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胡惟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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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節前腳剛邁出宮門,後腳這金陵城的天色便變了。

  兩個時辰。

  僅僅兩個時辰,這場蓄謀已久的抓捕便宣告結束。

  這哪裡是什麼臨時起意的查辦?

  毛驤手底下的錦衣衛,甚至都不用看那塗節遞上去的所謂的檢舉名單,因為在那北鎮撫司的案頭,早有一份更為詳盡、更為致命的底冊。

  那些平日裡依附於相府、在六部衙門裡對胡惟庸唯命是從的官員們,有的還在公房裡喝茶,有的正準備下值回家,便被破門而入的飛魚服按倒在地。

  沒有審訊,沒有過堂,直接扒去官服,戴上枷鎖,像拖死狗一樣拖走。

  這效率,快得讓人心驚肉跳。

  徐景曜站在商廉司的台階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即便他是那個在幕後推了一把的人,此刻也不免覺得脊背發涼。

  他原以為,即便塗節首告,依著大明朝的律法流程,怎麼也得先由三法司會審,再定罪拿人。

  可他終究是低估了朱元璋的殺心,也低估了這位開國皇帝對於權力的掌控欲。

  在這場博弈里,根本沒有什麼程序正義,有的只是帝王意志。

  「大人,這....人太多了。」

  陳修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指著不遠處那黑壓壓的一片囚徒,聲音都在發顫。

  「北鎮撫司的詔獄,滿了。就連刑部的大牢,也被塞得下不去腳。毛指揮使來了,說是....說是要借咱們商廉司的倉庫一用。」

  「借倉庫?」

  商廉司的大門口,毛驤正按著刀,一臉煞氣地指揮著手下。

  他那身飛魚服上甚至還沾著血跡,不知是哪個不開眼的家丁試圖反抗留下的。

  見徐景曜出來,毛驤也沒客套,只是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徐同知,得罪了。陛下有旨,但這人犯實在太多,暫借寶地一用。放心,錦衣衛的人自己看守,不勞商廉司的兄弟費心。」

  「這...到底抓了多少?」徐景曜壓低聲音問道,目光越過毛驤的肩膀,看向後面那排成長龍的囚車。

  那一輛輛囚車裡,裝的可不是什麼江洋大盜,而是一個個平日裡衣冠楚楚、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的緋袍大員。

  有中書省的參知政事,有六部的侍郎,甚至還有幾個徐景曜曾在魏國公府宴席上見過的勛貴子弟。

  他們此刻皆是被剝去了官服,披頭散髮,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還在嘶聲力竭地喊著冤枉。

  「多少?」毛驤冷笑一聲,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這還只是個零頭。塗節那個軟骨頭為了活命,咬出來的人比咱們查到的還要多。中書省下轄的六部、督察院、大都督府.....凡是跟胡惟庸有過私下書信往來的,有一個算一個,陛下的意思是寧可錯抓,不可放過。」

  「倒是會給我找事。」

  徐景曜嘆了口氣,卻也無奈。

  此時的金陵城,除了商廉司那幾座剛剛騰空,準備用來存儲下一季平價糧的巨型庫房,還真找不出能容納這麼多「罪臣」的地方。

  「騰出來吧。」徐景曜揮了揮手。

  「把那幾個存陳米的倉庫騰出來。把窗戶釘死,把門加固。」

  「把裡面的雜物清一清,別讓人凍死餓死就行。記著,這可是朝廷的重犯,不是咱們的貨物,讓弟兄們看緊了,別讓他們串供,也別讓他們尋死。」

  隨著那沉重的庫門被推開,原本用來堆積米糧的地方,如今填滿了大明朝的「棟樑」。

  徐景曜站在高處,看著這荒誕的一幕。

  史書上寥寥數語的「胡惟庸案」,落在現實中,便是這成百上千個家庭的覆滅,是這金陵城官場的一次大換血。

  他看到了陳寧。

  那位平日裡與胡惟庸形影不離的御史大夫,此刻正縮在角落裡,哪裡還有半點「陳老虎」的威風?

  他看到了塗節。

  是的,塗節也在。

  即便他是首告功臣,即便他以為自己納了投名狀就能置身事外,但毛驤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在這場大清洗中,只要是沾了「胡」字的,不管是忠是奸,先抓了再說。

  塗節抓著欄杆,嘶聲力竭地喊著:「我要見陛下!我是首告!我有功!你們不能抓我!」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錦衣衛刀鞘和同僚們那鄙夷、怨毒的目光。

  徐景曜看著塗節那張扭曲的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當一個集團覆滅時,背叛者或許能活得久一點,但絕不會活得好。

  因為在上位者眼裡,背叛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大人,您看那兒。」

  楊廷不知何時來到了徐景曜身後,低聲指了指庫房的另一頭。

  那裡,單獨關押著幾個人。

  並非文官,而是武將。

  雖然只穿著中衣,但那身板和氣質,一看便是在軍中滾打過的。

  「那是.....」徐景曜眯起眼睛。

  「吉安侯陸仲亨的家將,還有平涼侯費聚的親信。」楊廷的聲音壓得極低,「看來毛帥這次是真的要挖根了,連勛貴那邊也沒放過。」

  徐景曜心頭一震。

  他本以為這次只是針對文官集團的清洗,沒想到朱元璋的刀鋒,已經悄無聲息地劃向了勛貴階層。

  胡惟庸私通勛貴,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底線。

  如今胡黨倒台,拔出蘿蔔帶出泥,那些曾經跟胡惟庸眉來眼去的侯爺們,怕是也要睡不著覺了。

  徐景曜轉過身,不再看那滿倉的囚徒。

  他以為自己在操控局勢,其實他不過是恰好站在了潮頭,被這股巨浪推著往前走罷了。

  「把門鎖好。」

  徐景曜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這風吹在身上有些刺骨。

  「告訴弟兄們,這兩日把耳朵塞上,把嘴閉上。商廉司只是借了個地兒,裡頭發生什麼,咱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聽見。」

  「還有,給家裡報個信,今晚我不回去了。這倉庫里關著這麼多隻老虎,我不親自盯著,怕是要出亂子。」

  夜幕降臨,金陵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商廉司的倉庫里,偶爾傳出幾聲壓抑的哭泣和鐵鏈拖地的聲響。

  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徹夜難眠。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那奉天殿的燈火下,在那北鎮撫司的刑具上,悄然醞釀。

  胡惟庸還沒死,但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接下來要審的,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陛下需要他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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