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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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三山街那一輪清洗過後,徐景曜便真的如同那把歸鞘的繡春刀,整日窩在魏國公府的西院裡,過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

  朝堂上的文官們雖仍有些驚魂未定,但見這位活閻王不再四處抓人,也都漸漸收起了尾巴。

  除了偶爾在奏摺里夾槍帶棒的影射幾句「酷吏誤國」,倒也沒敢再有大的動作。

  徐景曜是個閒不住的人,但如今卻不得不閒。

  北鎮撫司的差事暫且交給了鄭皓和楊廷,商廉司那邊有陳修盯著,他被徐達強令在家修身養性。

  每日裡除了逗弄那隻名叫「糰子」的食鐵獸,便是陪著趙敏在迴廊下看書。

  這種日子,從表面上看是歲月靜好,實則是徐景曜不得不歇下來。

  文官集團的反撲如期而至,雖然被朱元璋壓了下去,但徐景曜若此時再在外頭跳得歡,那就是不給皇帝面子,也不給百官台階。

  趙敏這兩日有些嗜睡,胃口也差了些。

  徐景曜初時只當是苦夏,並未在意,直到請了府里的老郎中來瞧。

  那郎中是個積年的老人,手指在趙敏腕脈上搭了半晌,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最後起身長作一揖,道了聲「恭喜」。

  這一聲「恭喜」,讓徐景曜愣了半晌。

  待送走了郎中,徐景曜坐回床榻邊,看著趙敏,心中的理性邏輯,突然就被一種血脈感給衝散了。

  這不僅是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在徐景曜眼裡,這是他在這個時空留下的真正屬於自己的痕跡。

  他曾想過要給大明改命,要給漢人開疆,那些宏大的敘事固然熱血。

  可真當這小小的脈搏在掌心跳動時,他才驚覺,自己那所謂「犁庭掃穴」的動力,原來並非全是為國為民,更多的是為了讓自己的後代不用去剃那根金錢鼠尾辮。

  「夫君。」趙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聲音輕柔,「莫要發呆了。孩子若是知道他爹是個只會發呆的呆子,怕是要嫌棄的。」

  徐景曜回過神,反手握緊了她:「我在想,這孩子來得正是時候。我這滿手的血腥氣剛洗了一半,正好借他的光,積點陰德。」

  然而,老朱顯然並不打算讓徐景曜專心在家積陰德。

  就在趙敏確診喜脈的次日,宮裡並未下旨,而是由太子朱標親自帶了一句話來。

  只有一句家常話:「父皇說,你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既然懂實務,那便替朕去看看這金陵城的社學辦得如何了。」

  社學。

  朱元璋是貧農出身,最恨的就是元末那種官吏昏聵,百姓愚昧的世道。

  他深知「治國先治心」的道理,早在洪武八年便下詔天下,令各州縣遍設社學,延請通曉經義的儒生教導民間子弟,不拘貧富,皆可入學。

  老朱的願景極好,他希望大明的子民都能識字,都能讀懂《大明律》和《大誥》,從而不再受貪官污吏的蒙蔽。

  相比於後世滿清那種為了愚民而大興文字獄的手段,朱元璋的這份初心,可謂是超越時代的義務教育雛形。

  徐景曜接了這個差事,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他自然知道教育的重要性。

  但他也更清楚,在這封建皇權與儒家宗法盤根錯節的時代,想要搞普及教育,其難度不亞於讓他造出原子彈。

  因為知識,是士大夫階層壟斷權力的護城河。

  幾日後,徐景曜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只帶了兩個護衛,信步走出了魏國公府。

  他沒去那些官辦的學宮,而是鑽進了城南那片棚戶區。

  這裡是秦淮河的背面,住的多是腳夫、苦力和剛進城討生活的流民。

  按照應天府的奏報,這一片區域設有三所社學,由朝廷撥給學田,聘請落第秀才為師,凡十五歲以下幼童,皆可免費入學。

  徐景曜在一個掛著「養正社學」牌匾的院子前停下了腳步。

  院子不大,甚至可以說是破敗。

  土牆上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麥秸。

  但即便如此,這裡依然是這片街區最體面的建築。

  院內傳出琅琅的讀書聲,念的是《三字經》和《百家姓》,聲音稚嫩。


  徐景曜並未進去,而是透過那扇半掩的柴門往裡看。

  學堂里坐著二三十個孩子,大多衣衫整潔,甚至有幾個還穿著綢緞。

  講台上的夫子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秀才,手裡拿著戒尺,正搖頭晃腦地領讀。

  一切看起來都很符合朝廷的奏報。

  但徐景曜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片棚戶區里,能穿得起綢緞的孩子,絕不會超過五個。

  而這學堂里,大半都是體面人家的子弟。那些真正赤貧人家的孩子去哪了?

  正思索間,一陣壓抑的抽泣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學堂外牆的一個夾角處,,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身上那件短褐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補丁摞著補丁,腳上只有一隻草鞋,另一隻腳光著,滿是泥垢。

  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就著地上的沙土,一筆一划的寫著什麼。

  徐景曜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地上寫的是一個「人」字。

  歪歪扭扭。

  男孩寫完這個字,便抬起頭,側耳傾聽牆內傳來的讀書聲。

  每當裡面的夫子念一句,他的嘴唇便跟著蠕動一下,然後迅速在沙地上寫下一個似是而非的符號。

  「想進去讀?」徐景曜輕聲問了一句。

  男孩嚇了一跳,待看清徐景曜並非那種穿著官差服飾的人後,才稍微鬆了口氣,卻依然不敢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進去?」徐景曜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與男孩平齊,「朝廷有令,社學不收束修,無論貧富皆可入學。」

  男孩咬著嘴唇,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光著的腳丫,良久才小聲說道:「夫子說...說俺髒。」

  「髒?」

  「嗯。」男孩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學堂大門,「夫子說,聖人門庭,要衣冠整潔。俺...俺沒有好衣裳。上次俺娘給俺洗了衣裳想送俺進去,門口的師兄說,還要交敬師錢,說是給夫子買茶喝的。不交,就不讓進。」

  徐景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敬師錢。

  好一個敬師錢。

  朝廷撥了學田,給了米糧補貼,就是為了讓這幫酸儒能安心教書。

  結果到了下面,這社學竟成了他們斂財的私塾?

  所謂的「衣冠整潔」,不過是把窮人擋在門外的藉口,所謂的「敬師錢」,更是公然違背聖意,變相收費。

  更諷刺的是,裡面那些衣著光鮮的孩子,家中多半是附近的富戶或小吏。

  他們本該去收費昂貴的私塾,如今卻擠占了這原本屬於窮苦孩子的免費資源。

  徐景曜看著眼前這個在煤渣堆里偷聽讀書聲的孩子,腦海里浮現出趙敏腹中那個尚未成形的胎兒。

  他的孩子,生下來便是國公府的少爺,錦衣玉食,名師大儒任選,而這個孩子,卻連聽一句「人之初」都要像做賊一樣。

  「想讀書嗎?」

  徐景曜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男孩。

  男孩愣愣地看著那塊雪白的帕子,沒敢接,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神亮得嚇人。

  「想。俺想識字,想考功名,想...想讓俺娘不那麼累。」

  徐景曜將帕子塞進男孩手裡。

  「好。」

  「帶我去你家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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