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一念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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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別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別院裡點了燈,把那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照得怪模怪樣的。

  徐景曜正坐在廊下,手裡拿著半個沒吃完的蓮蓬,見江寵回來,只是抬眼看了看。

  「回來了?」

  「嗯。」

  江寵走到台階下,儘量讓自己臉色看起來好一些。

  「遇見熟人了?」徐景曜隨口問道,順手把剝好的蓮子扔進嘴裡,苦得眉頭一皺。

  「沒有。」

  江寵低下頭,撒了個謊。

  「都是些生面孔。原來的老鄰居早就搬走了,或者是死在戰亂里了。那巷子現在住的都是些外來的苦力。」

  徐景曜看著他,眼神在他那雙有些舊的布鞋上停了一瞬。

  那上面沾著點黑泥,那是蘇州城只有在那幾條臭水溝邊上才有的淤泥。

  但他沒戳穿。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

  江寵既然不想說,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沒遇著就沒遇著吧。」徐景曜拍拍手站起來,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那早點歇著,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去城外。」

  「敏兒給你留了碗熱湯麵,趁熱吃。」

  江寵應了一聲,退下了。

  躺在床上,江寵看著房梁,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沒告訴徐景曜那個男人的事。

  一來,那是他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大哥,雖然現在道不同,但他不想真的還要再殺一次舊識。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

  江寵覺得,這大明現在的江山,穩得像塊鐵板。

  朱元璋手握百萬雄兵,北元都被打得找不到北,徐達、李文忠這些名將都在。

  就憑那幾個躲在陰溝里的老鼠,能翻起什麼浪?

  在他看來,那個男人所謂的捅破天,不過是痴人說夢。

  與其告訴徐景曜,讓他為了這幾個不成氣候的瘋子費心,不如就當沒看見。

  放他們一條生路,也算是全了當年的那點情分。

  但他卻忽略了一件事。

  那個男人叫錢遵禮。

  這個名字在現在的蘇州城或許沒人知道,但在十幾年前,提起他爹錢鶴皋,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也就是大明建立的前四年。

  那時候朱元璋還是大宋吳王,正在跟北元封的吳王張士誠死磕。

  錢鶴皋在松江府起兵造反,殺了朱元璋任命的同知,那是實打實地捅了老朱一刀。

  老朱震怒,派出的討伐大將,正是徐達。

  那一戰,徐達沒留手。

  大軍壓境,直接把錢鶴皋的叛軍碾成了粉末,錢鶴皋兵敗被俘,最後被押到老朱面前,明正典刑,全家抄斬。

  錢遵禮是那場殺戮中唯一的漏網之魚。

  這筆血債,隔著殺父之仇,隔著國破家亡的恨。

  在錢遵禮眼裡,徐景曜不僅僅是個紈絝公子,他是仇人徐達的親兒子,是徐家的血脈。

  ……

  第二天清晨,細雨濛濛。

  蘇州城外的亂葬崗經過這幾年的修整,已經沒那麼荒涼了。

  江寵父母的墳塋是個小土包,但他記得清楚。

  沒有大張旗鼓的排場,只有徐景曜、趙敏和江寵三人。

  江寵在一座長滿了雜草的土包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爹,娘,不孝兒回來看你們了。」

  聲音有些哽咽。

  這麼多年了,他連個像樣的墓碑都沒能給父母立起來。

  「江寵。」

  身後傳來徐景曜的聲音。

  江寵回頭,徐景曜手裡提著香燭貢品,還有一壺好酒。

  「這是你爹娘?」徐景曜把東西放下,也沒嫌地上的土髒,直接撩起長衫,蹲下身子,把雜草拔了拔。


  「是。」江寵眼眶紅了。

  「那我也得磕個頭。」

  徐景曜說完,真的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對著那土包拜了三拜。

  「徐公子!這使不得!」江寵大驚失色,想要去扶,「您是國公之子,我爹娘只是……」

  「什麼國公不國公的。」

  徐景曜推開他的手,把那一壺酒灑在墳前。

  「江家叔叔、嬸嬸。」

  徐景曜沒有擺國公公子的架子,而是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

  「我是徐景曜。江寵現在跟著我,過得挺好。他是錦衣衛的小旗,也是我徐景曜過命的兄弟。以後只要有我在,就有他一口飯吃,沒人敢欺負他。」

  「你們在天之靈,安心。」

  趙敏也在一旁上了三柱香,神色肅穆。

  江寵跪在泥地里,聽著這些話,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既然來了,就把這墳修繕一下。回頭我讓人運塊好石料來,立個碑。」

  「走吧,回城。」

  徐景曜看著遠處蘇州城的輪廓,伸了個懶腰。

  「咱們還得去會會那位消息靈通的王知府,看看他到底給咱們準備了什麼美景。」

  風吹過亂葬崗,捲起幾片紙錢。

  ……

  而就在他們祭拜的同時。

  蘇州城南,那條發臭的河溝里,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正悄悄解開了纜繩。

  船艙里,光線昏暗。

  那個叫錢遵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前。

  「大哥。」

  一個小嘍囉鑽進船艙,低聲說道:「江寵沒報官。看來是顧念舊情,放了咱們一馬。」

  「顧念舊情?」

  錢遵禮冷笑一聲。

  「那是他蠢。」

  「他以為咱們只是為了反明復周?他以為咱們只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復國大業?」

  「徐景曜……魏國公徐達的四兒子。」

  錢遵禮笑了起來,笑聲在船艙里迴蕩,顯得格外陰森。

  「父債子償。」

  「徐達現在位高權重,那是國公,身邊猛將如雲,老子動不了他。」

  「但他這個寶貝兒子,現在就在蘇州,就在老子的地盤上晃蕩。」

  「而且……」

  「……江寵那個蠢貨,竟然沒把我的存在告訴徐景曜。」

  「這就給了咱們機會。」

  「傳令下去。」

  錢遵禮站起身。

  「把咱們埋在蘇州府衙、織造局、甚至漕運上的暗釘子,都給我喚醒。」

  「這徐家的小崽子不是要在江南整頓商稅嗎?不是要動那些豪紳的奶酪嗎?」

  「好啊。」

  「那咱們就幫他一把。」

  「幫他把這把火燒得再旺一點,旺到把他自己燒成灰!」

  「我要用徐達兒子的頭,來祭奠我爹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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