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背主求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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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節跪在奉天殿的時候,身子抖得像是一隻在風雨中找不到窩的鵪鶉。

  這並不全是因著對皇權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種對於背叛舊主的恐懼。

  在這大明朝的官場邏輯里,門生故吏與恩主之間,本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榮的鐵索連舟。

  塗節身為御史中丞,這身朱紫官袍是胡惟庸給的,手中那糾劾百官的筆也是胡惟庸遞的。

  如今他卻要用這支筆,去戳穿恩主的心窩子。

  但這也不能全怪塗節不講道義。

  若是胡惟庸還能保持那份身為宰輔的冷靜,若是那金陵城裡關於「塗中丞變賣家產欲以此謝罪」的流言沒有傳得那般有鼻子有眼,塗節或許還不敢走這一步險棋。

  可局勢把人逼到了牆角。

  胡惟庸喪子之後,性情大變,那雙看誰都像仇人的眼睛,讓塗節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那位相爺心裡,自己這個知曉太多相府隱秘的心腹,已然成了必須要除掉的禍患。

  與其等著被相府的家丁套上麻袋沉進秦淮河,倒不如拿著這些隱秘,到御前博一條活路。

  這世上的賭局,分為兩種。

  一種是賭錢,輸了不過是傾家蕩產,一種是賭命,輸了便是粉身碎骨。

  塗節原本是個精明的投機者,他依附胡惟庸,是因為相權正如日中天,大樹底下好乘涼。

  可如今,這棵大樹不僅要倒,那樹幹里還被徐景曜塞滿了火藥,只等著那天雷勾動地火。

  金陵城中的流言蜚語,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軟刀子,逼得塗節不得不反。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想得多。

  在他看來,胡惟庸死了兒子,定會遷怒於他辦事不力,而徐景曜那邊的態度曖昧不清。

  商廉司盯著他的家產,錦衣衛拒了他的禮單,這分明是把他往絕路上趕。

  前有狼後有虎,若是再不跳出來咬人,他這隻被夾在中間的走狗,怕是連叫一聲的機會都沒了。

  「宣——御史中丞塗節覲見!」

  大漢將軍那渾厚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塗節身子一顫,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這宮外的活人氣多吸幾口進肺里。

  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官袍,努力讓自己的腰杆挺直些,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一個背主求榮的小人,而是一個大義滅親的忠臣。

  謹身殿內,香菸繚繞。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之上,而是雙目微闔,似在養神,又似在假寐。

  塗節不敢抬頭,他甚至不敢去窺視那位九五之尊的表情。

  他只是重重跪下,額頭貼在那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臣,御史中丞塗節,有本啟奏。」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很快便被決絕所掩蓋。

  「臣彈劾左丞相胡惟庸,專權植黨,枉法亂政,私通外番,意圖...謀大逆!」

  最後這三個字一出,大殿內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謀大逆。

  這是十惡不赦之首罪,是要誅九族的。

  若是換了旁人來說這話,或許還要掂量掂量分量。

  但塗節不同,他是胡惟庸的心腹,是胡黨的核心成員。

  他的指控,不再是風聞言事的捕風捉影,而是來自內部最致命的一擊。

  這就像是兩軍對壘,敵將尚未出招,對方的副將卻突然倒戈,將自家主帥的布防圖雙手奉上。

  朱元璋手緩緩睜開眼,那目光中並沒有塗節預想中的震驚或暴怒,反而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這種平靜,比雷霆震怒更讓人心驚膽戰。

  因為這說明,皇帝早就知道了。

  或者說,皇帝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塗節。」

  朱元璋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來。

  「你是胡惟庸的門生,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中丞。平日裡你們過從甚密,如今卻來說他謀反。這其中的緣由,是你突然良心發現,還是...覺得自己那條船要沉了,想換艘船坐坐?」

  這話說得誅心。

  塗節伏在地上的身子顫抖起來。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在皇帝面前根本藏不住。

  但他沒有退路,只能把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上滲出了血跡。

  「臣......臣罪該萬死!臣往日受胡賊蒙蔽,只當他是為國操勞。可......可近日臣發現,胡賊因喪子之痛,竟生出怨望之心,不僅私下結交勛貴,更在府中豢養死士。臣深受皇恩,雖粉身碎骨,亦不敢與亂臣賊子為伍!」

  塗節聲淚俱下,將他所知道的、以及他所猜測的那些罪證,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從胡惟庸擅自扣押奏章,到私下收受貢品,再到與衛所的勾連,樁樁件件,虛實相間。

  朱元璋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其實,對於朱元璋而言,塗節說的這些罪證,有的錦衣衛早就查到了,有的根本就是莫須有。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塗節這個人的行為本身。

  這是相權體系內部的自我瓦解。

  自秦漢以來,丞相制度延續千餘年,一直是對抗皇權、制衡君主的一股龐大力量。

  朱元璋要廢相,要集權,最大的阻力不是胡惟庸這個人,而是整個官僚體系對祖宗成法的維護。

  如今,御史中丞告發丞相謀反。

  這不僅僅是倒了一個胡惟庸,更是撕開了文官集團鐵板一塊的假象,讓天下人看到,這所謂的相權,不過是藏污納垢、結黨營私的溫床。

  只要坐實了胡惟庸的謀逆,那麼廢除丞相制度,便成了順理成章、甚至是被迫為之的英明決策。

  塗節,不過是朱元璋用來撬動這座大山的槓桿。

  「把摺子呈上來。」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

  潘恭小跑著下去,將塗節手中那份已經被冷汗浸濕的奏疏接了過來,呈遞御前。

  朱元璋展開看了一眼,隨後隨意扔在案頭。

  「既然你說得這般言之鑿鑿,那便會審吧。」

  朱元璋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既是謀逆大案,光靠你一張嘴是不夠的。北鎮撫司那邊還有些人證物證,到時候一併對質。」

  塗節聞言,心中大喜。

  他以為自己賭贏了。

  陛下讓他去會審,那便是接納了他的投誠。

  只要胡惟庸倒了,他作為首告功臣,即便不能升官發財,至少能保住這條命,保住現有的榮華富貴。

  「臣......臣領旨!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塗節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步伐雖然依舊踉蹌,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看著塗節遠去的背影,朱元璋冷笑一聲。

  那笑容里,沒有絲毫對忠臣的讚賞,只有對叛徒的鄙夷。

  「潘恭。」

  「奴婢在。」

  「你說,這咬死了主人的狗,還能留著看家嗎?」

  潘恭身子一抖,把腰彎得更低了:「回皇爺,老輩人常說,狗若嘗了主人的血,性子就野了,留不得。」

  「是啊,留不得。」

  「徐景曜那小子做得不錯。沒髒了自己的手,就讓這條狗自己跳了出來。傳旨給毛驤,讓他把網收了吧。既然塗節開了這個頭,那就別讓這把火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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