個掌管大明商業命脈的獨立王國。

  「景曜,你可知這三條一出,明日早朝,這奉天殿便要掀起滔天駭浪?」朱標雙手扶案。

  「臣自然知曉。」徐景曜神色平靜,毫無懼意。

  「戶部尚書會哭訴你與民爭利,御史台會彈劾你設卡盤剝。

  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會暗中抵制,那些背靠著朝廷命官的徽商晉商,更會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徐景曜直視朱標雙眼,字字鏗鏘。

  「但只要這三條規矩立下,大明朝的國庫便永遠不會幹涸。

  北擊殘元、南平百越的軍費,便無需從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身上壓榨。

  臣既然坐了這個位子,便不怕千夫所指。這惡人,總得有人來做。」

  大殿內寂靜無聲。

  唯有更漏滴答。

  朱標看著眼前這個從不自詡清高,卻在實實在在替天下百姓謀一條生路的年輕臣子。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伸手取過那枚象徵著大明最高皇權的五龍寶璽。

  在硃砂印泥中重重一按。

  隨後,手腕懸空,對準聖旨末尾的空白處,毫不猶豫地蓋了下去。

  「砰!」

  沉悶的印璽撞擊聲在文華殿內迴蕩。

  鮮紅的印泥留在了明黃色的絲帛上。

  大明商廉司的權力版圖,在這一刻徹底定型。

  徐景曜退後半步,大禮參拜。

  「臣,領旨謝恩。」

  朱標將聖旨捲起。

  「去吧。回去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準備迎擊這滿朝文武的狂風驟雨。記住,父皇在,孤在,你的商廉司便垮不了。」

  徐景曜行禮謝過,轉身大步邁出東宮。

  ······

  奉天殿內,盤龍柱上的金漆在晨光中泛著幽光。


  內侍將商廉司擴權的條陳逐字誦讀完畢,緩緩捲起那聖旨退至御階一側。

  短暫死寂後,文官隊列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這三條專權之策,字字句句皆是砸在六部九卿的飯碗上。

  商稅剝離、錦衣衛設卡、滇銅專營。這哪裡是設立衙門,這分明是在文官集團的心頭挖肉。

  戶部尚書快步出列。

  他雙膝跪地,雙手將象牙笏板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悲憤。

  「陛下!此詔萬萬不可!商賈逐利,本就當嚴加管束。

  今設商廉司統轄天下商稅,甚至調遣錦衣衛設卡收錢,此乃與民爭利之舉!

  奪戶部之權事小,亂國朝綱紀事大,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石激起千層浪。

  督察院左都御史緊跟其後,跪伏在地。

  「商廉司行事毫無章法,若任由其在運河要道設卡抽解,形同設卡打劫。

  長此以往,商路斷絕,百業凋敝!徐景曜弄權亂政,蒙蔽聖聽,其心可誅!」

  數十名文官齊刷刷跪下,口呼不可。

  聲浪在大殿內迴蕩,勢要將這道新政扼殺於萌芽。

  徐景曜站在武官隊列末端。

  他看著滿朝跪伏的文官,深知自己已成眾矢之的。

  退無可退。

  徐景曜跨出隊列,轉身面向群臣。

  他沒有用那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而是直接拋出最尖銳的帳目。

  「敢問尚書大人,平滇三十萬大軍,每月耗費錢糧幾何?」

  戶部尚書轉頭怒視。

  「大軍靡費自然龐大,戶部自有籌措之法,這與爾亂法有何干係?」

  徐景曜逼近一步。

  「戶部太倉現存多少石糧?

  若是不用商賈之財,難道要向鄉野農夫加派苛捐雜稅?

  逼得百姓賣兒鬻女,激起民變,這便是大人們口中的不與民爭利?」

  他深知這套政治博弈的底層邏輯。

  文官口中的與民爭利,爭的從來不是升斗小民的利,而是那些背靠官宦的豪商巨賈的利。

  以往商賈過境,塞些銀錢給地方官吏便可矇混放行。

  如今錦衣衛把守鈔關,這些灰色進項便徹底斷絕。

  這才是群臣激憤的真正根源。

  戶部尚書被揭了短,面紅耳赤。

  「強詞奪理!朝廷自有法度,豈容你這等酷吏中飽私囊!」

  「下官是否中飽私囊,商廉司的帳本就在御案之上。每一文錢的去向,陛下皆查得清清楚楚。」徐景曜環顧四周。

  「前線將士在流血,下官用商賈的利去填軍費的窟窿,敢問在座諸公,誰有更好的法子?

  若有,我立刻辭去商廉司之職,將這籌糧的擔子雙手奉上!」

  群臣語塞。

  讓他們去變出三十萬大軍的軍需,無異於天方夜譚。但權力被奪的恨意並未消散,反倒更加洶湧。

  一直冷眼旁觀的朱元璋終於動了。

  他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文官,而是重重拍擊御案。

  這聲悶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都閉嘴!」

  百官噤聲,戰慄叩首。

  「徐景曜籌措軍糧,解了前線燃眉之急。

  你們戶部只會對著空庫房嘆氣,如今有人替朕找來了銀子,你們反倒跳出來喊打喊殺!

  怎麼?見不得朕的國庫充盈?」

  朱元璋站起身俯視群臣。

  「這江山是朕打下來的!前方的將士在拼命,後方誰敢擋著朕收錢供養大軍,朕就抄了他的家!

  這聖旨是太子用的印,朕點的頭。

  誰再敢多言,去詔獄裡跟毛驤理論!」

  此言一出,殿內寒氣逼人。

  皇帝搬出錦衣衛和詔獄,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脅。


  戶部尚書深知事不可違,只能頹然叩首。

  「臣...遵旨。」

  一場朝堂風暴,在皇權的強力鎮壓下戛然而止。

  退朝鼓響。

  文武百官魚貫而出,無人敢靠近徐景曜半步。

  他們避之如蛇蠍,眼神中卻藏著深刻的怨毒。

  太子朱標經過徐景曜身旁,稍作停頓。

  「景曜,父皇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在地方上的政令暢通。

  這三條專權,實施下去必然阻礙重重。你要早做籌謀。」

  徐景曜拱手行禮。

  「微臣明白。地方官吏定會陽奉陰違,商賈亦會暗中抗拒。

  但這路是臣自己選的,便是蹚著泥沼,臣也要走到底。」

  朱標點頭,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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