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文人風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松江碼頭,晨霧稀薄。

  烏篷船解了纜繩,隨著波浪輕輕晃悠。

  徐景曜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那個背著書箱,一臉糾結的沈度。

  「真不跟我們走?」徐景曜笑著問,「到了蘇州,包吃包住,工錢翻倍。」

  沈度吞了口唾沫,喉結動了動,顯然是動搖了。

  但他看了看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又想到了聖賢書里的教誨,硬是把脖子一梗。

  「徐公子厚愛,在下心領了。」

  沈度拱手,腰彎得很深,語氣卻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倔勁兒。

  「但在下畢竟是讀書人,還是想走正途。若是此時便做了幕僚,雖能解一時之困,卻恐……恐損了文人風骨。在下想等明年秋闈,去考個舉人,若是僥倖能中,再去京城投奔公子,那時也能為公子做些更有用的事。」

  說白了,就是覺得現在身份太低,想考個功名再來,好歹算個門客,而不是帳房。

  「行。」

  徐景曜也沒挽留,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

  「人各有志,我不強求。」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捲軸,隨手拋給岸上的沈度。

  「既然你要考,那就好好考。這是我閒來無事寫的一幅字,雖然不如沈兄的台閣體規矩,但也算是個念想。留著吧。」

  說完,徐景曜大手一揮:「開船!」

  船家一撐竹篙,烏篷船順流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江面上。

  沈度抱著那個捲軸,站在寒風裡,看著遠去的船影,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這就……走了?

  真就不再勸兩句?

  萬一自己客氣一下就答應了呢?

  ……

  回到家,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

  「相公回來了?」

  妻子正在灶台前忙活,見沈度回來,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鍋里……只有野菜粥了,米缸見底了。」

  沈度看著妻子那張面黃肌瘦的臉,再看看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剛才在碼頭上的那股子文人風骨,瞬間就被飢餓感給擊碎了。

  得,好不容易吃兩天好的,現在又回歸貧苦了。

  「唉!」

  沈度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

  「沈度啊沈度,你裝什麼清高呢!」

  「人家徐公子是國公府的人,那是天上的人物!能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你非要講什麼風骨,現在好了,風骨能當飯吃嗎?能讓娘子吃頓飽飯嗎?」

  他越想越懊惱,看著桌上徐景曜留下的那個捲軸,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字?留個字有什麼用?能換米嗎?」

  沈度嘟囔著,隨手解開了捲軸的系帶。

  他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想著徐公子那筆字雖然有名頭,但總不能給賣到市場上去吧。

  然而。

  捲軸剛一展開。

  「嘩啦——」

  幾張輕飄飄的紙,從捲軸里滑落出來,掉在了桌子上。

  沈度定睛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是大明寶鈔!

  而且不是那種一百文的小票,是好多張面額極大的一貫!

  加起來,足足有二十兩!

  在大明洪武年間,二十兩銀子是什麼概念?

  夠他這個小家舒舒服服過上兩年,還能讓他買最好的紙筆,安心備考!

  沈度的手都在抖。

  他再看那幅字。

  紙上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只寫了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戲謔。

  「別餓死了。」

  沈度看著這四個字,又看了看那桌上的寶鈔,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這哪裡是字啊。

  這是給他留的最後一點臉面。

  徐公子早就看穿了他的窘迫,卻沒當面點破,而是用這種方式,保全了他那可憐又可笑的文人風骨。

  「相公,這……」妻子驚呆了。

  「娘子,快!去買米!買肉!」

  沈度抹了一把臉,朝著這捲軸深深地作了一揖。

  「明年……明年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

  ……

  另一邊。

  徐景曜的船隊沿著運河,一路晃晃悠悠,終於進了蘇州地界。

  相比於松江的忙碌和那一股子海腥味,蘇州就要精緻得多。

  小橋流水,粉牆黛瓦,連空氣里都飄著桂花的香氣。

  「這才是江南啊。」

  趙敏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致,心情大好。

  「聽說蘇州的園林是一絕,咱們這次住哪兒?要是住客棧可就沒意思了。」

  「放心,有人給咱們安排好了。」

  徐景曜指了指前面的碼頭。

  只見碼頭上,早就清了場。

  一隊衙役整整齊齊地站著,中間簇擁著一個身穿錦衣的年輕公子哥。那公子哥伸長了脖子往河面上看,一臉的焦急和期待。

  船剛一靠岸,那公子哥就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笑。

  「哎呀!可是魏國公府的徐四公子當面?」

  徐景曜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是?」

  「在下王景,家父便是這蘇州知府王文。」

  年輕公子哥那個熱情勁兒,就差直接上來幫徐景曜搬行李了。

  「家父聽說徐公子遊歷江南,特意命在下在此恭候!已經在城中的滄浪亭旁備下了一處雅致的別院,請公子一定要賞光!」

  徐景曜和旁邊的江寵對視了一眼。

  江寵低聲道:「咱們這一路沒亮身份,走得也慢。這蘇州知府是怎麼知道的?」

  「這還用問?」

  徐景曜一邊在王景的攙扶下走下跳板,一邊低聲回道:

  「肯定是松江那幫狗,叫喚的聲音太大,傳過來了。」

  方良那幫人被徐景曜逼著咬商戶,心裡肯定慌得要死。

  他們為了自保,也為了給同僚提個醒,肯定會把徐景曜這個煞星的行蹤透露給周邊的府縣。

  意思很明確:

  「那尊瘟神去你們那兒了!不想死的,趕緊把屁股擦乾淨,把人伺候好了!千萬別讓他再查帳了!」

  「王公子有心了。」

  徐景曜臉上換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拍了拍王景的肩膀。

  「既然是王知府的一番美意,那本公子就卻之不恭了。」

  「不過……」

  徐景曜話鋒一轉,看著王景那張笑得有些僵硬的臉。

  「……我這人有個毛病,到了新地方,不喜歡看景,喜歡看帳。」

  「不知道王公子,給本公子準備的,是美景呢?還是……別的什麼?」

  王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

  「當……當然是美景!」王景結結巴巴地說道,「當然,若是公子有雅興……別的……也都備好了。」

  徐景曜哈哈大笑,大步上了岸。

章節目錄