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就藩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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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的市井氣,在糧價平抑後的幾日內,呈現出一種報復性的繁榮。

  這種繁榮並非自然演化,而是典型的強幹預後果。

  三山街的糧商被連根拔起,五十萬石平價米沖入市場,這就像是給發高燒的病人猛灌了一劑退燒藥,雖說有些猛烈,但效果立竿見影。

  徐景曜今日難得沒穿那一身扎眼的飛魚服,只著便裝,與趙敏並肩行在夫子廟前的長街上。

  兩人身後不遠不近的墜著幾個便衣校尉,警惕的盯著四周。

  從經濟邏輯上講,徐景曜這幾日的手段其實是在進行財富的暴力再分配。

  他將豪商巨賈囤積的超額利潤,通過抄家充盈了國庫,又通過平價糧回饋了底層百姓。

  是以,如今這街面上,無論是賣炊餅的小販,還是扯布的大嬸,臉上都掛著笑。

  這笑是真誠的,因為他們手裡的銅板變值錢了,原本只能買一斗米的錢,現在能買一斗半,這便是最樸素的盛世之感。

  「夫君是在看那些鋪子,還是在看人心?」

  趙敏手裡捏著把素扇,目光掃過那幾家被貼了封條改造成所謂「惠民糧店」的鋪面。

  「看規矩。」

  徐景曜隨手在一個攤子上買了只糖人遞給趙敏。

  「以前這街上的規矩,是楊家定的,是周掌柜定的。他們說米貴,百姓就得餓著。現在規矩變了,變成了朝廷定的。」

  趙敏接過糖人,並未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

  「規矩雖好,但立規矩的人太狠,容易遭記恨。」她輕聲說道。

  「昨日我回了趟家,聽兄長說,國子監那邊好像已經在串聯了。文官們不怕貪官,因為大家屁股都不乾淨,但他們怕酷吏,因為酷吏不講情面。夫君現在,就是他們眼中的酷吏。」

  徐景曜笑了笑,沒接話。

  這便是趙敏的通透之處。

  她身在局中,卻能跳出女眷的視野,看到這背後的政治絞殺。

  文官集團的反撲是必然的,這是利益階層的本能反應。

  但在絕對的皇權和軍權面前,只要老朱不點頭,那幫書生就算把孔廟哭倒了,也動不了他分毫。

  兩人沿著秦淮河慢慢往回走。

  河水依舊渾濁,畫舫依舊笙歌。

  這金陵城的奢靡與殘酷,向來是伴生的。

  徐景曜看著這流水,心裡盤算的卻是如何將這江南繁華通過海運,轉化為大明向外擴張的資本。

  行至鼓樓西大街的轉角處,一隊並沒有打出儀仗,但規格顯然不低的馬隊,攔住了去路。

  為首那人,騎著一匹神駿的西涼大馬,身穿織金蟒袍,卻沒戴冠,只隨意束了個髮髻,手裡提著個酒葫蘆,正倚在馬背上看著徐景曜笑。

  是秦王朱樉。

  這位皇二子,自從當年被徐景曜忽悠之後,對徐景曜便一直有著一種盲目的信任。

  在他看來,徐老四這人,腦子活,路子野,跟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不一樣,是個能處的朋友。

  「二殿下?」徐景曜有些意外,拱手行禮,「這大熱天的,殿下不在府里納涼,怎麼跑這兒來了?」

  「納什麼涼,心裡燥得慌。」

  朱樉翻身下馬,把酒葫蘆往徐景曜懷裡一扔,動作熟稔得像是市井遊俠。

  「正打算去府上找你,不想在這兒碰上了。走,前面有個酒肆,陪孤喝兩杯。」

  徐景曜看了一眼身側的趙敏。

  「去吧。」趙敏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妾身正好去前面的綢緞莊看看,晚些時候自會回府。」

  她知道,這些男人之間的談話,哪怕看似隨意,往往也牽扯著朝堂大事。

  酒肆不大,但勝在清淨。

  朱樉沒要包廂,就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老四啊,你最近可是威風了。」朱樉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複雜,「抄家、抓人、平糧價,連父皇都在誇你。孤在宮裡,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都是替陛下辦差,得罪人的活計罷了。」徐景曜給他斟滿酒。

  「得罪人好啊,得罪人說明在幹事。」朱樉嘆了口氣,把玩著酒杯,「不像孤,馬上就要沒這機會了。」


  徐景曜手上的動作一頓:「殿下何出此言?」

  「西安那邊的王府,工部剛遞了摺子,說是主體已經完工了。」

  朱樉轉過頭,看著徐景曜,平日裡那股子渾不吝的勁兒收斂了幾分,露出些許少見的落寞。

  「父皇的意思,最遲明年開春,孤就要就藩了。」

  「就藩...」

  徐景曜愣了一下。

  這兩個字,將他拉回了宏大的歷史時間線上。

  是了。

  洪武十一年,秦王就藩西安。

  洪武十三年,燕王就藩北平。

  這大明朝的分封制,這個被朱元璋視為鞏固朱家江山的頂層設計,終於要開始實質性運轉了。

  「這麼快?」徐景曜下意識問了一句。

  「不快了。」朱樉苦笑,「老三那邊也差不多了。老四剛大婚,估計還能在京城賴兩年,但也拖不過多久。」

  「咱們這些皇子,看著風光罷了。」

  朱樉指了指北方。

  「西安雖然是個好地方,前朝古都,但畢竟不是金陵。離了這繁華地,以後想找個能像你這樣說話的人,怕是難了。」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著朱樉。

  史書上說這位秦王就藩後多行無道,在封地大興土木,虐待宮人,最後落得個被毒死的下場。

  但此刻坐在他對面的,只是個二十歲出頭,對未來既迷茫又不舍的青年。

  歷史的慣性,真就這麼大嗎?

  「殿下。」徐景曜端起酒杯,神色鄭重,「西安是西北重鎮,扼守關中,乃是天下之脊。殿下此去,非是離鄉,而是去替大明撐起半壁江山。」

  「少來這套。」朱樉擺擺手,「孤不是老四,沒那麼大的雄心壯志。孤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太快了。」

  「前幾年這時候,咱們還在琢磨怎麼在宋濂的課上偷偷睡覺。轉眼間,你也當上官了了,孤也要滾去西北吃沙子了。」

  朱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趁著還在金陵,多聚聚吧。」

  「等孤走了,這京城裡剩下的就是那幫文官沒完沒了的唾沫星子。到時候,你徐景曜就是想找人喝酒,怕是也只能對著月亮喝了。」

  徐景曜看著窗外。

  他突然意識到,時間真的不多了。

  秦王就藩,意味著第一代藩王勢力的崛起。

  緊接著就是胡惟庸案的全面爆發。

  再然後,太子朱標的身體.....

  「殿下放心。」

  徐景曜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敬向朱樉,也敬向這不可逆轉的歲月。

  「在殿下走之前,臣一定送殿下一份大禮。」

  「行!孤等著!」

  兩人相視大笑,酒杯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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