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舊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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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這地方,確實是個銷金窟,也是個溫柔鄉。

  王知府安排的別院緊挨著滄浪亭,推開窗就是一池碧水,假山怪石嶙峋,確實雅致。

  徐景曜本來還在興頭上,正幫著趙敏挑哪個房間看景最好,轉頭卻看見江寵背著那個裝刀的長條包袱,站在院子門口,神色有些恍惚。

  「怎麼?這就想去祭拜?」徐景曜走過去,「今兒天色不早了,而且剛安頓好,還得準備香燭紙錢。明日一早,我和敏兒陪你一起去,風風光光的。」

  「不用了。」

  江寵搖了搖頭。

  「我想……先自己去個地方。」

  「那是以前小時候住過的老巷子,髒亂得很,你們是千金之軀,去了不合適。我想一個人去走走,看看還能不能找到當年的鄰居。」

  徐景曜看著江寵那雙難得有些躲閃的眼睛,沒多問。

  每個人心裡都有點不想讓人碰的舊傷疤和秘密,特別是江寵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行。」

  徐景曜從懷裡掏出一疊寶鈔,塞進江寵手裡。

  「去了要是遇見熟人,別扣扣索索的,該打點打點,該幫襯幫襯。別讓人覺得咱們魏國公府的人小氣。」

  「早去早回。」

  「謝謝。」

  江寵沒推辭,收好錢,轉身走進了蘇州那如迷宮般的巷弄里。

  ……

  一出了別院的視線,江寵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

  他並沒有去什麼老巷子找鄰居。

  他在蘇州城的巷弄里七拐八繞,專門挑那些人少、路窄、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陰溝走。

  走一段,停一下,還要回頭看看有沒有尾巴。

  確認安全後,他拐進了一處臨河的破敗碼頭。

  這裡離繁華的市中心很遠,河水發黑,漂著爛菜葉子。

  岸邊是一排搖搖欲墜的吊腳樓,住的都是些下苦力的船工。

  一個穿著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塊斷裂的石碑上,手裡拿著根魚竿,在那兒釣這臭水溝里的魚。

  這男人長得極普通,扔人堆里找不著那種。

  但江寵記得這雙眼睛。

  剛才在官船靠岸的時候,就是這雙眼睛在人群里盯著他,那隻手在袖口裡比了個隱晦的三,那是他們以前在蘇州暗樁的切口。

  老地方見。

  江寵走到男人身後三步遠,停下,手按在刀柄上。

  「你來得挺快。」

  男人沒回頭,魚竿動都沒動。

  「看來在那個紈絝公子的身邊,你的腿腳倒是練利索了。」

  「找我什麼事?」江寵的聲音冷得像冰。

  「沒事就不能找敘敘舊?」

  男人收起魚竿,那鉤上根本沒餌,就是個直鉤。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江寵。

  「江寵啊,咱們有五年沒見了吧?自從張士誠那把火燒了蘇州城,咱們這些孤魂野鬼就散了。」

  「我現在叫江寵。」江寵冷冷地糾正,「是大明錦衣衛小旗,魏國公府護衛。」

  「呵,名頭倒是挺響。」

  男人嗤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個把香榧,慢悠悠地拆著殼。

  「怎麼?真把自己當朝廷的人了?」

  「別忘了,你爹娘是怎麼死的。也別忘了,咱們這幫蘇州人,在朱元璋眼裡,那都是誠賊的餘孽,是二等民。」

  「我讓你來,不是聽你發牢騷的。」

  江寵上前一步,眼裡的殺氣如有實質。

  「我不管你想幹什麼,也不管你們現在在謀劃什麼。」

  「離徐景曜遠點。」

  「他不是你們能動的人,也不是你們能利用的棋子。若是讓我發現你們敢把手伸向魏國公府……」

  「鏘!」

  江寵手裡的繡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我就把這隻手剁了。」


  男人看著那抹刀光,非但沒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哎喲喂,嚇死我了。」

  男人吐出一顆香榧殼,直接噴在江寵面前的地上。

  「江寵,你現在這副護主的模樣,真讓人感動。」

  「可是你想過沒有?」

  男人往前湊了湊,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突然變得有些猙獰。

  「你護著他,他把你當什麼?」

  「兄弟?朋友?」

  「別做夢了。」

  男人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指,戳了戳江寵的胸口。

  「在徐景曜眼裡,在那個徐達眼裡,甚至在那個朱皇帝眼裡。」

  「你就是一條狗。」

  「咱們這種人,這輩子就是當狗的命。這點我不否認。」

  「但是,當狗也分三六九等。」

  「錦衣衛,那是朱元璋的狗。雖然也是狗,但那是天子腳下的惡犬,吃的是皇糧,咬的是宰相,威風八面。」

  「可你呢?」

  男人指著江寵的鼻子,眼神里滿是鄙夷和憐憫。

  「你非要去給一個不知所謂的紈絝公子當護衛。」

  「人家錦衣衛是皇上的狗。」

  「你算什麼?」

  「你是徐景曜的狗。」

  「而且還是那種……主人稍微給根骨頭,就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傻狗。」

  江寵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閉嘴。」

  「怎麼?戳到痛處了?」

  男人冷笑一聲,並沒有停下的意思。

  「江寵,回來吧。」

  「既然都是當狗,不如跟著咱們干。咱們雖然現在躲在陰溝里,但咱們要咬的,是這大明朝的龍!」

  「這蘇州城底下的火還沒滅呢。咱們手裡有錢,有人,還有……你想像不到的路子。」

  「跟著徐景曜,你頂多也就是個看家護院的。」

  「跟著我……」

  男人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充滿臭味的運河。

  「……咱們能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江寵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把刀推回鞘中。

  咔噠一聲。

  清脆,決絕。

  「你說完了?」江寵看著男人。

  「說完了。」

  「那我也說一句。」

  江寵轉過身,背對著男人,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繁華城樓。

  「我是狗也好,是人也罷。」

  「至少徐景曜……把我當個人看。」

  「至於你們……」

  江寵回過頭,眼神裡帶著某種憐憫。

  「……你們連狗都不如。」

  「全是瘋子。」

  說完,江寵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片廢墟。

  身後,那個男人看著他的背影,狠狠地把手裡的香榧摔進了臭水溝里。

  「不識抬舉的東西。」

  「既然你想當忠犬……」

  「……那就陪著你的主子,一起死在這江南的煙雨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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